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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万象桥 有人好梦, ...

  •   有人好梦,有人此刻仍被恶魇缠身。
      楚业生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冷。一种黏腻的、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东西腐烂的甜腻气息,混杂着厚重的霉味,让人作呕。四周是永恒的、几乎凝滞的昏暗,唯有远处那几点幽绿灯火在无力地挣扎,仿佛随时会被这粘稠的黑暗吞噬。
      他发现自己又站在这条熟悉的石壁甬道里。脚下是湿漉漉、泛着幽光的石板,墙壁由粗糙的岩石垒成,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和不明原因的黑色污渍,那污渍蜿蜒扭曲,像是干涸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血痕,又或是某种更不祥的遗留。头顶偶尔有冰冷的水珠滴落,砸在他的额头或脖颈上,激起一阵寒颤。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上间隔很远、悬挂着的昏暗油灯,灯焰是诡异的幽绿色,不安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又猛地缩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四周明明很安静,楚业生却觉得十分吵闹。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数杂乱低语糅合在一起的嗡鸣,无声,却震耳欲聋。
      这条甬道没有尽头,他曾一直往前走过,可是最后终究又回到了原地。
      楚业生好似突然想起,不知月传授了他一些御诡之术,他尝试着祛除黑暗,四周却毫无变化。
      楚业生也不失望,随意地坐下,背靠着冰冷滑腻的石壁,忍受着无声的吵闹,等待醒来。
      突然,视线出现白色的裙角,他木然抬头,看见不知月持灯而来。
      不知月笑了笑,朝他伸出手,“子今困于宇内之淆乱,因果莫辨,惶惶若涉渊幽。既遇某于此刻,何不以此定经纬?万象虽纷,其序自彰。”
      也不知楚业生是否听明白了,他只是用那双过分幽深的眼眸,紧紧盯着不知月。
      “你这孩子……”不知月在她面前蹲下,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尽量露出亲切的笑容,“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实在不行眨眨眼也是好的呀。”
      不知月幼年本就活泼讨喜,如今为了安抚楚业生,竟重现昔日形容。
      楚业生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不知月的手,仍面无表情。
      不知月一手执灯,一手牵着楚业生朝甬道深处缓缓走去,
      “业生,之前是师父不对,不该对你存有偏见,师父向你道歉。”不知月虽自小善察人心,却终究阅历尚浅,否则也不会因王芷兰困于暗室多年。哪怕如今,她虽知世人百态,却仍旧惯于以己度人,特别这个人还是楚昭南给她选的,和她经历相似的徒弟。否则,以不知月的心性,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在楚昭南硬塞给她的命谱中,不知月看到了楚业生的过去。
      那一刻,不知月便陷入了自责,楚业生虽未遭遇大变,却是从一出生便深陷无间之中,冷心冷清才能支撑他熬过来。
      不知月能始终如一,和前九年受尽宠爱有关。
      所以,不知月希望能尽己所能,带楚业生去往曜灵扶光处。
      不知月希望楚业生能重新长出温热的血肉。
      哪怕,这也意味着,更易受尽无间之苦。
      不知月捏了捏楚业生的手,侧身低头看他,“一下子让你说很多话也挺为难你的,要不,从第一步开始,说个‘嗯’吧,以后不管是师父和你说话,还是其他人和你说话,他们若是没有恶意,你都要回应,这样才有礼貌。”
      楚业生盯着不知月,眼中仍只有木然。
      “你若是还不应我,我可就……”不知月突然凑近到楚业生面前,楚业生脸色未变,立刻做出防御姿态,可是楚业生哪是不知月的对手,很快便被不知月制住。
      不知月一把将楚业生抱起,让楚业生坐至她的臂间。
      楚业生第一次露出愕然的神情。
      不知月收了灯,四周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熄灭了,只剩漆黑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降临,连方才那些扭曲的光影和幽绿的窥伺都彻底消失。
      但是楚业生很快发现了不同,那个吵闹的声音不见了。一直萦绕在灵魂深处的、无声的嗡鸣戛然而止,世界陷入了真正的、令人心安的寂静。
      “闭眼。”楚业生听见不知月说到。
      楚业生仍直直盯着黑暗,哪怕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这浓墨般的虚无。
      “你这孩子……”不知月无奈道,却起身飞去。周遭的黑暗仿佛化为了实质的流风,从他们身边急速掠过。
      鬼魂极易拥有空间法则的天赋,如地缚灵、鬼打墙等。不知月本就是厉鬼,故才能闯进这片空间紊乱之地,并带楚业生离开。
      而楚业生被困此地,并非体质阴邪,而是天赋异禀,以活人之身,通宇内法则,幼小的身躯以及空白的心智无法驾驭如此强大的力量。
      不过好在,他遇见了不知月。
      哪怕在一开始,不知月是想杀了他。
      楚业生先是看见一个光点,然后他看见这个光点在缓慢地变大,最后他才后知后觉,原来不是光点越来越大,而是他离光点越来越近。
      不对,这不是光点,这是——
      出口。
      那光芒逐渐扩大,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晨曦般的质感,驱散了附骨之疽般的阴冷。
      楚业生睁开双眼,是熟悉的天花板,清晨微熹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房间里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木清气。不知月坐在一旁,一只手紧紧牵着他的。
      不知月看见楚业生醒了,露出释然的笑容:“业生,以后让因断陪着你,便不会再被噩梦所扰了。” 她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但笑容却真实而温暖。
      不知月唤出因断,因断先是原地转了一圈,再慢慢蹭到楚业生脸庞,团成一团休息了。
      吞噬混乱的空间,亦有益于因断修炼。
      楚业生看向房外,楚白推着楚启玄走了进来。两人的身影在门口的阳光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不知月解释道:“是阿白来找的我,他们都很关心你。”
      六年时光匆匆而过。瑶光门内,春去秋来,草木蓊郁,昔日残留的阴霾似乎已被时光渐渐冲淡。
      楚昭南带着门内三个亲传弟子,坐在瑶光殿屋顶上嗑瓜子。琉璃瓦片被晒得微暖,远处山峦叠翠,云气缭绕。微风拂过,带来檐下铃铛清脆的响声。
      “听不知月说,她小时候就立志修水利,这桥也捣鼓六年了,还没建好吗?”楚昭南看着授课堂后的不知月,一边磕瓜子一边道。
      楚业生自始至终也没有磕瓜子,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相较于六年前的完全木然,如今他的侧脸线条虽仍显冷硬,却少了几分死寂,多了些许沉静。闻言,看向楚昭南。
      楚昭南注意到楚业生的动静,笑道:“小业生,好奇你师父呀,那你开口问我呀,你问我我就告诉你。” 他晃着手中的瓜子,带着促狭。
      楚白一边磕瓜子一边帮楚业生道:“我说师父,你就别为难小业生了,时机到了,自然会开口的。” 少女明眸善睐,身形抽长,已初具风华。
      楚昭南白了她一眼:“小徒弟呀,你说你跟着你师兄,好好学正统瑶光门武学不行吗?非得偷学大衍宗算命,说话比你师父我还神神叨叨的,以后出去游历被抓包,你师父我这头发白白了。”
      楚白回了楚昭南一个白眼,语速快而清脆:“白白?我还嘿嘿呢!正统瑶光门武学就是你和小师叔临时去学的剑法,再转教给我们吗?”
      楚昭南嫌弃道:“怎么?这么瞧不起瑶光剑法?那你学了算命,也没见你打过你师兄呀。”
      楚启玄闻言,一边嗑瓜子一边嗤嗤笑了。少年已是十六岁年纪,面容清俊温润,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恰似春风拂过初融的雪水,带着暖意与澄澈,正是柳上烟归,池南雪尽。
      楚白看着一旁温温软软笑着的师兄,有点晃神。
      “不知月,破镜了。”楚昭南突然道。
      楚白收起心思,看向授课堂后。
      鬼修一道,共分九境,乃游魂境、阴灵境、淬魄境、煞心境、噬欲境、辟幽境、纳阳境、死生境、轮回境也,分别对应修士的凝气期、淬体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炼虚期、合体期、大乘期、渡劫期。
      “不知月这建的是什么桥啊?还能把自己建到煞心境?”楚昭南出生大门派,百年结婴便是口口相传的天之骄子了,要知道不知月活的死的加起来,才二十七岁。
      除了那位逆天的星子,无人……不,还真有一位,三年前结婴的某位剑君。
      “群星璀璨,恐出大患呀。”楚白在楚昭南耳边幽幽说道。
      “你有病吗?”楚昭南居然真被吓到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我说师父,徒弟我不是担心你各种酸,坏了道心,结婴失败嘛。”楚白继续幽幽道。
      “我结婴失败只会因为某人导致的满头华发,不会因为羡慕嫉妒恨!”楚昭南继续恨恨地嗑瓜子道。
      “好好好,玩了六年的道德绑架,玩上瘾了是吧,谁也别拦我,今日我就要一卜生死卦,以报师恩。”楚白作势要卜卦。
      “此桥名唤万象桥,可为弟子问心所用。”不知月不知何时出现,她的气息比之前更为凝练深邃,整个人内敛了许多,不再冷冽,显得温和。她一边阻止楚白作妖,一边回楚昭南的问题。
      见到不知月,楚业生站了起来,一身笔直,依旧不言。
      不知月笑着打了招呼:“业生、启玄。”
      楚昭南阴阳怪气道:“你独居后山,却在通往后山的路上修这么一座桥,这么不想我们去烦你啊。”
      不知月给四人一人一块石头:“这是万象石,持此石头,这桥便与寻常无异。” 那石头触手温润,内里玄机莫测,变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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