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晦》暮江吟歌

119、稀奇 他们会觉得

　　秦允显看见祁羽的一瞬间，脑子里那根弦忽然就断了。

　　他没来得及想这魔头怎么会在这儿，也没想他要干什么。或者说，想了，但脑子还没来得及把答案递到手上，手已经动了。

　　恢台已经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冷光，直刺对方胸口。

　　祁羽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抬手轻轻一拂，恢台便停在半空，然后落进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银签，又抬眼看向秦允显。那目光轻飘飘的，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秦允显胸口起伏，盯着对方握着恢台的手，攥紧了拳头。

　　这魔头的真容，跟之前那张元霁野的脸，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元霁野俊是俊，可那俊里总带着股阴柔气，像月光底下养出来的。

　　可眼前这个。

　　脸部线条凌厉得能割破视线，棱角分明得有些过分。眉眼轮廓清晰得像刀锋，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俊。

　　秦允显盯着一会，险些被慑住几分。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想到现下身在敌营，凡事不由自己，祁羽既然没动手，说明他暂且性命无虞，觉得还是先看清局势再说。

　　他一动手指。

　　恢台从祁羽手里飞回来，稳稳落进他掌心。

　　祁羽看着空了的手，嘴角弯了弯。

　　他偏过头，看向一旁的魏佑。

　　“之后我会安排你那相好暗中离开，保他安全。但你答应我的事，知道该怎么做。”

　　魏佑点了点头，嗓子还涩着：“是。多谢您的主意......否则，他早就没命了。”

　　秦允显站在一旁，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所以。

　　他被魏佑掳来，是祁羽的主意。

　　可是他到底图什么？

　　祁羽像是听见了他心里的疑问，连头都没回，只抛下一句：“若想知道原因，就自己跟上来。”

　　说完，他已经转过身，出了门，往一边走去。那背影不紧不慢，像笃定了他一定会跟。

　　秦允显确实被那原因勾得心痒，而且想想，祁羽目下只是一半魔元，似乎又被什么压制，而且又无至阴之身，是无法取走他体内的三阳珏，他也不怕。

　　于是迈开腿，跟了上去。

　　一路上没什么人，两人很快进入另一间石室。

　　这地方大得离谱，陈设规制几乎和皇宫的寝殿没什么区别。该有的榻一样不缺，该摆的桌案一件不少。

　　唯一不同的是没有窗子，像是把一间寝殿整个儿搬进了地底。

　　十几盏纱制灯笼悬在半空，烛火透过薄纱晕开一片片暖黄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透亮。

　　祁羽已经走到那张靠墙的案桌边，就这么坐了上去。小腿一抬，搭在椅背上，随手从一旁捞起一本不知名的书，竟然就这么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秦允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稀奇。

　　这魔头计划失败，刚被大江抓回来没多久，不想着脱身，书倒先看上了？

　　可是他也只是稀奇一下，就没心思想这魔头看不看书了，他没好气直接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羽头也不抬：“等。”

　　“等什么？”

　　祁羽抬眼看他，那目光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等那太子来救你。”

　　秦允显愣住。

　　祁羽说完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了一页书，毫不遮掩地补了一句：“他们来了，就会乱。乱了，我才有机会。”

　　秦允显站在原地，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过。

　　原来把他暗中弄来，是这么回事。

　　利用他，让从寅来救，给这地方搅出乱子，他好脱身。

　　算盘打得倒是响。

　　可惜如今他跟从寅已经撕破脸了。以从寅那般孤高的性子，独自拂袖而去才是正理，怎会费心费力来寻他这等麻烦？只怕巴不得他早点咽气。

　　秦允显没吭声。

　　他扫了一眼四周，瞧见一面铜镜，便走过去，抬手去理了理鸡窝发，随口道：

　　“他是不会来了，你也别指望，我会配合你。”

　　祁羽翻书的动作没停：“放心，你会心甘情愿地配合我。”

　　秦允显闻言，心里只觉得一股火，这魔头杀了他的父亲，现在居然还这么笃定地把他当作棋子，他脚下发力，人已窜到祁羽面前，挥掌直劈对方面门。

　　祁羽偏了偏头。

　　那掌擦着他耳侧过去，连根头发丝都没碰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那本书甚至还翻了一页。

　　秦允显又反手一掌。

　　祁羽只是身子往后仰了仰，又避开。

　　秦允显彻底被激怒了。

　　从寅打不过就算了，可眼前这位，魔元就一半，却都不能碰到。他收掌为爪，带着从寅那儿攒下的火气，招招往要害招呼。

　　祁羽终于放下书。

　　他被迫接了两招，把人制住，然后不耐烦地往榻上一甩。

　　秦允显闷哼一声，脊背砸在软榻上，还没来得及起身，祁羽已经俯身下来，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

　　“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是什么吗？”

　　秦允显盯着他，眼里烧着火，恨不得把面前这张脸烧出两个窟窿。

　　“是你身上有三阳珏。”

　　祁羽的声音不紧不慢。

　　“没有三阳珏，你早就死了。崔济要杀你，有秦雷想拿你邀功，还有外面那些修士追着你砍......但现在，你还活着。为什么？”

　　秦允显懒得搭理他。下巴被捏得生疼，他皱着眉，硬是一声不吭。

　　祁羽替他答了。

　　“因为我需要你活着。”

　　说完，他松了手。

　　秦允显下巴一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祁羽一脚勾起那把倒地的椅子，重新坐回案桌边，拿起那本书，自顾自又看了起来。

　　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允显撑起身子，盯着那个红袍魔头。

　　虽说，他打心底不想被这魔头利用。

　　但既然来了，总要找机会。先把这个据点内部摸清楚，再寻机夺回冥灯。之后杀了这魔头，毁了大江的计划。

　　想得挺好。

　　可身上一阵阵发烫。

　　魏佑给他解了哑，但那股莫名其妙的烧还在。这会儿正顺着血脉往上涌，烧得他脑子发懵，眼前的东西都开始带重影，一个祁羽快看成俩。

　　他喘息着，撑着榻边想站起来。手肘一软，又跌了回去。

　　祁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秦允显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生病了？可惜，我这里教人变怪的药多的是，治病的药，一剂也无。若我此刻去寻那退热的药来，你猜他们作何敢想？”

　　秦允显额上沁出冷汗，神思却意外清明。

　　他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谁，是大江的人。

　　他哑着嗓子回了一句：“他们会觉得你有病。”

　　祁羽视线又移到他烧红的面颊上，又落在那双分明已快睁不开，却还在强撑的眼睛上。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懒得笑。

　　到底什么也没说。

　　他收回视线。

　　“睡吧。”那声音懒懒的，“在烧死之前，我会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