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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耳鼠 跑远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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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允显睁开眼时,入目是那盏悬在半空的纱灯。
烛火还在烧,像他一直没断的命。
他动了动手指,试着撑起身。脑袋不疼了,四肢也有了力气。那股烧了几天几夜的烫,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倦意裹在身上。
随后他发觉祁羽正坐在榻边。
那只冰凉的手搭在他腕上,指尖贴着脉搏,姿态端得一本正经,活像位悬壶济世的大夫。
一个魔头扮起救人的郎中。
这场面荒唐得让人想笑。
秦允显缩回手,撑着榻面坐起身,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也真是难为你了。为了寻那自由,竟肯顶着被疑的风险,向大江那些人开口讨药。”
祁羽收回手,淡淡瞥他一眼:“你都知道会被疑,自然不能讨药。”
秦允显眉头微皱:“......你说什么?”
祁羽站起身,垂眼看着他,像是在解释一件不值一提的琐事。
“本想用我的邪术救你。可你体内有三阳珏,邪术渡进去,便自行化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那烧退下去。”
秦允显微怔了怔,这才发现自己衣服换了,看了一眼旁边的铜镜,易容术卸下了,人也清爽了。
有民间的法子,说是泡浴可以退烧,所以这魔头说的费了好大力气,是指伺候他泡浴?
祁羽已经在椅子上坐下,淡淡道:“既然好了,我有事要你做。”
秦允显回过神,心想管对方用什么法子,只要自己退烧了就成。于是他懒得去想,没说话,等着对方下文。
“这里是大江的据点,想来你也得知了。你想探一探、放几把火,我是不会拦着。但你得先替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都行。冥灯,也行。”
秦允显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他扯出一个笑:“我猜你要我寻你另一半魔元,然后解了那封禁。”
“可我凭什么信你?到时候你得了自由,别说冥灯了,还不直接取了我的三阳珏?”
祁羽神色不动:“以前我只有一半魔元,需得你的三阳珏。若你助我寻回另一半,我自能与大江抗衡。还要你的三阳珏做什么?”
秦允显沉默。
这话听着倒是在理。另一半魔元归位,确实用不上他的。
可这魔头是他的杀父仇人。他怎能让此魔头当真得了自由?
再说,昨日此魔头分明说的是等从寅来救,好让这里大乱,他好趁乱行事。
怎么他一觉醒来,主意全变了?
祁羽像看穿了他的怀疑:“昨日齐奎妖道又加了一道封禁,我解不开。”
秦允显又问:“那你为何觉得我能解开?”
祁羽道:“因为你会破法术。这术虽受道行所限,可解开禁制无需多高道行。只要你肯花些时辰,定能成事。”
秦允显听他这么说,心里那杆秤晃了晃。
若没猜错,冥灯就在那一半魔元的眼眶里。他照着对方的话去做,事成之后取回冥灯。没了那玩意儿,大江就炼不成那些不人不鬼的傀儡,那盘棋自然不攻自破。
至于这魔头......
到时候,他再想法子对付。
“我去何处寻你另一半魔元?”
祁羽见他同意了,面上难得浮起一丝笑意。
他稍稍歪着头:“我会让魏佑助你。他的身份,是监察此地傀儡兵的别驾,权柄在握。有他在,无人敢拦你们。”
秦允显脑中浮起方才那书生的脸,看向祁羽:“你倒是思虑周全。提前把这些都想到了。恐怕自打被大江召回魔元那一日起,你就在盘算这些了吧?”
祁羽没接话。
秦允显也不指望从他嘴里掏出更多。他利落下了榻,当自己家似的,该收拾收拾。
祁羽全程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眼瞥他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消磨时间。
约过了半个时辰,石门被人推开。
来人是魏佑。
他似乎早已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进门后一句话没说,只把手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扔给秦允显。那官服大红大紫,刺眼得很,料子倒是上好的,绣纹也精致,就是那配色,秦允显拎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大江的审美,果然跟它的手段一样,让人不敢恭维。
但为了行事方便,他还是去换了。
等收拾利落,魏佑又给他一张面具,便引着他出了祁羽所在的石室,往这里的出口而去。
一路上,魏佑默不作声。两人在迷宫似的暗道里七拐八绕了半晌,秦允显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闷头跟着。
终于,魏佑在一扇不起眼的暗门前停下,伸手一推。
热风混着草木的腥气劈头盖脸浇过来。
秦允显眯起眼,等适应了外头的昏暗,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林地之中。
四下里黑黢黢的,连声鸟叫都没有,僻静得近乎诡异。
果然是进行这等隐秘勾当的理想之地。在这儿埋几个死人,过十年都未必有人发现。
魏佑压着嗓门道:
“我们从这儿一直往北走,穿过这片小林,会看到一片废弃的演武场。场内有一条明显的通道,顺着通道一直往前走,通道的尽头,连接着一处地下据点,到时候我带你进入,你只当是我的同僚,跟着我就行。”
秦允显只露出两只眼睛,微微颔首,表示记下。
面具底下,他脑子已经在转另一件事。
自己失踪这些时日,叶晤与双正定然心急如焚。估计这会儿已经把方圆百里翻了个底朝天。
他迅速召来灵鸟。
那小东西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他。秦允显撕下里衣一片衣角,四下扫了一眼,一旁有滩黑黢黢的污血,不知是什么血,反正臭的要命。
他捏着鼻子,取下恢台,硬着头皮用恢台尖尖的顶端蘸取少许,在那布条上简单写下:“安,勿寻。欲入大江据点取冥灯,险,归天兆,勿念。”
写完,他将布条系于灵鸟腿上,抬手一扬。
灵鸟扑棱着翅膀窜入夜空,眨眼就没了影。
魏佑看见了,也无所谓。
反正他的目标就是带秦允显寻那一半魔元而已。至于这人往哪儿传讯、传给谁、写了什么,他不想管,也没必要管。
晚间林子里黑得跟泼了墨似的,枝叶遮天蔽日,连月光都漏不下来几缕。
从寅几人追着碧血的影子疾驰。
忽然一点黑色,穿破层层枝叶,歪歪斜斜地飞下来。
正正落在叶晤的肩膀上。
叶晤偏头一看,眼睛亮了。
“是主子的鸟!”
他连忙勒住马,解下来灵鸟的布条。
可刚看清上头的字,他脸上的喜色迅速褪去,脸垮得跟摔碎的豆腐似的。
从寅见状,心头莫名一紧,二话不说夺过布条。
动作快得叶晤都没反应过来,手里就空了。
从寅垂眼扫过那几行字,然后他把布条往地上一甩,身形一动,已自马背上飞掠而出,很快,人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
叶晤:“......”
这位太子殿下嘴硬得能嗑开核桃,明明忧心主子安危,偏要拿冥灯作由头。
一路上总念叨着寻冥灯,装模作样与他们同行,可那碧血鸟往哪处飞,他的马蹄就往哪处跟,心思早露得跟摊开的账本似的。
“啥玩意儿啊?我还没瞅着呢!”
双正骂骂咧咧跳下马,捡起布条凑到眼前。横看竖看,一堆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字,急得直挠头:
“这鬼画符的写啥玩意儿?他咋了?”
叶晤脸白得跟纸似的,声音都打飘了:“主子写信说他现在安全,命令我们立刻返回天兆。他......他要独自潜入大江的据点,去夺取冥灯。”
双正一听,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他疯了?大江那帮人正愁找不着他呢!明着除铁骑怪他们还讲究个场面功夫,这要是摸进人家老巢,那不成肉包子打狗了?”
叶晤攥紧拳头:“不行,我必须去找主子,绝不能让他独自涉险。”
秦允显跟着魏佑,已经踏进了据点内部的通道。
通道里灯火昏黄,几盏巴掌大的油灯挂在墙上。每隔十步就杵着一个修士,那眼神跟刮骨刀似的,往来的每个人身上都要剐一遍。
秦允显不动声色地走。
在穿过这条漫长的通道,又拐进一个人少的通道。
借着墙壁上的灯光,可以看清通道两侧,层层叠叠地堆放着许多铁笼。
笼中关着的,是妖兽耳鼠。
此兽世间稀有,数目稀少。它们体型约莫家猫大小,通体覆盖着柔软的灰褐色短毛,蓬松大尾巴蜷成毛球。通常来说,生性温和,是些吃谷子的憨货。
若被世人得见,多半会被认为贵女们争相豢养的宠物。
可很少人知道,耳鼠体内藏着天然剧毒,尤其是血。那毒性烈的,能直觉让人失了智,比那些人为炼的毒药狠多了。
秦允显眼神一暗。
大江为了控制人心,还真是什么都不放过。
看这笼子的数量,世间剩下的耳鼠,怕是大半都关在这儿了。
有些笼子已经没了动静。
里头的耳鼠僵得像石头,皮毛灰败得没一点光泽,有几只更是干瘪得只剩骨架,显然是被人活活抽干了血。
唯独最角落那几只,还偶尔动一下。
秦允显收回目光。
说实话,他向来对这些小东西谈不上什么在不在意。
但要是让这么可爱的东西绝了种......好像确实有点可惜。
魏佑走了几步,发觉身后没声儿了,回头一看那位珝王已经蹲笼子边上了。
他没拦。
自家还养着只猫呢,对这毛茸茸的小东西,他也不是没点恻隐。
可惜他这身份,放是不能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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