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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花心动,小花心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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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城郊小院。
青溪坐在床帐前,凝神给人悬脉。醉花阴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良久,青溪叹了口气,转头向醉花□□:“病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好说,只是……”
“只是什么?”醉花阴眉心一抽。
“他后脑有淤血沉积,十有八九会罹患离魂症,更严重的会失明。”
“……”
过了许久,醉花阴才轻声开口。
“有没有什么办法……”
“法子有是有,只不过——”
“能让他患有离魂症。”
青溪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她疑惑地盯住他一会儿,随后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
她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打转,而后露出一个神秘微笑去写药方。
醉花阴对青溪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复杂望着床上的三更天。
他合着眼睡在床上,苍白的面孔滚着汗珠,毫无血色的唇上都是深深的齿痕,竟显出一点可怜意味来。
醉花阴拿了帕子给他拭去汗水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青溪数着袋子里的钱,头也不抬地说:“你和我一个师兄蛮像的,都有一个挚友变敌人,嘴上说着血海深仇恨死他了,实则背地里时常挂念爱得不行……诶呦!”
她一手捂住被另一只钱袋砸中的脑门,一手接住钱袋掂量了它的重量,明白这是封口费的意思。
于是青溪麻溜地出门,还不忘给二人关好了门。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醉花阴坐在床边,继续守着三更天。
太阳落山,房内点起了烛灯。
暖黄的灯光照在三更天脸上,更显得他多了几分稚气,醉花阴走了神,忽然想起当初的一段往事。
一年前,樊楼。
醉花阴今夜有一场献舞,是为一场很重要的宴会助兴。
他坐在镜前描妆,拿只笔沾了点胭脂,一点点地在额前勾出一个花钿样子。他身边的师姐涂着口脂,揶揄他:“师弟啊,知道你生得花容月貌,还这么爱美,不知道到时候上场后,又会引得几个小娘子小郎君闹着要为你一掷千金哄你一笑!”
醉花阴望着镜中自己的红妆模样走神,听见师姐打趣,忙谦虚了几句。他上场前最后看一眼镜子,拿了舞绸就出去了。
醉花阴一曲《霓裳羽衣》赢得满堂喝彩,下场后有不少爱慕者围着休息室要见他,他好不容易打发了他们,洗了妆换了衣服,提了壶酒去卧波亭。
今夜月光好,给所有东西都笼了层纱。
他倒了杯酒,闲闲道:“阁下远远尾随我许久,见我落单也不动手,看起来并无恶意。我这有好酒招待你,不妨下来喝一杯?”
亭上那人气息一顿,随即一道黑影从顶上跃下。
醉花阴定睛一看,诧异挑眉道:“嗯?是你?”
他在半月前就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原以为是某个爱慕他却害羞不敢表露心意的追求者,没想到是个年轻的三更天。
还是个他认识的三更天。
三更天门派的“杀生渡生”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据说个个都是爱好杀人的邪魔外道,悬赏榜上接仇杀的三更天占一半。
这位更是位杀人不眨眼的主,杀人从不犹豫不留命,虽说三更天都是出家人,他不一定信佛,却一定爱杀。
他只是上次有个门派任务与他短暂“合作”过,此人的脸和身段给他留下了点印象,此外并无交集。
那现在是什么来意?来仇杀?断罪?
他心念百转,急忙回忆自己最近得罪了什么人没有,一边不动声色握紧身边伞柄,一边借月光细细打量他。
那人年纪不大,穿着一身三更天的门派服装显得身高腿长,约莫比他矮半个头。
面皮干净,生得剑眉星目,样貌好是好,就是,看人时无端一副……
狗样。
醉花阴思量再三,还是下了第一面见他时就下了的定论。
不是贬义,是字面意思。
对方看着没有敌意,醉花阴不动声色地松了手,笑着请他坐下。
三更天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一双狗眼盯着他的脸看。
这眼神醉花阴不陌生,他很多爱慕者都会如此专注地看他。
这三更天,也爱慕他?
三更天么?
也不是不行。
醉花阴几年来浸淫风月阅人无数,但难得有这么一张如此对他胃口的脸,起了几分兴趣,把着酒杯兴致勃勃地盯着他看。
三更天被他看得有几分不自在,低头掏出一尊雕了一半的石像刻了起来。
他握着刻刀的手指修长灵活,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他专心做自己的事,并不抬头看醉花阴。
冷落他?
醉花阴反而心生好奇,坐近到他身边去看那雕像。
雕的是一尊持杨柳瓶观音像,五官秀美,神情庄重,线条流畅,周身细节无一不精细,看得出雕刻者的熟练和用心。
只是那张脸……
是醉花阴的脸。
醉花阴讶然,这三更天,用他的脸来雕观音?
“你喜欢我?”醉花阴突然问他。
“是。”狗眼很坦诚,一点都没犹豫。
醉花阴挑眉,很好,他也不喜欢勉强。
今夜月色正好,他喝了两杯酒有些上头,不做点什么可惜了。
“巧了,我也喜欢你,不过——”
他多情目眯出欲望的弧度,长指挑起三更天的下巴,贴近他耳边私语,呼出带有撩拨意味的热气给他耳尖染了几分红。
他俩贴得极近,近到他身上的花香和三更天的檀香交缠在一起,醉花阴可以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黑白分明的眼。
是适合接吻的暧昧距离。
“你就这么喜欢我,喜欢到用我的脸去刻观音像?不怕观音怪罪?”
醉花阴在和他调情,并不真的想知道答案。
那眼却认真起来:“不是你的脸,是我母亲的脸。”
此言一出,醉花阴浑身一僵,脑中仿佛被雷劈中一片空白,好几年没提过的词忽然被说出,封存多年的情绪仿佛冰原下破土而出的嫩芽一般险些要控制不住。
他母亲的脸?
他的脸,和他母亲的脸是一样的。
所以,眼前这人说这是他母亲的脸,也就是说,他是他母亲的那个养子!
母亲!
旖旎的氛围已经散去,醉花阴却感觉自己被一个更大的惊喜砸中,欣喜得不知所措。
他心跳得怦怦快,面上勉力保持平静,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母亲?”
“……是我养母。”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他连嫉妒都顾不上,哑了嗓子问出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她……她还好吗?”
大约是醉花阴表现太过反常,三更天显出一点担心神色,犹豫开口:“你……”
醉花阴被他开口醒了神,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忙轻咳一声掩饰道:“我没事,还是听你说起你的,养母,有些好奇罢了。”
“虽说我们因为任务只有一面之缘,但我们醉花阴里关于你的情报是不会出错的,但没有提到你还有个养母。”
“这是怎么回事啊?”
醉花阴恢复之前那副正常模样,假装不经意点着三更天的眉心说道。
“……”三更天老实摇头道,“但是你的脸,和我母亲的一样。”
醉花阴早就知道,但还是配合地做了个惊讶的表情。
“是么?这天下真有两张脸生得一模一样的人吗?哈哈,有趣,有趣。”
“不如你带我去见一见你的养母,”醉花阴抓住三更天的手指,语气诱哄道,“让我们当面看看到底有多像……”
三更天被他抓得有点痛,抽回了手。
“见不了了,她已经往生极乐了。”
场面又陷入死寂,醉花阴不可置信地轻声重复。
“往生极乐?”
“她,她死了?”
“……”
三更天不语,点头默认。
醉花阴腾地站起身,甚至忘了伪装得自然一点。
他收敛了所有风流样子,桃花面上一瞬间只余森然,他捏着三更天下巴,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质问他。
“她为什么死了?”
“……”
三更天被迫仰着头,还是不答。
醉花阴没了耐心,松开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平复杂乱的心绪。
对于母亲的死,他其实,其实在心里早有猜测,他这些年一直在找母亲的下落,却只能找到一些几年前的痕迹。
他母亲刚生下他就离开了江南国前往千里之外的开封,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没有什么细致照顾,落下病根是有可能的,在醉花阴招人仇恨隐退门派也是情有可原——
但是,她死了的话,他必须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无论是病死也好,被仇杀也好,他都要知道原因。
死亡既已发生,无可避免,可他还活在世上,总要为他的母亲做点什么。
眼前这人是必不能放过的,得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来。
几息间思绪回笼,他已有了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