《七杀晦》暮江吟歌

162、裂开 你我此生，

　　秦允显没有理他，而是直直地望向秦溪常：“主上。臣与太子殿下曾在大江并肩作战，因而有些情分。他得知臣被禁足于此，于心不忍，故而前来探望。他从未想过要带走臣，臣也从未打算离开。”

　　他说着，垂下眼。

　　“至于闯入殿中，打伤玄青修士，若此有罪，那便是因臣而起。求主上，赐罪于臣。”

　　话里话外，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放过从寅。要罚，罚他。

　　从寅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低沉：“既然我过来了，便料想过会有这一出。我不需要你这样......”

　　“主上！”

　　秦允显不等他说完，拔高了声音，将那后半句截断，“这一切皆因臣而起，求主上赐罪！”

　　言语中，重重磕了一个头。

　　秦溪常站在院中，目光落在那道伏低的身影上，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怒？痛？大约都不是，又大约都是，搅在一处，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看得分明。

　　秦允显这是在拿自己作保，拿自己作盾。若他今日执意要为难从寅，这人必定会拼了命地护住对方，不惜做出一些他不敢往下去想的事。

　　那份情，那份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护对方周全的情，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口上，疼得没处说。

　　他喉间滚出一声：“好。”

　　好得很。

　　他没有再看秦允显，扭头看向从寅。语气冷了下去：“太子，既然拜访也拜访了，人也看了，若无其它事，还请离开吧。”

　　从寅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秦允显，看着他单薄的身子。这一刻，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几乎要断了。他想将这个人从地上拽起来，想不顾一切地带他走，什么后果，什么两国，什么身份，统统见鬼去。

　　可秦允显没有看他。

　　“太子。”

　　秦允显态度疏远又恭敬，“恭送太子殿下。”

　　从寅深褐色的眸子闪动了一下。

　　他看着秦允显铁了心的样子，看着那双眼睛底下那层不容商量的决绝，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个人在用自己仅剩的筹码，替他换一个全身而退。

　　从寅不语，良久，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

　　“......好。”

　　他迈步走到秦溪常跟前，略微欠身，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珝王是我的至交好友。今日之事......还望主上不要为难他。下次拜访之时，我希望，能见到一个安然无恙的珝王。”

　　秦溪常阴着脸：“他是朕的爱卿。朕该如何待他，不劳太子费心。”

　　从寅没有再说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随后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中重归了寂静。

　　秦溪常站在原地，沉默着像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喉咙底下，才偏头对那些人道：“都退下。”

　　玄青修士们躬身领命，转眼间撤得干干净净，只余几个内侍。

　　王清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当自己是根柱子。

　　秦溪常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允显。

　　“起来。”

　　秦允显垂着头：“臣自知犯了罪，不敢。”

　　秦溪常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朕命令你，起来！”

　　秦允显这才缓缓起身。

　　由于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迟缓，身形晃了晃才稳住，倒也没伸手去扶什么。

　　秦溪常见状，心头那股火烧得更旺了：“为了他甘愿下跪，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头上，你就这么在乎他？”

　　这一次，秦允显没有躲闪，没有沉默，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用“兄弟之情”来粉饰。他直视着秦溪常的眼睛：

　　“是。”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因为他就是要让秦溪常听得明明白白，他对从寅的心意，从来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什么“兄弟情分”的混淆。

　　他要让秦溪常认清，那份本就不该存在的心思，从一开始就该被掐灭。不该浇水，不该晒太阳，更不该留出任何生根发芽的余地。

　　他这是在斩断秦溪常最后一丝念想。也是在替自己，划清那道早就该划清的界限。

　　秦溪常的瞳孔一缩。

　　愤怒，嫉妒，不甘，还有强烈的占有欲，在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搅成一团火，把他最后那点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拽住秦允显的后襟，往殿内拖去。

　　秦允显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甩在了榻上。

　　秦溪常盯着榻上的人，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如果不是朕出现得及时，你就真的打算跟他走？”

　　秦允显顿了顿。

　　他从未想过要跟从寅走。

　　至少不是现在。

　　可他望着秦溪常那双眼睛，愤怒底下是悲伤，悲伤底下是一种摇摇欲坠的执拗，忽然觉得，或许让这个人彻底死心，才是最好的收场。

　　于是他说：“是。”

　　秦溪常像是被人当胸推了一把，身形晃了晃。

　　那双愤怒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自嘲，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难道这么多年，朕竟连那个只与你相处数月的从寅都比不过？”

　　秦允显犹豫了一会，开口回答：“是。”

　　三个是，一刀比一刀短，一刀比一刀深。

　　秦溪常的眉心颤了颤，目光里的愤怒与悲伤一点一点碎裂，终于露出底下那片捂了太多年，几乎烂在肉里的旧伤疤。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对这个人足够好，秦允显就算不接纳，也不至于这般抗拒。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明白：这个人是多么的想离开他。

　　可他不甘心。

　　这个人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捧在手心，放在心尖十几年的人。

　　要他退出来，凭什么？

　　秦溪常上了榻，紧紧扣住秦允显的后颈，就吻了下去。

　　这个吻里没有温存，只有十几年的求不得和放不下，蛮横地碾上来，像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他是他的，任何人都夺不走。

　　秦允显睁大了眼，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手掌抵在秦溪常胸口，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可他这点力道在秦溪常面前，无意于自取其辱。

　　一瞬间，愤怒与屈辱涌上来。

　　他剧烈挣扎着，终于从那窒息的禁锢中挣开一丝缝隙，吼出来的声音都破了音。

　　“秦溪常！你真是，太令我恶心了！”

　　秦溪常目中闪过一丝震惊。

　　自小到大，秦允显头一回直呼他的姓名。三个字，干脆利落，连敬称都省了，像是把十几年的情分揉成一团，当面掷了回来。

　　他彻底失了理智。一手钳住秦允显双腕，重重压在头顶。

　　“恶心？今日这份恶心，你接受便罢，不接受，也得接受！”

　　秦允显奋力挣动，屈膝撞向秦溪常腹侧，趁对方身形微滞的间隙，手腕一翻挣脱钳制，整个人踉跄着从榻上翻下来。

　　秦溪常又岂会放他走，伸手便扣向秦允显肩头。

　　就这样，两人在殿内打了起来。

　　说是打，其实不过是秦允显单方面的挣扎。秦溪常道行本就在他之上，更何况他灵力被封，此刻仅剩一身蛮力。

　　那点拳脚在秦溪常面前如同蚍蜉撼树，树不动，蚍蜉自己先累了个半死。不出几个回合，他便被牢牢制住，双臂反剪，动弹不得。

　　“放开！”

　　秦允显剧烈挣扎，“放开我！”

　　秦溪常却没有再动怒。

　　他异常平静地低下头，凑近秦允显耳畔，声音沉得冷冰冰：

　　“你我此生，要么生在一处，要么死往一方。绝不容旁人插足，亦不容你我分离。令则......”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软了，软得虔诚：“我说过不愿伤你。如今，只愿好好待你。你若执意要推开，那便只好，先委屈你了。”

　　他说完，扣着秦允显的手没有松半分，朝殿外扬声。

　　“来人，取调元汤来。”

　　秦允显浑身一震。

　　调元汤。

　　这东西他听过，以调理元气为名，实为权贵床帏间助兴之物。体面些叫“调元”，不客气地说，便是相悦之药。

　　秦溪常从前一心修行，于风月之事素来疏淡，未必晓得这汤的底细。可如今他不但知道了，还要灌进自己嘴里。

　　几名内侍得了令，匆匆趋入，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王清捧着一只朱漆托盘跟在后面。托盘上搁着一只白玉盏，盏中正袅袅冒着热气。

　　秦溪常抬手，在秦允显后颈麻筋上轻轻一点。

　　秦允显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几名内侍眼疾手快接住人，将他死死按着，双臂反剪。

　　王清走到他跟前，一脸同情，又只能公事公办的语气：“珝王殿下......老奴，得罪了。”

　　秦允显牙齿咬得死紧，内侍没什么技巧，纯粹就是粗人的蛮力，指节撬开了他的嘴。汤汁顺着喉管滑下去，一路烫到胃里。

　　他呛了两口，残余的汤液从嘴角溢出，溅在地上。

　　众人退下。

　　殿门在身后合拢，像是封住了他逃跑的路。

　　秦允显趴在地上，指尖开始发麻，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有一只手在胸腔里胡乱地搅。

　　脚步声响起，一步步向他走来。

　　秦允显喘着气，抬手试图撑起地面。手臂像灌了铅，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又趴了回去。他狼狈地，一寸一寸往旁边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