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猫吃竹

5、第 5 章

　　即使修了仙，我也难断口腹之欲，知道难消，我顺着心决定不辟谷。

　　平日里是我烹饪，辛归落来后接过了煮食的重任，如今师门又加一人，为了让温雨体会到师父对徒弟的拳拳之心，我又接过了烹饪的担子。

　　辛归落：“师父，我来就足够了。”

　　我拿起水灵灵的菜：“你吃过为师亲手煮的菜，但她还没有，为师不能厚此薄彼。”

　　温雨见大家都在忙，主动上前找事情做，我劝阻不了她，安排些轻松的活给她。

　　食疗也是药膳的一种，有了辛归落为例，我发觉自己对食疗的理解更上一层楼。

　　不会到最后，我真的成为食疗大师吧？

　　*
　　“嗡——”

　　“嘭——”

　　厨房里传来巨响，我立即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跑去，只见呆愣在原地的温雨，和她面前碎了一地的瓷片，湿润的草药凌乱撒在地面，部分泥土因为沾上水渍显得暗淡。

　　我把她拉开，绕着她仔细打量一圈，发觉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她颤抖着声音解释：“对不起，师父，都是徒儿的错，徒儿本想给师父煮补药，但是没想到它会炸锅……随师父处置！”

　　温雨低头，她禁闭着眼，生怕看到师父对她感到失望的神情。

　　我轻声安抚着：“你能为师父着想，师父高兴还来不及，好了，好孩子，睁开眼……”

　　“不要担心做错事，谁都有做错的时候，而且那只是一口锅，坏了就坏了，它哪能比我的好徒儿珍贵呢？”

　　“师、师父……”她怯怯开口。

　　“我们先把这里清理干净，再找找炸锅的原因好吗？”

　　也许在她曾经的长辈眼里，院里的杂草都比她有用，他们认为女孩就是累赘，生来就应该服侍他们，是他们给了她生命，那她的一切也要由他们来掌控。

　　可不该是这样的。

　　每一个人生来都是独立的，人与人之间可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连结，但绝不能是无条件的附属品。

　　我知道我的思想对她而言有些难以接受，或者说，温雨在那样凶恶的家庭环境中诞生与成长，却还是敢于向我们提出离开的决定，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她无疑是一个勇敢的，有自己想法的孩子，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她也是一个被贬得一文不值而独自黯然神伤的孩子。

　　她已经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我不介意领着她走得更远。

　　辛归落听到动静跟着出来，帮着收拾了厨房的残局，最后经过一方复盘，我们发现这居然是一场意外照成的事故。

　　苦木泉与岐枝长得相近，辛归落昨夜因为困顿，草草将分好的药草放进药柜里，没有分离出来的暂时放在竹筐里。

　　结果今天温雨进去，看见苦木泉标签下有一筐的药材，她按药方计量抓完药拿去煮药，不幸的是，她抓的药材里混进了岐枝。

　　问题就在于岐枝与药方里一味药材可谓是王不见王，相混必炸，这才造成了当下的场面。

　　辛归落向温雨道歉：“对不起师妹，是我没有提前说清竹筐里的药材是没分好的。”

　　温雨连忙回：“师兄，我也有错，我不应该在没有问明白的情况下擅自抓药。”

　　“师父，我……”

　　“师父……”

　　两人一齐看向我，似乎打算也跟我道一回歉，我制住：“好了好了，一个瓷锅而已，没必要让我的好徒弟们难受自此。”

　　自那以后，“一个瓷锅而已”成为温雨一路坚定走下去的支撑。

　　不论它是一个瓷锅，还是价值连城的珠宝玉佩，亦或者是意义非凡的绝世神器，都不重要，温雨知道，在师父眼里，她才是永远的必选项。

　　她也成为了别人心目中重要的存在。

　　*
　　徒弟们满心修炼是好，可修炼过度伤着自己就不行了。

　　尤其是温雨，简直就是不要命的打法，打的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每次回来血淋淋的，我看着都觉得疼。

　　“为师说你多少次了！下手前先慎重思考，下手时才是利落果断，你不能只想着打赢，你多想想该怎样能以最小的损失打赢！”

　　我拿温水浸过的帕子给她擦脸，辛归落在一旁自我包扎，看我对着温雨念叨，开口劝道：“师妹也是为了保护我才……”

　　“你也是！和你师妹一样半斤八两！要是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不会允许你们再次出门的！”我愤愤拿起另一张干净的帕子去擦干净辛归落的脸。

　　别当我不知道辛归落这孩子背地里拿自己试药，真是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

　　一个二个都不让我放心!

　　温雨抓着我的衣袖，试图撒娇:“师父，我们也是为了救只小狐狸。”

　　看在两人受伤的份上，我决定过段时间再算账：“狐狸呢？”

　　辛归落打开我给他的，可以容纳活物的空间袋：“师父，这里。”

　　说完，他的手里出现了一只勉强包扎好的，毛发这里秃一块，那里秃一块的白狐狸。

　　看着两个徒弟略带清澈的眼神，我沉默片刻。

　　他们看起来不知道自己救回来的不是一只简单的狐狸。

　　我抹额叹气，想来还是解释道：“这是一只半妖，我的好徒儿们。”

　　本是虚弱的狐狸炸起毛来，嘶嘶咬牙发出威胁警惕的声音，不过被辛归落按耐住了动作。

　　温雨疑惑抬头：“？”

　　辛归落倒是翻阅过相关资料：“是人与妖结合诞下的后代？”

　　半妖半妖，一半血脉为人，一半血脉为妖。

　　世间总是对半妖有偏见，人族厌恶，妖族嫌弃，只有狭窄的生存空间，还要忍受不稳定的血脉返祖折磨。

　　温雨的视线落在虚弱得呜咽的狐狸上，她看了看师父，想起师父说过的“有想要的东西要敢于对师父说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师父，我想留下他，要是没有狐狸，我们也不能全须从恶妖口下逃离。等治好了他，我们就把他送走！”

　　辛归落已经和我说了当时惊险的局面，这只狐狸确实帮了不少忙，但我还是问道：“我记得我给过你们保命符，里面有我的三道剑气，那只恶妖根本承受不了任何一道，你们为何不撕了它。”

　　只要撕了保命符，我便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处境。

　　温雨目光飘忽，连辛归落也不敢回视我。

　　我起身，离开了医药房：“狐狸的事情先不说了你们先养伤。”

　　身后传来他们轻声的呼喊，这次我没有回头。

　　不得不承认，我确实生气了。

　　我在心里劝着自己，他们自小的经历让他们习惯了凡事都要靠自己，在他们看来，只要不是绝对的命悬一线，就不会撕开那张保命符。

　　一想到这，我又回想起近一年来他们的改变。

　　是啊，他们已经在努力变得更好了，我何至于为此烦恼呢。

　　我是他们的师父，我要做的应该是好好教导他们。

　　打架不顾性命，不看重自己的生命，怕给他人带来麻烦……都该由我来教导着改变这些想法。

　　……找时间开一个寒林派思想大会吧。

　　*
　　不给两个徒弟和一只狐狸心惊胆战的机会，我在第二天一早就把他们叫起来，将他们引到庭院的空地上。

　　前面是用来告示的木牌，不过贴上了“第一届寒山派思想大会”的告示纸。

　　台下三个木凳，狐狸抬起前肢，受辛归落与温雨的影响，狐狸也拘谨坐好。

　　“今天的会议主题就只有一个——珍惜生命！不只是尊重他人的，最重要的是你们自己的。”

　　见他们带着懵懂的眼神，我又问道：“辛归落，如果你正在研制一份可以救治数人的药方，药方研制出来却没有实践过，你会不会自己亲身试药？!”

　　辛归落听完陷入思考，皱起的眉头不难看出他的纠结。

　　“温雨。”

　　“到！”

　　“如果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被超过你境界数倍的猛兽追击，你是否要拔剑应战？即使为此陨落？”

　　她愣住，立即坚定道：“我愿意的，师父。”

　　辛归落也回着：“我也愿意。”

　　“我要的不是这个答案。”我顿了顿，“听着，救人的方法有很多，小辛，药方能不能用，怎么用，你可以去问医学方面德高望重的前辈，你也可以和同辈们探讨，甚至可以先拿未开灵智的生灵来做实验，当然也可以问师父，但你不该第一选择就是拿自己试药。”

　　“至于小温，你不一定要拔剑杀敌，你可以将凶兽迷晕，也可以声东击西引走凶兽远离凡人就撕符逃离，当然，你也可以捏碎令牌，向师父求助。”

　　“帮助他人的方式有很多，但我希望你们不要第一时间选择的是拿自己的性命做赌。”

　　“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我缓缓说道：“还有，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是我收到你们的死讯，我该怎么办？”

　　他们无声看向我，我又反问：“如果有一天，是你们收到我的死讯，你们又是如何做想？”

　　这次两人反应迅速，温雨更是惊呼：“不行！师父，这不对！”

　　“有什么不对呢？修仙修仙，不能成仙者，也难逃生死。”

　　“徒儿，徒儿接受不了。”辛归落似乎想到了可能的画面，声音有些哽咽。

　　“那为师也请你们，珍视你们的生命，不但是为了你们，也是给为师一个交代，好吗？”

　　辛归落先应到：“我们会的，师父也要好好活着。”

　　温雨跟着同意，小狐狸似懂非懂点头。

　　“放心，为师能活的肯定比你们久。”

　　思想大会完美落幕，起码我的徒弟们明面上乖巧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