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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几重关 howa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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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内烟缠云绕。陈禄道:“路上他写的画的些草纸,还有卖出去制得精巧小玩意就都在这儿了。硬说不过奇技淫巧而已,似乎有些辱没。诗词小的看不明白,但以奴才拙见,乔大爷确实是位旷世奇才…”
见上头人久久不动,香雾中,大太监压低声音膝行几步:“下面几个来问,该如何处置。圣上您看,这留还是不留?”
上头的人哼了声,吹干折子上的墨迹,并不回答。
许久后悠悠道:“留与不留,也要看他自己。”
这边深夜的宝相宫内,梁曼也正伏案奋笔疾书。
她已经猜到华渊的意思了。为了防他起疑,一回来她就故作慌张地支走人掩门,声响颇大的乒乒乓乓点灯研墨。毕竟刚才在席间演那么假,回来半点不想办法联系那更有问题了。
不知狗皇帝眼里的乔子晋究竟价值几何。而想要从多疑的狗皇帝嘴里保下她二人,也不知要过几关才算安全呢。
知晓有人盯着,花明夷仍隐在暗处。灯花忽闪,梁曼咬着笔冠沉吟一阵,因不清楚华渊对二人的关系明白几分,她慎重落笔。
先装模作样客套叙旧一番,陈明过前事,梁曼话锋一转就开始诉苦。说什么宫里扒高踩低,她既无父荫也无靠山因而举步维艰,别看表面风光,实则冤大头老公对我的感情早就淡了…
乔哥你是不知道啊,那个狗日的姓华的一见我就把脸拉的比驴长。老公不爱我,婆婆不喜我,大姑子也看不起我,在宫里天天介一个就是被欺负呜呜。我知道我图钱不对,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天天以泪洗面夜不能寐吃不下饭你所看到的坚强全都是我强撑的伪装…所以乔子晋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哦哦,你要问怎么帮我对不对!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就知道你靠谱!就是乔哥你能不能留在朝中,这样我们俩可以互有照应一起搞钱!而且华渊看起来还挺欣赏你的。
洋洋洒洒一大篇,梁曼满意地在末尾再猛添一把火:
对了,不知道乔哥你方不方便,咳咳。就那个那个…帮我整点那种药来。就那种,我固宠嘛,你懂得。
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卖傻。梁曼相当满意。挥毫毕,她才以螺黛在信封内侧的花鸟图纹中用汉语拼音正儿八经写了真信,审慎如乔子晋必定明了。隐去部分不便言说的内容,梁曼几句话将入宫真相和盘托出,并请求乔子晋真正的帮助。
其实也没太多好和乔隐瞒的。梁曼心道,和现代人之间加密通信也太简单了吧哼哼。
不要小瞧我们九年义务教育的羁绊啊!狗皇帝,谅你再长八个脑子也破译不出这封加密信来。
梁曼本还想整点洋的搞点英语,可惜四年过去,除了howareyoui'mfinethankyouandyou以外,一些高端词汇她几乎忘光了,所以还是不丢丑为妙。当着被特意扯幌子支走的绿鬓的面,她将信从袖子里塞给括香,并叮嘱一定要七拐八绕地避开宫里这些人,想办法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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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云空净,正红宫墙上笼了一片光。这颜色也是像烘过一样金里透暗,不再明得亮堂。
等待回信的时间里梁曼有些烦躁,如今她的处境确实难受。
但怎么办呢。
梁曼还问过花明夷。也不知道郦祝她留没留,你们璇玑城就没有什么药可以操控人心的吗。得想个法啊,怎么才能祛除绿鬓这样的掣肘。
别说,她都开始怀念无相教的那个丑虫子了。小花面色巨变。一听她描述完楅衡,花明夷那张漂亮又正派的小脸蛋和见了什么似的横眉盛怒起来:“这是何等邪物,人心怎么可以被任意摆弄!”
原本花明夷待在她身边是防止华渊下药的缘故。虽然华渊没怎么太下。小花没多少用武之地,白天藏在深宫中,晚上对梁曼耳提面命不要动歪心思。
梁曼每天望着雕花门楣外的天日犯愁,掐着花连连叹气。路过的宫人们窃窃私语,互相八卦玉妃已经失宠到天天迎风流泪对花叹息的地步了,真惨啊…
想试探着问问华衍能不能给个招数吧,这人总迟迟无音讯。
好久来一封也匆匆几个字而已,还总顾左右而言他一些没有用的事,又搞什么风流公子做派写一些让人咬不下的酸诗。还有什么天很冷,但想你我心就热了。好恶心啊。
其实梁曼有些纳闷,不是说去那个秦州吗,秦州现在也正当秋令吧。虽说是顺安江北,但再冷能冷哪去。
提笔一连写了数十封信骂华衍你有病吧。华衍没回,倒是中间传信那个暗桩先忍不住了。
可能因为梁曼骂的确实太难听,中间人主动来信,替华衍解释说殿下暂时有事在身——
“姑娘且安心,虽说小的能耐不大插手不了内廷,但有些事您不妨与我言说。小人愿倾尽一切为您排忧。”
也不知这名热心群众到底是谁,但随着梁曼的吐槽,中间人与她渐次地熟络起来,不断递了些迫切需要的朝野逸闻,她与花明夷深夜一起在灯下细细分析。
原来,自华燚开国以来,本朝已历经二百年有余。虽稍有波折,累叶承平至今也算难得的天下大治。
直至几代之前遇大灾,盗贼蜂起,四夷侵畔社稷倾危。及至今时边塞北地仍屡有夷狄兹扰,忧患迄今未已。
远的暂且不提,前朝延庆帝为政数十载无功无过无甚建树。但论本朝,不过短短三载,朝堂已有几番清洗。
武将自不必说,可叹我朝无人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了,除了老侯爷安豫王以外满朝上下竟再选不出一位熊虎之将,亏老侯爷没半分反心;倒是文臣有几分新气派。
据说,自严司博严老告老还乡后,以新任世子少傅沈行臻为首的天子门生屡次与老臣因改制一事面折廷争。
甚至这个以文采闻名的狂生,曾堂而皇之地指着刘老尚书冷笑,讥讽其老朽误国。
所谓下等贼溜门撬锁挖壁,上等官弹劾推举骂娘,一个刺头激进派这样无差别地攻击所有老臣,朝野之中早有议论。偏偏这次沈相不声不响,独坐鱼台不干涉任何。似有隐退意。
深的玄机梁曼无从探究,但以她的想法来,华渊怕不是忌惮沈相已久。改制也罢科举也好,满朝沈相门生华渊却轻易动弹不得,可见其利害。
而安豫王只效忠中原,梁曼望尘莫及,所以她很想结识这个三朝首辅沈绍宗,可惜身在内廷毫无门路。
至于什么惊才绝艳什么少傅,想必又是姓华的推波助澜的结果,不过又一个用完即弃的少年天才而已。
昏君也就罢了,偏偏不是昏君。即位三年做到这个地步…梁曼越是思虑越是心冷。
华渊的那个一击必败的破绽,究竟会在哪里?
……
冷月独照,寒林漠漠。
荒原一片。凭空有无主狂风生起,肃杀怪风冷冷裹挟血气,与伶仃的嘶鸣一同笼过远处青灰色的山。群山间,震天的杀声渐而又止。
须臾,叫喊冲杀声、羽箭破空声又近了。滚滚烟尘中奔出一行人,数十劲装银铠的铁骑策马飞腾,直至领兵者忽而急停。
骏马长啸破空,月下人轮廓似长剑般坚立,为将者勒马阵前,那副挂血的英挺侧容似有所思。
其时孤月悬空,这一片坦途山麓一望无涯。望着远处的寥落山缘,定王满目煞气,剑眉紧锁,深深道:“我明白了…”
李富纵马上前:“主子,您知道那贼首逃到哪去了?”
华衍从挂了红霜的冷硬甲胄里摸出信纸,兴冲冲地跳下马。
“本王明白该如何写了!”
众人对此无异议。似乎早司空见惯了,三两地下马修整。李富也跟着抱着头盔跳下,他顺其自然地在华衍跟前趴好,后背挺得倍直,充当桌子。定王摸出支秃笔,脸上志在必得。
“——墨来,端砚来!”
孙米说:“主子,水冻结实了。砸不开。”
华衍蹙紧剑眉。李富马上屁颠屁颠地抬头:“我来我来殿下!”
咂吧咂吧嘴,李富使劲使劲存好唾沫,卖力地用干燥的舌头舔起来笔尖,抿好后献宝地奉回。华衍的面容嫌恶至极。他先是对笔盯了半晌,然后深深叹了口气。定王单膝蹲下,开始兴致勃勃地一句句问起众人:“这段你们觉如何?”众人纷纷拍掌称妙。
四下里,荒原万籁俱寂。马匹们喷出的热气在月光下不断化作白雾,白雾又飘散而去。
跪了一会,李富有些忍不住了,十分虚弱地说:“殿下,我好像有点头疼。马好像在舔我的头…”
此时七殿下的面容逐渐暴躁。撕完了第二沓纸,孙米说:“哦,你的脑壳好难看啊。这马是不是发情了,乱嚼乱踢的。”
于是李富立刻大声呵斥起来:“孙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含沙射影地嘲讽王爷!只是我的头臭而已,马儿缺盐,而我半个多月没洗澡了!没人发情,这里没有任何人发情!”
等他正义凛然地喊完了,众人都安静下来。
定王忽然一脚重重踹翻李富,大怒:“你不仅头臭,你狗娘养的还口臭!来人,把他拉下去弄死!”
火焰静静地跳动。平静的铁马间又开始喧闹起来,众人嘻嘻哈哈聚了上来,抬手抬脚使坏。纷乱的推搡中,李富忽然哇的一声大哭出声:
“殿下、殿下——!我的头发啊,我的头发怎么没了——!”
……
宫不住人,殿才住人,这是内廷向来的规矩。而宝相宫本为前朝某代祭祀所建的宫观之一,在皇城万千宫城间空耗了不知几许年月。这里是梁曼一眼相中强烈要求住下的,因为此处地理位置最好,干什么坏事都方便。
那个华衍的中间人曾告诉过梁曼,在宝相宫内只需提防绿香二人足矣。而自上次玉佩一事之后,绿鬓对自己的态度显见地改善了些。
这一日,梁曼确实是呆烦了。她搞了个法子,竟铤而走险地趁与绿鬓独处时将她弄睡过去,央着花明夷带自己一同出宫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