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脱的白衬衫》万知

4、第四章 可是你哥很

　　海岛夏夜，晚风是温热的。

　　连理伴着舒适的风，穿过喧哗的街道，陆续走过聚集谈笑的学生，说着方言散步的一家老小，遛狗的年轻情侣，拐弯进入一段稍显静谧的街道。

　　浅白色的路灯光晕模糊，应和岛上潮湿的本色，蒙了一圈轻薄透蓝的水雾。

　　第二道平行的路口边缘，一家店铺牌匾浸在黑夜里，暖白色莹润的光，仿佛一大块泡在奶里的甜豆腐。

　　这片区街都是二三层独立小楼，在市中心边缘，店面不多且较为冷清，此时几乎都歇下了，唯独这一家还亮着温和不扰人的光。

　　店外的白色围栏前后，层次叠放各色花草，薰衣草、百合花、月季和茉莉……高低错落，在月光照耀下微闭花苞，静静睡着。

　　店内靠墙的木制长桌前，还有两三个女孩说笑着吃糖水。

　　牌匾上的字随走近变得清晰——连理糖水铺。

　　“嗨，连理。”
　　他进门时，她们看见了，先后热情打招呼。

　　连理微笑点头回应。

　　“你对答案了没有，他们说英语题有几个答案是错的。”

　　“我没看，哪一道题。”连理问着，走到水果展示柜内侧，看见小门挂帘后方，坐靠在椅子上睡着的林生雅，手里还捏着一只塑料杯。

　　他没出声，系上天蓝色围裙，取出两只小碗，往里面倒入鲜奶，同时听女孩讲话。

　　“好像是第二道阅读，两个版本的答案，我一个能对上三个，一个能对上两个。”
　　她说着无言笑起来，同伴也在笑，“你算好的了，我觉得哪个都对不上。”
　　第三人说，“我都不记得我选了什么，连理你呢。”

　　连理手上不快不慢地动作，思索回答，“我只记得有一个讲了海啸。”

　　“对，就是第二个。”
　　“那个词还真是海啸，没想到我蒙对了。”
　　“海上的东西，差不多啦。”

　　三人说笑着，连理一手端一个小碗，走到她们身侧放下。

　　米白色的浅底碗碟内，正中是一朵嫣红的玫瑰花。
　　不是真的花，花瓣是用果泥做成的，浸在浓郁的鲜奶里，白色乳汁流淌在花瓣缝隙间，显得红色变软，白色更白。

　　她们连忙摆手，“阿姨已经给过我们了。”

　　连理了然点头，“我请你们的，仅限今天。”

　　女孩们不禁相识笑起来，“好，谢谢。”
　　一人环视店内，感叹道，“只有我们赶上了，这运气。”
　　“连理，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高考完谁能心情不好。”

　　连理若有所思，微妙点点头，“确实还不错。”

　　三个女孩聊着天吃完糖水，相谈甚欢地出门，连理站在门口摆手，直到人影融在夜雾中，渐渐消失不见。

　　他转身锁门，关掉门口的大灯，牌匾随之暗下。

　　“小歪。”后门帘布掀开，林生雅面容略显疲惫，“回来了，和同学们玩得怎么样。”

　　暗而温馨的暖光照亮后台不大的区域，连理摘下围裙，守在柜子里，“还好，只是聊了聊天。”

　　“吃饱了没有，我给你留了桂花年糕……哎，你这衣服我怎么没见过。”林生雅收好碗盘，打开冰箱，好奇瞧着他。

　　连理摇了摇头，“衣服是新买的，我不饿，不用吃了。”

　　“哦，挺好看，就是有点大。”
　　林生雅闻言合上冰箱，眼角笑容温和，“是该买点新衣服，天天穿校服都看习惯了，正好你李叔的儿子结婚，叫我们去的时候穿。”

　　连理淡淡回应，“李叔的儿子结婚，我穿新衣服。”

　　林生雅愣一下，反应过来一阵笑，收拾着水果柜宠溺嗔怪，“小歪，就你机灵。”

　　母子两人整理好后厨，洗手时连理问：“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几天吧，早着呢，想你爸了？”林生雅拽下毛巾擦手。

　　连理没有立刻回答，手擦干后才说：“妈，别让我爸出海了，太危险容易受伤。”

　　林生雅把他推出后厨，打开楼梯灯，关掉一楼的，“你是被上次大风吓到了吧，没事，他们自己会注意的，你爸他是不熟练。”

　　两人相继迈上楼，连理只是低应了一声，道一句晚安，随即进入自己的房间。

　　润黄色灯光照亮不大的卧室，连理打开抽湿机，从衣柜取出睡衣，把夏温徐的衬衫换下，出门走进卫生间，接水清洗，再拿回卧室挂在阳台，过程几乎无声。

　　他坐在书桌前，一条腿踩在椅子上，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几个摆放整齐的透明盒子。
　　分别装着各色贝壳、形状各异的石子，编制的细绳……

　　安静片刻，他把抽屉推了回去，掀开不停震响的手机。

　　一连串的消息，打眼望去都是沈郡逸，他没有回复，关掉屏幕上床睡觉。

　　海岛的灯火渐次宁息，风平浪静，内里却蕴藏狂烈的漩涡。

　　天色将明未明时，夏温徐踏过空寂的街道，走进小区，上楼推开自家房门。

　　“哥！”
　　一声炸响打破屋内的寂静。

　　十来岁的小女孩黑发散乱，从角落跳出来，眼里得逞的火星直往外冒。
　　“被我抓到了吧，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一晚上不回家，上哪里不正经去了！”

　　眼看夏温徐不理，她三两步蹿到跟前，鼻子嗅了嗅，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好啊你，你喝酒了！你真是胆大包天……”

　　她看见夏温徐眼角的红色，眼下不明显的乌青，更是惊讶。
　　“你不会是玩了一晚上没睡吧，你太过分了，根本就没有以身作则，凭什么让我写检讨！”

　　夏温徐绕过她，一言不发地走到厨房做早饭。

　　夏霁越看越觉得他不对劲，整个人都怪怪的，放在以前早就骂她了，现在跟个木头人一样。

　　“哥，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她撑在流理台对面，边观察边揣度，念念叨叨，“你不能是睡大街，那就是住酒店？你不是嫌脏吗？自己还是和你同学？怎么还穿校服？”

　　夏温徐进门以来第一次抬头，冷淡制裁，“小升初没结束的人不配跟我说话。”

　　“……”
　　夏霁要爆炸了，她一掌重重拍在台面，“你高考完了你厉害！”转身钻进房间里。

　　夏温徐准备好一人份早饭，摆在餐桌上，没理会偷摸搞小动作的夏霁。

　　等天色大亮，夏霁磨磨蹭蹭洗漱出来，他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气炸毛的小学生吃饭。

　　夏霁捏住早点，哼唧两声试图反抗，“哥，昨天检讨能不能不写了，没回家的又不是我……”

　　“五百字，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少。”夏温徐冷静判刑。

　　夏霁头发更炸了，咬牙一哼，拎起书包跑下楼，骑自行车上学去了。

　　碗盘清洗的过程很快，等到夏温徐回神，自己已经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视线由空荡的校服外套，转移到微红的耳朵。

　　他不作停留，快步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小心从书架夹缝中取出一个两巴掌大的横板画本，封面是浅棕色牛皮，质感有些久远。

　　纸页掀开，一阵笔尖划动的窸簌过后，他在右下角写下昨天的日期：2029.6.12。

　　高考结束了，其他年级的学生正忙。

　　毕业生们闭关久了，现在满岛撒欢，随处可见步行或骑电动车转悠的高三学生。

　　从考完当天，连理糖水铺就格外热闹。

　　烈阳照耀，店外簇拥的鲜花娇艳清纯，花瓣微微摇动，散发令人愉悦的悠然芬芳。
　　白色栅栏处立着一块黑板，用彩笔写了今日特色，西瓜青提气泡水，西瓜冰粉，西瓜西米露……

　　成群结伙的学生占满了店内餐桌，店外临时铺开的桌椅也是同样的情形。

　　不只是舟中的，隔壁南海中学，蓉浦高中，远到定海、沈家门，总之四面八方的学生，陆陆续续赶来凑热闹。

　　林生雅和连理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一直忙活到现在。

　　不过天气热，年轻人玩性大，闲不住，来得快去得也快，吵吵闹闹的三两个出去溜达，走上几波就稳定了下来。

　　此时店里空余一两张桌子，坐着的都在各自说笑言谈。

　　“小歪，累了就歇歇吧，我弄得过来。”林生雅拉过连理，低声对他示意，“我看老家那个孩子来了，是不是来找你的。”

　　连理回头看了眼趴在桌子上的同学，目光再一转，角落是等了脸色黑沉的沈郡逸。

　　他点点头，“没事，我可以在里面跟他聊。”

　　方济坐得离水果柜很近，连理站在柜子内侧，往里面摆放切好的水果，“你睡醒了？”

　　方济懒懒歪过头，一本正经地开口，“不瞒你说，我整整睡了两天，今天早上才醒。”

　　“怪不得没看见你人影。”连理随意回答。

　　“你们太有精力了，我真佩服。”方济抱着碗喝一口，伸懒腰靠在沙发上，“你昨晚不是还出去玩了。”

　　“你怎么知道？”连理手上没停，抬了下眼。

　　方济点开手机，不以为意，“看到同城视频了，再说舟山就这么大点，有什么事传不开。”

　　连理嗯一声。
　　“觉没少睡，瓜也没少吃。”

　　“嘶，怎么说话呢，我好歹是你初三同学兼高一半年班长，尊重一下同辈好吗。”
　　方济贫着嘴，扒拉手机屏幕，忽然嗤笑一声，嘴角咧起笑了好一阵停不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问，“夏温徐昨晚上没回家，你回了吧。”

　　连理倒西瓜的手一顿，“这你都知道，也是同城？”

　　方济乐不可支，把手机递向他，“我关注他妹的抖音号了，特别好笑，现在的小学生们可有才了。”

　　连理扫了一眼画面，是一张实况照片，男生的侧背影，穿着深蓝色校服，在抬手开柜子。
　　角度刁钻，还有橱柜遮挡，像是偷拍的，即便模模糊糊，也能看出对方身形高瘦，气质清俊锋利。

　　莫名的，他有点好奇，“你发给我自己看。”

　　方济收回来，点了转发，咽下一口西瓜，摇头感叹。
　　“不愧是能当班长的人，在家管妹，在学校管同学，刚高考完大早上还得做饭，想想我都累晕了……”

　　连理倒好水果，擦干手摸出手机，撑站在墙边点开视频。

　　“连理。”忍耐多时的沈郡逸走过来，在台前倾身低声喊他，“你出来一下。”

　　连理偏了下头，没有顺从的意思，“我有事，你等等以后再说。”

　　沈郡逸不肯离开，“昨晚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让开好吗？”连理神色淡淡，“不要打扰别人。”

　　沈郡逸无可奈何，咬着牙转身，一脸烦躁地坐回去。

　　后方搓芋圆的林生雅侧身瞧了瞧，见两人的样子，好奇着摇摇头。

　　连理驱逐了不速之客，重新看向手机，实况图在反复自动播放，底下的大标题写着：【我要曝光！舟中高三一班夏xx，犯下夜不归家的双标大罪！】

　　展开后面的一大片小字，密密麻麻全是控诉。
　　【我在同学家过夜，说我没礼貌非把我拽回家，他倒好，一整夜人不知道去哪儿了，连句话都不回，早上才回来一身酒味，还好意思骂我，让我写整整五百字检讨，世界上都没有这么过分的人！我要广告天下，曝光他的恶劣行径！】

　　小姑娘看来是气急了，头像和昵称都换成同一行字：夏xx公然歧视小学生。

　　连理弯了下唇角，点开评论区，更是热火朝天。

　　高赞第一条是粉色动画头像，应该是同学。

　　莫与橙：可是你哥长得很帅啊。
　　夏xx公然歧视小学生：他就是个疯子，控制狂！
　　莫与橙：可是你哥很帅啊。
　　夏xx公然歧视小学生：他要杀死我的灵魂，残害一个青春活泼的生命！
　　莫与橙：可是他很帅啊。
　　夏xx公然歧视小学生：帅又怎么了，他说没有小升初的不配和他说话！
　　夏xx公然歧视小学生：对了，你也没小升初，你不配跟他说话。
　　莫与橙：可是他很帅啊！
　　夏xx公然歧视小学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他是你哥！

　　连理捂住嘴，眼尾笑意难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