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成晖［先婚后爱］》汤自若

12、转身天涯 他得不断提

　　临近年关，公司已经筹备新一年的工作。夏冉冉一边整理策划案修改意见，一边感叹打工人都是永动机。
　　晨会结束以后，她又追着各个负责人补充了不少内容，才在午饭之前堪堪把文件交给陆鸣晖。
　　“效率很高，比我预想的还要早一些。”陆鸣晖扶了扶无框眼镜，简单翻阅文件。
　　“有什么事您再叫我。”夏冉冉转身准备离开。
　　“一定要这么生疏吗？”陆鸣晖停下翻阅文件的手指。
　　“在公司工作，我知道我的身份。”夏冉冉没有回头。
　　“我和你说的也是公事，但没必要刻意强调。待会儿一起吃个午饭吧。”陆鸣晖说。
　　“不了，我有约。”夏冉冉拉上门离开。
　　陆鸣晖把肩膀靠在椅背上，望着已经关闭的那扇门，仿佛能听到夏冉冉的高跟鞋“哒哒”远去的声音。
　　手机铃声响起，陆鸣晖接起。
　　“二少爷，大少爷又到那边去了。”男声从听筒里传来。
　　“嗯，别跟太紧，拍下照片和录像。”陆鸣晖把玩着手里的金色钢笔。
　　他真是要对陆宇行刮目相看——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实际上演技拙劣。如果不是他的心腹一直盯着蛛丝马迹，他差点都没发现，原来他亲爱的大哥竟然还是个痴情种子。
　　——
　　儿童医院门口车水马龙。
　　庄仪抱着孩子，把她紧紧裹在自己的羽绒服里，轻轻抚摸她的脑袋，等待还没到来的网约车。
　　“妈妈，我好难受。”小忆耷拉着脑袋。
　　“是不是刚刚做雾化不舒服？”庄仪低头询问。
　　小忆摇摇头。
　　“要不要吃点东西？”庄仪空出一只手伸向背包，拿出山楂饼。
　　小忆又摇摇头。
　　“小忆再坚持一下，我们待会儿就到家了。回家好好睡一觉，一觉起来什么病都好了。”庄仪耐心安慰。
　　医院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陆宇行默默注视着母女二人，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今天上午，他本应该坐在陆氏集团的办公室里，但鬼使神差般又开到庄仪家楼下。
　　他看到她慌慌张张抱着女儿下楼，慌慌张张坐上网约车。网约车飞驰而去，他也踩下油门一路紧跟。
　　等跟着她进了医院，成人的喧嚣和孩子的哭声几乎要把他淹没。他这才发现急诊里聚集了太多感染流感的孩子，包括她的女儿。
　　他看着她轻车熟路地挂号、缴费、排队、就诊、拿药，还要时不时安慰怀里的孩子，跟全家带一个孩子看病的阵仗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直抱着孩子，很累吧？
　　他注意到她的手臂有几次都打滑了，从右臂换到左臂，再从左臂换到右臂，没有休息的机会。
　　如果那个家伙还在，现在的她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吧？至少在这样的时刻，她不会是单兵作战。
　　可时间无法重来。
　　日本那条业务线是他要求加的，人员也是他安排的。他承认自己怀有私心，想安排那个家伙长期出差，让那个家伙的妻子慢慢掉进他的圈套。
　　说是一见钟情也好，见色起意也罢，当在下班时分，看到公司对面的咖啡馆里正在等那个家伙下班的她，他的目光便无法挪开。
　　她有种难言的沉静，似乎全身心沉浸在她的世界，长发如瀑布般披肩而下，连发丝都闪动着光芒。
　　这样的女生会是独身一人吗？
　　他想要上前给自己一个机会，但那个家伙——那个平平无奇的家伙竟然先他一步，把她搂进了怀里。他们笑得那样灿烂，他这才发现两人无名指上的对戒。
　　“去查一查。”他吩咐助理去做。
　　从小到大，他想得到的从来没有失手过，社会规则于他而言只是一纸空文。她有丈夫又怎样？他会让她接受他，忘掉过去，开启新的生活。
　　助理把一份档案袋交给他。
　　那一整天，他的整个身体几乎陷进办公椅，对那堆文件和照片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
　　她是文学院的学生，是教授大力培养的苗子。大四时，她放弃深造，成为杂志社的自由撰稿人。
　　她喜欢写散文，写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她笔下的生活充满趣味，除了阳光、海浪，还有她和心爱的人。
　　他在一本本杂志里寻找她的身影，他阅读她发表的每一篇文章，内心充盈着一种难言的感情，仿佛能从每一篇文章里感受到作者那时那刻的状态。
　　不深造是有点可惜，但看她在喜欢的领域做出一番成就，他也想对她说一声佩服。
　　他不是个容易被打动的人。在他身上，商人的冷血与算计只多不少。但在翻来覆去翻阅档案后，她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愈加清晰，一见钟情的潮汐在他的心中掀起狂浪。他得不断提醒自己，才能按耐住将她据为己有的心。
　　而那个家伙乏善可陈。
　　意外的是，他竟然是陆氏集团的员工，大学毕业后就进入陆氏集团，有一年还被评为了优秀员工。
　　好笑的是，他一点也想不起陆氏集团还有这号人物。毕竟太过普通了，普通到像一滴水掉进海洋，无法激起人打捞的兴趣。
　　这是一只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蚂蚁，对此，他很有信心。
　　但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海外工厂突发爆炸，那个家伙正在车间检查，葬身火海，再无归期。
　　而那个时候，她刚怀孕不过三个月。
　　如果道歉可以弥补一切，他愿意用自己一生的歉意还她幸福。只是事已至此，他什么也不能说。
　　谈赔偿的时候，本来他无需出面，他坚持让助理推掉那天的重要会议，换来了第一次跟她面对面坐在一起的机会。
　　“对于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他的喉咙干涩，看到她双眼红肿的样子，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把赔偿金额提到了最高，保险公司压下去的部分，他都以个人资金补齐，并要求助理全部保密。
　　他为她开辟了绿色通道，向她提供陆氏集团的职位，甚至为她的文学事业单列一个工作室。
　　他为她未出世的孩子准备了一份大额保单，还有从一岁到成年以来的教育基金。
　　“陆总，真的有必要这样吗？这场事故不是只死了他们家一个人，公司仁至义尽了。”跟了他多年的助理都忍不住提醒。
　　他不理。
　　他就是要把这些都塞给她，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他的歉疚。
　　但他错了。
　　她只接受了丈夫身故的赔偿金，其他一概未取。她在谈判桌前对他说了一声谢谢，转身离去，只留他望着她瀑布般的长发发呆。
　　“庄小姐卖掉了他们的房子，听说是因为还不上后面几百万的房贷。”
　　“庄小姐从杂志社辞职了。”
　　“庄小姐离开江城，搬回江苏老家了。”
　　“庄小姐生了一个女儿。”
　　“庄小姐又回到江城了。”
　　……
　　五年里，他从助理的口中了解她的近况，从新房主那里买下了那间还不上贷款的婚房，偶尔在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待上几个钟头，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驱车离开。
　　她回来以后，他常常开车徘徊在她租房的小区周围。他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多么神经，但就想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现在的一切不都是他间接造成的吗？
　　他庆幸，她什么都不知道。
　　——
　　回到家简单收拾了一番，庄仪让女儿吃了药后躺下，自己准备到厨房做点姜汤。女儿的小手拉住了庄仪，说什么也不让她走开。
　　“你想让我陪你一起躺一会儿吗？”庄仪问。
　　小忆点头。
　　“好吧，那我数123，我们都把眼睛闭上，看谁先睡着。”庄仪掀开被角躺在女儿身边。
　　感觉枕边格外安静，庄仪微微睁开眼睛，发现女儿也正笑眯眯地偷看她。
　　“哈哈，妈妈耍赖。”小忆用手指点点庄仪的鼻子。
　　“小忆也耍赖，再不睡觉，我就要讲大灰狼的故事了。”庄仪握住女儿的手指，虚张声势要咬一口。
　　小忆咯咯笑起来，免不了又是一阵咳嗽。
　　“好了，别兴奋了，刚吃了药，快睡吧。”庄仪轻拍女儿的背，哄着她进入梦乡。
　　小忆闭上眼睛，但迟迟没有入睡的意思。
　　“怎么了？”庄仪问。
　　“妈妈，我想爸爸了。”小忆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庄仪的手顿住。
　　“妈妈，你想不想？”
　　见没有回应，小忆伸出脑袋，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庄仪心口一阵阵发慌。
　　“当然想啊。”庄仪摸摸女儿的小脸。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小忆问。
　　“等你再长大一些。”庄仪说。
　　“可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小忆撅嘴，显然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多睡觉，睡醒又是新的一天，离长大就又近一步了。”庄仪哄她。
　　“真的吗？”小忆动心。
　　“真的。”庄仪信誓旦旦。
　　小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却没有看到庄仪难掩失落的目光。
　　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她该如何诉说真相，又该如何以一个人的力量尽到两个人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