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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少年事 这日晴空万 ...

  •   这日晴空万里,瑶光门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细碎金光,庭院里的古槐投下斑驳树影。授课堂内却传来一声比一声洪亮的哭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灵雀。
      “不知月!快把你的鬼影收了!”一头白发的楚昭南赶来,他今日穿着月白道袍,发髻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着,不再头戴幕篱,一手挥散不知月的鬼影,一边怒斥着不知月。
      不知月向来淡然的脸上露出几分迷惘,纤长的睫毛轻颤,收回招式,站在原地带着几分不知所措,指尖还萦绕着未散尽的阴寒气息。
      她今日难得穿了件浅碧色衣裙,衬得本就苍白的肌肤更添几分透明感。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楚昭南带回来两个小徒弟,一个是男孩儿,一个是女孩儿。楚昭南给他们起了新的名字,希望他们能迎来全新的生活,男孩叫楚启玄,女孩叫楚白。
      这两个孩子现在和一些因炼尸门无家可归的孩子一起上课,这第一课便是由不知月教习。
      不知月浑身气势太过阴寒,一来就把授课堂里的孩子吓得正襟危坐,一动不动,最后释放招式演示,除了角落的一个孩子,直接把其他的小孩都吓哭了,包括楚启玄和楚白。
      楚昭南扶额,目光扫过课堂内哭成一片的孩童。一怒把不知月赶走,自己亲自上完了这节课。
      课后,楚昭南带着那个唯一不害怕的男孩找到了在后山竹林静坐的不知月。
      竹影摇曳,不知月坐在青石上,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寒气。
      楚昭南一共给三个人起了名字,这个男孩就是剩下那个,叫楚业生。
      这个孩子虽被炼尸门抓来,却是唯一一个为炼尸门做事还活着的孩子。
      大多数炼尸门人交出心头血,成为了瑶光门的杂役,楚昭南和不知月只杀了极少数穷凶极恶之徒,而当时,不知月是想杀了这个孩子的。
      最后楚昭南出手拦了。
      事后楚昭南说楚业生可为不知月消灾,不知月却道,若因这个缘故留他性命,未免太过残忍。楚昭南问:“那你还会杀他吗?”
      不知月摇了摇头,“当日既然信你未下杀手,往后自然不会再杀他,但他不应该为了替我挡灾而活。”
      思虑回转,不知月听到楚昭南道:“这孩子体质阴邪,常年受诡道之扰,我希望你传他御诡之术,让他多些安宁。”
      不知月本就授课,既然楚昭南单独找来,是想她倾囊相授的。
      “没问题。”
      楚昭南咳嗽一声,“另外,虽是诡道之术,你的招式太过吓人。我们瑶光门是名门正派,你把你的招式炼化一下,吓到自家小朋友就罢了,被外人看到,以为咱们是什么邪派,徒惹是非。”
      不知月直直盯着楚昭南,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竹叶缝隙漏下的细碎阳光。良久,才道:“你要怎么炼化?”
      楚昭南正了正衣襟,颇有一展宏图之感:“作为一名前大衍宗弟子,我对大衍宗的审美还是很认可的。”
      ……
      此后数月,不知月将自己所学整理分阶,悉数传授给楚业生。只是每招每式,都按楚昭南的要求,将那森森鬼气化作流云清风,将凄厉诡影炼作月华清辉。楚业生学得极快,不知月却没有因此展颜。
      这个孩子和她经历极为相似,却做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个孩子的选择或许才是正确的,但依然为不知月不喜。
      这个孩子性格太过淡然,没有因为为虎作伥而愧疚,也没有因为不知月的不喜而难过,他总是淡淡的,甚至都没有怨恨过自己的遭遇。
      这样的孩子,若不是遭遇大变,那他本身就是个十分可怕的存在,因为没有在乎的事,就没有弱点,也没有欲望,对这世间的善恶界限也十分模糊,因为不在乎。
      一年时光匆匆而过,这一年的日子或许过于安逸,这夜,不知月竟梦见了少年事。
      那是个初夏的午后,日头明晃晃的,透过书房窗棂外肥厚的芭蕉叶,在青石地板上筛下晃动的光斑。有一个叫诸闲的少年,无孔不入地渗入了她的生活,那般自然,仿佛理应如此。
      此刻,他正坐在她身旁,执着一卷《通典》,声音清润和缓,为她讲解着章句。这本书贺昭已经看过了,比起这本书的内容,贺昭更喜欢去听诸闲的见解,一边听着,一边去瞧他映着日光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垂下,像栖息着一只温柔的蝶。他会有所察觉,停下讲解,用那柄她送的玉骨扇极轻地敲一下她的额角,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疼,只带点微痒的凉。然后,他会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得齐整的蜜煎果子,递到她面前,眼底是融融的笑意,“昭昭,认真些。”
      他的声音,他身上清冽的墨香,还有那甜丝丝的蜜饯味道,贺昭自幼早慧,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贺昭笑嘻嘻道:“闲哥哥讲的,我都有认真听,不信的话,闲哥哥来考考我。”
      诸闲无奈道:“我自是知你聪慧,可你一直盯着我,我很难当看不见呀。”
      贺昭便扑进他怀里耍赖般咯咯笑道。
      很快,前厅来了几位不速之客打破了这段安逸。
      这几人都是官宦子弟,为首的那个姓柳,贺昭对会稽城人了如指掌,自是知他与闲哥哥家世相当,才名也不相上下。
      诸闲摸了摸贺昭的头,语气温和:“昭昭,等我一下。”
      贺昭自是乖巧点头,看着他颀长的身影转入外间。
      书房与前厅只隔着一道细竹帘子,影影绰绰能望见那边的人影。起初,还能听到几句寒暄,语气倒也客气。贺昭低下头,摆弄着腰间系着的一枚小玉环,那是诸闲前几日送她的。
      然而,不过盏茶功夫,前厅的气氛便陡然变了。
      是那个柳公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近乎尖锐的笑意:“……诸兄高才,我等自是佩服,但我家小妹亦是不差,诸兄却如此不留情面,日日流连这贺府之中,怎么,还真想娶了这贺府女娃不成?就算你等得,你诸家等得吗?”
      小子无礼!贺昭捏紧了玉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溜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竹帘后,透过缝隙朝外望。
      只见诸闲依旧坐在主位,姿态未见丝毫变动,甚至连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都还在,只是眼底那融融的春意,已尽数褪去,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没有立刻反驳,只缓缓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半晌,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柳公子那张带着挑衅意味的脸。
      “柳兄今日不告而入,直闯贺府,此举已有失礼数。至于令妹,乃是明珠翠羽,才华斐然。在下一介俗人,实不敢高攀。”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帘子,带着一种贺昭从未听过的冷峭,“吾之私事,自有长辈定夺,柳兄如此关切,怕是有些僭越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句“僭越”像一把无形的匕首,精准地刺了过去。柳公子的脸色瞬间涨红。
      家中小妹从来千娇万宠,心心念念着这个诸闲,整日闷闷不乐,他也是糊涂了今日登门而来,只可惜家中小妹怕是要难过一段时日了。
      诸闲已施施然起身,袍袖拂动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诸位若无事,便请回吧。在下还要督促舍妹功课,失陪了。”
      他转身,朝着竹帘走来。
      贺昭愣愣看着诸闲靠近,觉得自己有点犯病,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早出生几年就好了。
      竹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挑起,诸闲走了进来,外面的天光随着他的身影涌入。他脸上的寒霜在与她目光相接的瞬间,冰雪消融,又恢复了那种她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柔。他看到她呆呆地站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什么也没问,只走过来,再次用那冰凉的玉骨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他含笑问,声音低沉柔和。
      贺昭仰着头,怔怔地望着他。眼前的少年眉眼弯弯,眸光似水,与方才在前厅那个言辞犀利、不动声色便将对手逼得狼狈不堪的诸闲,判若两人。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垂下的宽大衣袖,那料子细腻冰凉,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他身上的气息依旧清冽,带着书墨香,可贺昭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那是酸涩带着些疏离的味道,与她平日里依赖的蜜煎果子的甜香格格不入,那是她内心最深处的味道。
      诸闲任由她抓着袖子,另一只手拿起桌上那包未吃完的蜜煎,递到她面前,柔声道:“闲事已了,来,尝尝这个。”
      他的声音依旧是她听惯了的温柔,可贺昭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午后,悄悄地、彻底地改变了。她望着他递到眼前的蜜饯,那甜腻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她第一次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梦变得越来越模糊,她张了张嘴,脸红地说了什么。
      诸闲一愣,随即带笑地回答。
      她脑子模模糊糊,看着诸闲姣好的唇形浮动,眼睛却越来越亮。
      是个好梦。
      不知月醒来的时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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