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脱的白衬衫》万知

15、第 15 章 又一个为爱

　　连理把最后一点桃花酒喝完，太阳落在西边，光芒已经不再刺目灼烫了。

　　他们重新回到海边，连理挑选了人少的位置，径直坐下，往后仰倒在沙滩上。

　　沙子吸饱了阳光，变得温暖而干燥，贴附在身体各处，暖烘烘的，像是在做天然按摩。

　　连理见夏温徐站在一旁，拍拍身侧的沙子，满眼期待：“你试一下，不会弄脏的。”

　　夏温徐犹豫片刻，低身躺下来。

　　太阳像是一个硕大的聚光灯，亮白的光线条形般四散，连理手背挨在眼前，迷迷糊糊地眨眼：“好像有点晕。”

　　低度的甜酒，也能让人迷醉。

　　他手碰到夏温徐胳膊，摸索着将什么东西放到他手里。

　　夏温徐拿起来，是一颗湛蓝色的宝石。
　　他指腹一转，石头折射的阳光在眼前晃动。

　　连理也在看，轻缓地说：“我在很久以前，总是把石头的棱角磨掉，把它变得光滑圆润，像是一颗颗有神的眼睛。”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喜欢这么做了，可能是人变懒了，也可能觉得没有意义。”他抬起手，触碰石头的棱角，半出神地诉说“它在不断的挤压，磨砺和风吹雨打下，才长出它自己的样子，锋利尖锐。摧毁它的努力，磨灭它精心雕琢的痕迹，是很过分的。”

　　他手指轻轻的，温温软软，夏温徐的手悬停在原处，任由他触碰交缠。

　　“我地理不好。”夏温徐终于开口，“可以讲一下地中海的故事吗？”
　　他越发确切，连理的MEDS一定不是随便用的。

　　果不其然，连理动作顿了一下，夏温徐偏头，看到他眼尾弯起温润的弧度。

　　“它是，一个正在死亡的海洋。”

　　“死亡？”

　　“对，像人一样。”连理手臂垂下去，望向遥远薄雾似的蓝天，“虽然从宇宙和光年的级别看，所有海洋都会死亡，但地中海是最快的一个。”
　　“它和人类的关系太密切了，人类环绕着它，它供养人类，所以不止是海，它的生态系统也和它一样脆弱。”
　　“连海都会死，人又算得了什么。”

　　落点有些悲观，连理话语一转：“如果能像大海一样，汹涌澎湃地奔向死亡，就没有遗憾了。”

　　察觉到夏温徐的静默，他轻笑着劝慰：“不要担心，我们活着的时候它不会死的，你有很多机会可以看到。”

　　“它就是你的地中海。”夏温徐动一下蓝色石头。

　　连理摇摇头：“它藏在我的书包里，你把它救了回来，现在是属于你的了。”

　　“谢谢。”夏温徐低声说，“我很喜欢。”

　　两人在沙滩上躺了许久，没有多言，如同两棵接受阳光滋养的植株，本能只有感受与生长。

　　最后站起来，他们头发都沾了不少沙子。互相拨弄揉搓时，连理觉得他们像是给彼此舔毛的动物。

　　他莫名不想分开，回程路上经过公园，索性拉着夏温徐进去，在喷泉滋滋冒水的人工河边捞小鱼，捞完又都放进水里。

　　深绿色草坪上搭起一个个鼓起的帐篷，铺着五颜六色的野餐布，大大小小的孩子在奔跑笑闹。

　　连理无端心想，夏温徐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玩。

　　他暗自摇了摇头，以夏温徐的性格，大概是小朋友里最安静稳重的一个，就算要动，也是追他上蹿下跳的妹妹，冷着脸发号施令的那种。

　　连理被脑海的想象弄得愉悦，眼神断续望向夏温徐，很快被发现了。

　　“在想什么？”

　　他回答：“想你小时候，应该很听话，很让人放心。”

　　夏温徐的回答让他意外。
　　“你猜错了，对大人来说，我是非常坏的孩子。”

　　“为什么？”连理格外好奇，“你做了什么坏事？”

　　“因为我没能完成最重要的使命。”夏温徐眸光微沉。

　　“你小时候就有使命了，真厉害。”连理惊讶着，走向不远处的凉亭，缓步迈上台阶，“我想很多人一辈子都完成不了使命，就像我之前，觉得我的使命是进交响乐团演奏，现在已经不是了。”

　　夏温徐知道连理在安慰他，不过还是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为什么不是了？”

　　连理倚靠在亭柱前：“因为我不适合合作，非要尝试的话，可能会变成一锅粥里的……”
　　见夏温徐偏头失笑，他也抿住唇角，下了决断：“当个观众倾听更适合我。”

　　气氛总算轻松了些，连理抬头看亭外的新木姜子树，落日悬停在斜上方，被繁茂的树叶和红红绿绿的果串遮挡。

　　他忽然听见后方依稀的人声。

　　“对对我知道他……那个一班的，外地转学的。”
　　“光我知道就有好几个男的喜欢他，追还不敢追，到底有什么好的。”
　　“长得好看呗，大眼睛跟小姑娘似的，连理，名字也像。”
　　“真受不了，再好也是个男的啊。”讲话的人语气嫌弃，一副敬而远之的架势。

　　连理目光一顿，下意识抬眼和夏温徐相对。
　　城市小的坏处来了，熟人社会，到处都是认识或即将认识的人。

　　今天或许，真的不适宜出门。

　　“摄影社那个天天往他家店里跑，照片还不给人看。”
　　“他男朋友家开航运公司的，特别有钱。”
　　“什么？他还真是同性恋？”
　　“你不知道？他同时跟n个人暧昧的事早都传遍了，玩得可花了，被人当众报复，在北京混不下去才跑来的。”

　　夏温徐眉心拧得越发深重，身形趋势向下一动，却见连理舒眉展眼，莞尔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

　　夏温徐步伐顿住，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连理庆幸自己被亭柱挡住了，现在露面，说不清哪边更尴尬一点。

　　亭外的几个男生正齐齐惊叹，不禁揣测起来。
　　“他身边男的都和他睡过吧。”
　　“真可怕，我看他长得挺乖的。”
　　“越是这样的，心里面越压抑，感情和那方面就特别混乱。”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眼睛跟会放电似的，一直在招我。”

　　连理轻巧地对夏温徐眨眨眼。

　　后面人还在继续，调笑道。
　　“招到你了？”
　　“直接问问他你行不行。”
　　“滚吧，我怕得病……”
　　“就他那张脸，得病也值了。”

　　几人嘻嘻闹闹，声音渐远，夏温徐下颌紧绷，指骨握得发白。
　　连理上前，推着他走下亭子，往反方向快步走开。

　　视野逐渐被开阔的蓝天和绿草填满，空气都变得通透清新了。

　　“你不生气吗？”夏温徐倏地停下。

　　“还好，挺有意思的，我只是比较好奇。”连理随意歪了下头，“你有觉得我在招你？”

　　“没有。”夏温徐直视他，极其认真地说，“你的眼睛很干净，是他们有问题。”

　　连理不置可否，继续慢步。
　　这么一搅，谁都没心情了。他们一直走出公园外，转过街道，到了即将分别的地方。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灾难降临了。”连理不甚在意地开口，“我们不是乌龟。”

　　夏温徐看着他的背影逐渐变远，清瘦纯洁，像一团薄弱的柳絮，随风飘荡，无根无依。

　　公园旁边的篮球场。

　　几个男生打得热火朝天，篮球猛然飞起，撞在了球场门口边缘。

　　“怎么扔那么远，你去捡。”
　　“谁离得近谁捡。”
　　“哎，帅哥，帮忙扔一下球。”

　　夏温徐低头看了眼滚动的球，俯身捡起来，走向最近处的人，却没还球。
　　“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啊？说什么？”对方不解。

　　有人指着他点点手指，嘶声琢磨：“你不是经常第一那个。”
　　“姓夏，我记得。”
　　几人奇怪，先后走近一些。

　　夏温徐并不回答他们的话，向一侧示意：“在那边，凉亭旁边，说了什么？”

　　他们先是不解，互相对视后，有人明白过来。
　　“你说的是那个连理？你听到了？”
　　“不是吧，为了这事至于找过来？”

　　“你们多虑了。”
　　夏温徐一字一句地说，“连理喜欢谁都不会喜欢你们，因为你们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

　　几人诧异沉默之际，其中一个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等一下，你不会是也喜欢他？”
　　他们恍然大悟。
　　“好学生也逃不过啊。”
　　“看看，现成的例子摆在这儿了，又一个为爱丧失理智的。”

　　有人摊开手，嗤笑一声。
　　“知道了吧，人家只挑牛逼的，一般的看不上。”
　　“你跟他睡过？什么感觉，是不是很shuang——草！”

　　篮球飞过，当当正正砸在说话人脸上，撞得他踉跄一步，险些坐在地上。

　　他们惊异间下意识聚拢，谁骂道：“你疯了吧，真想打架！”
　　“嘴上说说的事至于吗？”
　　“就是，这些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啊。”

　　夏温徐低头，认真解开袖扣：“今天教你们一个很简单的成语。”他缓慢迈步，走到人群正前方。

　　“祸从口出。”
　　话音未落，他攥住最近处人的领子，拳头狠狠砸了上去。

　　既然是灾难，当然会平等降临。
　　先后而已。

　　·
　　糖水铺里人满为患，正是假日前夕，人们都来放松休息，一边吃糖水一边闲聊趣事。

　　一楼实在是没有连理的位置，他老实留在二楼，一直到晚上将近十点，客人逐渐散去，兼职的女生已经离开。

　　连理缓步走到后厨，林生雅在清理柜台和碗具，空气隐隐飘荡粽叶的清香。
　　“妈，我们明天要回老家吗？”

　　林生雅抬了下头说：“今年先不回了，你爸还在海上。趁这几天人多，也能多赚点。”

　　“我爸还要多久回家？”连理问。

　　“就快了，正好你给他打个电话，现在应该还没睡。”

　　连理慢慢应道：“好。”

　　视频拨过去，响铃的时间稍微长了点，接通后，画面是昏暗光线下，中年男人和蔼的笑脸。

　　“小歪，总算想起来给爸爸打电话了。”断断续续的模糊声音传来，画面晃动，白光亮起，连庆良开了灯。

　　画框边缘，有什么一闪而过，浅棕色的。

　　林生雅在一旁回应：“他刚考完，肯定要好好休息，等你回来才有劲出去玩。”

　　“我可没时间玩了，七八月事可多了，业务不少呢。”连庆良笑着摇头。

　　林生雅不禁问道：“怎么这么急啊，刚下船歇几天不行吗？”

　　“工作哪能歇，连理和同学出去玩也一样。”

　　连理出声：“爸，你头还疼吗？”

　　连庆良平和回答：“早就好了，一点都不晕。”

　　“平时注意点，你上次受伤都把小歪吓到了。”林生雅含笑责怨，“前两天还说别让你出海了。”

　　“那都是小伤，没事。”连庆良视线落向别处，像是在示意什么。

　　连理一眨不眨：“有人在说话？”

　　“噢，是有人，跟我说明天的事。”连庆良把手机扣下，黑暗和隐约的声响持续了一会儿。

　　“海上信号不好吧。”林生雅洗着手念道，“这么晚还要忙，行了连理，先挂了让你爸弄去。”

　　连理应声，又停了几秒，才挂掉电话。
　　他心底有一个窟窿，在不经意间扩大了。

　　一个不太宁静的夜晚。

　　“好了，你回家去吧，这几天就别乱跑了。”门口传来模糊的话语。

　　夏霁推开门，抱怨道：“哥，你又这么晚……小姨，你怎么来了？”

　　“夏霁，正好，看着你哥别让他出门。”来人示意夏温徐进去，严肃叮嘱道，“太晚我就不进去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我再过来。”

　　夏霁懵懵懂懂应声，说着小姨再见，摆摆手，回身合上门。

　　“哥，为什么不要你出门？你干坏事被抓了？”她幸灾乐祸地疑问，忽地惊喊起来，盯着对方血洇洇的指骨，“你手怎么成这样了？”

　　“没事。”
　　夏温徐刚要进卫生间，忽地摸起上衣口袋，拧眉左右寻找，停顿几秒后，他不假思索地往门口走。

　　“哥！不让你出门——”夏霁连忙跑过去，拦都拦不住，想换上鞋追他。

　　“你在家睡觉别跟我。”夏温徐肃重地匆匆留下一句，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夏霁瞪大眼，捂住脑袋：“救命。”

　　篮球场已经关了灯，黑洞洞的，人站里面都看不见，更别说一粒小小的石头。

　　夏温徐走到场地中央，俯身用手电筒的光照明，一寸寸搜寻，找不到，就沿着围栏从头开始找。

　　巡夜的警卫瞧见光亮，纳闷地走过来问：“干什么的？”看清夏温徐的脸，他更加警惕起来，“你不是下午那个学生？怎么又来了？”

　　“找东西，一个蓝色的石头。”夏温徐话语简练，用手指比了下大小，“您有看到吗？”

　　“石头？这谁能看见，你慢慢找吧。”警卫稀奇又不解，临走前还额外叮嘱一句，“别惹事啊。”

　　夏温徐不再多言，继续低头寻找。

　　夜色浓深寂静，他几乎把整个球场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在地面找石头，和在海底捞针一样困难。

　　他眉目深重，站在原地环视四周，白光被源源不断的黑色侵染，怎么也穿不透。

　　“还没走呢。”
　　门口模糊的声音传来，亮光慢慢经过，移动着忽然停住，低了下来，“这个是不是啊……”

　　夏温徐本能望去，大步跑到球场外，警卫半蹲在地上，照明灯对着砖石的缝隙。

　　一颗郁蓝色的海，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