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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一起关进小 ...

  •   龙冶县城内,本该是午市喧嚣、人声鼎沸的时辰,长街上却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风吹动着破败的招幡,在死寂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江弋紧紧握着林橙的手,交握的掌心已是细汗淋漓,两人一步步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巷里格外清晰。

      穿过两道街口,林橙忽觉一道视线传来,她下意识抬头,只见二楼一扇半开的木窗后,探出一个小女娃的脑袋。

      女娃约莫四五岁,披散着头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粉雕玉琢的小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林橙心头一软,朝她轻轻弯了弯杏眼。许是很久未见到陌生人,小女娃先是一愣,随即也咧开嘴,小嘴角翘得甜甜的,露出几颗小米牙。

      可转瞬间,一名男子突然出现在女娃身后,神色惊惶地一把将孩子抱走,“哐当”一声关紧窗扇,连半点缝隙都不留。

      林橙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这般紧闭门窗,想来是城中时疫严重,百姓不敢出门。”

      江弋却微微摇头,声音低冷:“方才走过的两条街,超三成屋舍内,已无人声气息。”

      什么?林橙浑身一僵,明明头顶烈日高照,她却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直窜上来,冻得身体发颤。

      不是不敢出门……是屋里,已经没人了。

      她正惊得说不出话,江弋忽的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掌,眼神极淡地向后一瞥。

      林橙立刻会意,绛州如今这光景,两人不逃反进,果然会引来眼线。她再不多言,只埋着头,亦步亦趋跟着江弋往前走。

      可越走,越是心焦。他们方才对守城兵士谎称是归城寻母寻子的夫妻,可他们本不是龙冶县人,城中无亲无故,这般漫无目的地走,迟早要露馅。

      冷汗一点点渗上额头。

      就在这时,江弋忽然手腕一转,拉着她往旁侧一拐,伸手推开一间民宅破门。

      屋内简陋空旷,只有一张方桌,林橙快速扫视一圈,不见任何生活用具。

      江弋拽着她快步绕过桌子,径直登上二楼,楼上更空,只靠窗摆着一张旧木床,连床席子都没有,看着像早已荒废的空屋。

      林橙伸出手指,在床沿一擦,指尖干干净净,并无积灰。

      她正要发问,几乎是同时,楼下传来“吱呀”一声推门响,跟踪的人进来了。

      江弋飞快朝林橙递了个眼色,还不等她会意,放声大嚎着就往楼下冲。

      ?

      林橙瞪着眼睛一头雾水,他什么意思?

      冲到楼下,只见两名兵士立在堂中,脸上皆罩着一层布帛面罩,二人神色警惕,目光扫过屋内。

      见江弋冲下来,两人皆是一愣,其中一人厉声喝问:“你是这家主人?”

      江弋不答,反倒往前扑去,哭得撕心裂肺:“官爷!官爷救命!我阿娘呢?我孩儿呢?昨日我们出逃前,阿娘还在家中啊!他们去哪儿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一边哭一边朝那两名兵士扑过去。

      两名兵士害怕他近身传疫,吓得连连后退,脸色都白了几分。

      僵持间,左边那兵士忽然压低声音,对同伴道:“张伍,昨夜送到吞光庙的感染者里,确有几个孩童,好像就是从这条街上拖走的,是不是这一家的,我倒是记不清了。”

      刚冲下来的林橙不敢相信他们竟有这般运气,亦跟着江弋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被唤作张伍的兵士狐疑地环顾一圈,又快步上楼查看,屋里空无一人,器物全无,的确像是被强行带走后又清理了所有生活用具。

      他转向江弋,不耐烦道:“哭什么哭,你娘和孩子,多半是被送到吞光庙了。”

      江弋眼睛一红,正要上前,忽然一道残影从眼前掠过,扑过去一把抱住张伍的腿。

      林橙放声大哭:“官爷!求您带我们去!求您带我们去找孩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是没了,我们也得收尸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抱得死紧,张伍拼命挣扎都挣不开。

      “放手!快放手!”他又急又恼,朝同伴吼,“愣着干什么?拉开她!”

      另一名兵士却连连后退,不敢靠近,生怕被沾染疫病。

      张伍只得咬牙道:“行了行了,我带你们去,松开!”

      两人一前一后押着江弋与林橙往城外走,几人渐渐离开街道,越走越荒凉,最终停在一处山谷入口处。

      谷口守着一队黑衣人,未着官服,个个腰佩大刀。江弋用余光一瞥,这些人佩的刀与茶棚刺杀的人一模一样。

      张伍二人对黑衣人首领毕恭毕敬,点头哈腰说了几句,随即一把将江弋与林橙推入山谷。

      山谷入口极窄,两边是高耸的悬崖峭壁,遮蔽了大半天光。林橙一进去就觉得阴冷湿寒,四下死寂一片,连虫鸣鸟叫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惊胆战。

      两人沿着谷中唯一一条小道往前走,越往前走,焦臭味越浓,约莫走了半刻钟,前方出现一座破庙,歪斜的牌匾上缠着蛛网,将吞光庙三个字遮蔽大半。

      庙门口,几个人如木偶般抬着尸首,一步步挪到庙旁的大坑边,往里一扔。

      林橙惊了一跳,冲到大坑边缘,视线落入深坑,只见尸首层层叠叠,交错堆积,尸首之下还有焦黑的不知什么东西堆积着,散发出浓烈的焦臭腐气。

      那些人看见江弋与林橙,只麻木地扫了一眼,便又转身回庙里,不一会儿,又抬出一具尸首。

      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林橙强压着翻涌的恶心,拉住其中一人:“这些……可都是因时疫过世的?”

      那人看向林橙,眼中却仿佛早已没了灵魂,空洞无物,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转身又进庙中抬尸首去了。

      吞光庙中说是地狱也不为过,阴暗潮湿的破庙里挤了数百低声呻吟的病者,全都恹恹地躺在地上,好一点的铺着薄薄的茅草,大部分都是合衣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身体能动的,如木偶般穿梭在感染者中,将已死之人抬出去,给新抓来的人腾位置。

      林橙已然来不及思考,医者本能下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从怀中取出干净面帛,蒙住口鼻就往病者里冲。

      “诶,你……”

      江弋阻拦不及,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林橙一连查看了几人,他们症状相似,皆面色发暗发灰、蜡黄无血色,眼眶塌下去,眼下乌青发黑的模样。

      林橙将奄奄一息的人翻过来,一把撕开他们的衣物,他们周身皮肤干瘪发皱,病情较重的人身上还有干了的排泄物,粘在衣物上。

      江弋一阵恶心,下意识想转过头去,却看见林橙小心翼翼拨开粘着排泄物的衣衫,扯下来仔细观察,只得硬生生忍了下来。

      “遭了。”

      死寂的破庙中,林橙的话像一记重锤落下。

      “为何遭了?”

      “前几日回同州时,我听太医署的医师们讨论过时疫,他们当时诊断为肺热疫。”见江弋一脸迷茫,林橙补充道,“就是我们的流行性肺炎。”

      “但我看这里的情况,应是痢疫。两者发病时皆有反胃、发热之症,不思饮食,体弱者染病后都会很快虚脱死亡,所以易混。但一个是呼吸道疾病,一个是消化道疾病,若治疗方向错了,恐事倍功半。”

      “但呼吸道疾病和消化道疾病传播方式不一样,太医署难道不会发现端倪吗?”

      林橙面色凝重:“痢疫经水传播,理论上来讲只要饮净水即可。然烧水费柴,平民人家大多饮生水,日常之事出了问题,是最难以察觉的。”

      “三月时天未暖,会有一些人家烧水喝,所以那时时疫并不严重。”江弋恍然大悟,“然进入六月,大多人开始饮生冷水,时疫便一发不可收拾。”

      忽的江弋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他转过身去,看见刚刚在搬尸体的一人站在身后,指了指江弋,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具尸体。

      江弋立刻会意,此人是在叫他一起搬尸体。他刚站起身,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嚣,紧接着那些在搬尸体的人鱼贯而入,似是在躲避什么。

      江弋和林橙对视一眼,逆着人流来到破庙门口,几个黑衣人正往大坑中倒火油,剧烈的火油味呛得林橙差点咳出来。

      林橙几乎立刻意识到大坑中堆叠得厚厚的焦黑之物是什么,一阵恶心涌上来,几欲干呕。

      “龙冶县产金铁矿,十分富裕。三月至六月,朝廷又陆陆续续向绛州拨了万两白银镇疫,然他们只是将病者囚在破庙中自生自灭,再一把火将尸首全都烧干净。”

      江弋本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此情此景下再难以控制愤怒。

      林橙回过头看他:“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秘密,要怎么通知其他人呢?”

      -

      吞光庙的夜比任何地方都来得更早,山谷遮蔽了天光,浓重的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橙紧紧握着藤蔓,吊在石壁上,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爬出去?从这么高的峭壁上爬出去?!”

      江弋守在她下方半个身位,吞吞吐吐:“这段峭壁太滑,用轻功亦找不到支撑点……”

      “你就不能抱着我飞上去吗?你们羽林军没有什么千里之外都能传信示警的烟火吗?你身上没有洒什么引路蝶的香粉吗?”

      “你小说看太多了,赶紧爬!”

      林橙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她怎么就一时晕了头答应与江弋来绛州暗访。

      仰头望去,峭壁隐在浓重的黑雾之上,高不见顶,不知还要爬多久。林橙腾出一只手检查怀中的匕首,若是两人爬不出去,她就一刀将江弋的藤蔓割断,就算死,自己也要死在他后头。

      好在林橙有丰富的攀岩经验,约莫爬了一个时辰,两人终于穿越雾气,隐隐看到高耸的峭壁尽头。

      林橙一个翻身趴上一块突出的岩石,气喘吁吁,连江弋拍她的手臂都无力反抗,换作以前,早一巴掌呼他脸上了。

      “夜深露重,别睡在外面,这儿有个山洞,我们进去休息。”

      然而林橙累得实在没力气动弹,只有手指蜷了蜷表示听到了。

      江弋无奈,蹲下身一把将她抱起,搂在怀中进了山洞。

      这处山洞很是宽敞,洞壁裂开一条能侧身过的通道连接着更深处的洞室。江弋站在通道口往里看,然通道太窄,看不清里面的洞室。

      江弋将人放下来,虚弱无力的林橙顺势将头搭在江弋肩上,一动也不动。

      山间冷峭,风呼啸着卷进山洞,江弋抬起手臂搭上林橙的肩,将她搂在怀中,另一只手抬着她的下颌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松开衣带,用宽大的外袍将林橙紧紧裹住。

      两人就这样缠在一起,头依偎靠着,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弋突然睁开双眸,他本就眠浅,常年习武让这具身体的感官异常敏锐,他听到慢慢靠近的脚步声,从里面的洞室传来。

      江弋紧了紧搂着林橙的手臂,不多会儿,他捕捉到通道那头的抱怨声。

      “送进吞光寺的都是些病入膏肓之人,怎么可能会有人沿着石壁逃出去。”说完,那人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进,最终停在通道另一侧。

      之前打哈欠的人说道:“你过去还是我过去?”

      另一人的声音也恹恹的:“就在这儿看一眼就行了,这么窄,每天都钻得我一身灰。”

      通道另一头静了片刻,江弋身体紧紧贴着洞壁,屏住呼吸。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又渐行渐远,他才放松下来,一回头,发现林橙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

      林橙的大眼睛朝通道一望,用眼神询问他出了何事?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江弋甚至能在林橙深琥珀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的手臂搭在林橙肩上,本按在肩头的大掌往里回,将她的脖子完全搂住,微微用力,让她的脸陷在自己的颈窝,唇轻轻贴上她的耳畔。

      这突然的举动让林橙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不安、躁动,不明不白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和仿佛刻在身体记忆里的想要远离。

      她听见江弋声音压得极低:“我们不用爬峭壁了。”

      ?

      话音落在林橙耳畔,她懵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江弋在耍她!她毫不留情地伸手在江弋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疼得他猛吸一口气。

      “这种话有必要靠这么近说吗?”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江弋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眼中带着玩味的笑意,“你觉得什么话才有必要靠这么近说?”

      “莫名其妙,懒得理你。”

      内侧的洞室中有一条通道蜿蜒向上,不出半刻钟,林橙望着泛着鱼肚白的天际线,感动得差点落泪。

      林橙与江弋顺着山间小径潜回龙冶县,晨光熹微,却照不亮城中死寂的长街。

      两人刚转过街角,忽见前方拐角走来一队巡城兵士。江弋脸色微变,攥紧林橙的手闪进旁边一间虚掩的空宅。屋内同样空旷冷清,桌椅蒙尘,一看便是主人早已被强行带走了。

      然而走在最前面的巡城兵士已经看到他们,两名兵士快跑过来,一脚踹开本就不结实的木门。

      “里面的,出来!”

      回应他的是从头顶二楼传来的“吱呀——吱呀——”声,那声音极有节奏,伴随着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还夹杂着女子婉转悠长、带着颤音的娇吟。两道声音混在一起飘了下来,声声入耳。

      两名兵士按在刀柄的手僵住,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过了好一阵,两人才开口。

      “这……”

      “大清早的还挺有闲情逸致,我说老弟,你是不是看错了?”

      二楼卧房内,林橙蹲在床角,捏着嗓子一声接着一声高亢婉转。江弋站在一旁,猛摇着床。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两人才停住。

      江弋垂眸,眼神中有什么在狂涌:“这么会?”

      林橙翻了个白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什么时候在哪儿和谁一起见的猪跑?”

      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林橙懒得理他,刚刚叫得太厉害,现下觉得嗓子眼发干,她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谁知在床角蹲得太久,这一动双腿酸麻无比,身体直直往前一栽,跌入江弋怀中。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撑住眼前的身体,掌心不偏不倚按在他绷紧的脸颊。

      时间仿佛静止一瞬。

      江弋浑身骤然僵硬,如遭雷击,整个人定在原地,木偶般缓缓垂眸,看向她按在自己身上的手。

      林橙脸颊贴着他的肩膀,炙热的青竹味道似是林间着火,这股麻劲让脑子也慢了半拍,她本能地用掌心轻轻捏了两下。

      头顶猛地传来一声压抑又带着颤意的吸气。

      刹那间,林橙反应过来自己按到的是什么,脑子“轰”的一声炸开。她的手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猛地缩回。

      空气死寂。

      她垂着眸,怔怔地盯着自己的那只手,怎么会……不对,此事怨不得她,是江弋,他竟然……丑陋!下流!不要脸!

      江弋亦是僵着不动,耳尖红得滴血,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但现下两人都十分清醒……眼眸里的东西复杂难辨,他视线飘忽不定不知应该落在哪儿。

      两人左顾右盼,谁也不敢看谁。

      死一般的沉默里,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外骤然停住,格外刺耳。

      江弋神色一凛,方才的尴尬瞬间褪去,他手臂一展,将林橙护在身后。

      楼下的门被一脚踹开,脚步声密密麻麻上楼来,十几个带着面帛的兵士瞬间将二楼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者横刀直指江弋与林橙:“此屋早已清空,尔等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鬼鬼祟祟!”

      话音刚落,末尾一名兵士陡然惊呼:“你们不是昨日被送进吞光庙了吗?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橙望去,正是张伍。兵士们瞬间警觉,横刀齐出。

      江弋缓缓站直了身躯,为了装作流民而刻意营造的畏缩惶恐瞬间荡然无存,虽还身着破布衣衫,但一身凛冽气场压得对面众人不自觉退了半步。

      “忘了自我介绍,”他淡淡开口,声线冷冽:“左羽林中郎将、皇后亲授绛州巡检使,江易简。”

      一语落地,兵士们骚动不安,众人目光皆瞟向队伍最末尾的一人。那人脚步微乱,悄悄往后缩,想从楼梯遁走。

      江弋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身形骤然腾空而起,一脚将领头的兵士踹飞,顺手夺下长刀,身形一闪,已在顷刻间扣住那人的脖颈,刀刃横在颈侧。

      “放肆!”一人厉声大喝,“你这狂徒竟敢冒充朝廷命官、刀挟官差,速速放人,饶你不死!”

      江弋看也不看他,以刀梢挑开被挟之人的面帛:“张刺史,久仰,没想到绛州刺史竟也在龙冶县。既然今日有缘遇上,便由你做东,请我和王家人吃顿便饭吧。”

      被揭下面帛的男人脸色煞白,吞吞吐吐反驳:“你……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江弋手腕微沉,“那便请你去问问阎王爷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刃口已贴破肌肤,渗出血线,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滑。

      张承德被吓得浑身发抖,慌忙改口:“江将军!手下留情!吃、吃、吃,我这就去准备。”

      正午,龙冶县府衙,朱门大开。

      林橙跟在江弋身后,悄悄扯了扯他的腰带,压着声音问:“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就这么进来,会不会被……瓮中捉鳖?”

      江弋正准备开口,就见张承德快步迎出来。

      他假笑着与张承德握了一下手:“我已传信羽林军同僚,说今日与张刺史共餐,他们都羡慕不已。”

      张承德脸色一僵,转瞬又堆起笑,将二人引入大堂。

      正厅八仙桌旁,已坐着一位四十许男子,见江弋进来,连忙起身拱手,态度恭敬:“鄙人王文齐,龙冶王氏主家,不知江将军召某前来,有何吩咐?”

      “文?”江弋淡淡扫他一眼,“你是王家旁支?”

      “正是,某……”

      话音未落,江弋猛然一掀桌沿,大堂内瞬间“叮里哐啷”此起彼伏,碗碟碎了一地,汤水四溅,满场皆惊,无人敢喘一声大气。

      江弋慢条斯理地坐上主位:“王家旁支,也配与我同席?”

      王文齐僵在原地,缓了一瞬才回道:“将军恕罪,绛州的王氏皆系旁支,若将军要见王氏嫡系,需往闻州。”

      “是吗?”江弋上身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这么说,吞光庙中那些枉死的人命,都由你这个旁支来负责吗?”

      听闻此言,王文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江将军怎可胡乱污蔑!吞光庙中皆是感染时疫者,生死由命,与我王家何干?”

      “无干?”江弋转头看向一旁的张承德,语气轻飘飘的,“既然与王家无关,那谎报时疫、侵吞赈灾款、擅自封城、将百姓驱入吞光庙任其自生自灭,皆是张刺史一人的主意咯?”

      张承德本一声不吭立在旁边,突然听到此言也慌忙叩首:“下官冤枉!绝无此事!”

      江弋仿佛很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绛州时疫蔓延至今,已影响到同州等地,总要有人出来向朝廷谢罪。要不,你们自己商量商量,谁来背这口锅?”

      话音虽轻,一字一句却重重落下,堂内死寂一片,两人趴在地上,谁也不敢开口。

      江弋懒得再看,拂了拂衣袍,起身拉着林橙,转身便走。

      刚至门口,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将军请留步!”

      江弋缓缓回头,堂口立着一位三十左右的青年,头配青玉冠,身着金丝云锦袍,周身透着贵气。

      江弋目光审视:“你是何人?”

      青年上前一步,拱手躬身:“闻州王崇。”

      闻言,江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前往吞光庙的马车上,林橙缩在角落一言不发,江弋没有骑马,一同坐在马车的软塌上。

      一阵风带着燥意穿帘而过,伴着风声,马车里响起一声极低的叹息。

      江弋缓缓开口:“我知你生气,可现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林橙扬起音调,急切地回他:“他们害了这么多人,完全没有惩罚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绛州一众官员包括张承德必死无疑,绛州王氏一脉主家亦会被赐自尽,凶徒伏诛,田产铸炉大半籍没,私兵尽散……”

      刚刚要二则一背锅的人,实则都逃不掉。

      “此事显然是王家嫡系授意,他们倒摘得干干净净,将底下人推出来就了事。”

      江弋亦是无奈:“如今朝局不稳,皇后和太子都不会在此时与望族彻底撕破脸,就算我具实告发他们意图借时疫之乱,在绛州架空朝廷,霸占金铁矿、田亩、铸炉、渡口,朝廷也不能拿他们怎样。

      “不如与他们谈判,我向皇后奏报刺杀一事乃误会,替他们遮掩刺杀朝廷命官的死罪,他们放我们进城救人,出钱用于赈灾。若硬碰硬,只会耽误救人的时机。”

      “我没有怪你。”林橙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我只是……心口有点堵。”

      她讨厌江弋的其中一点就是他总是一板一眼的,以前她仗着学习好,经常在老师眼皮底下传小说、吃零食,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江弋转学过来,作为班长的他逮了林橙不知道多少次,老师开始在她面前念叨要多向江弋学习,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上大学后,她与江弋虽还是同一所大学,但因为不在同校区,很少能见到。江弋硕士毕业后继承了家业,她还在读博,两人更是鲜少往来,偶尔会从闺蜜那里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记忆中做事一板一眼不留余地的少年不知在何时已然改变。

      抵达吞光庙,王家人将吞关庙外的大坑填埋,为死者立碑。羽林军们一趟一趟往外运着病者,每位病者都经林橙初查分为轻、中、重三等。

      江弋与王崇站在一处,两人神色皆凛,一直在讨价还价,偶尔一两句传入林橙耳朵里。

      “你们王家必须收养所有十二岁以下的孤儿,赡养所有四十以上的孤老。每个在吞光庙离世的病者,都要向他们家人补偿银钱。”

      “四十以上不能算孤老!五十以上的我们会养着,但四十的不能白吃白喝,我们可以提供活计……”

      “什么叫白吃白喝,都是你们害的……”

      从吞光庙中抬出来的病者越来越多,林橙忙得脚不沾地,再顾不上两人的争执,只是很久后王崇一脸不忿地离开,应是江弋晓之以理终于说动了他。

      林橙的手被轻轻拉住,她回过头,发现木板上躺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娘子,虚弱地用指尖勾住她的指节。

      小娘子声音虚弱,眼中包着泪花:“阿姐,我要死了吗?我阿娘前几日就是这样被抬出去,再也没回来了。”

      林橙回握她的手:“不,你要活过来了。”

      一日间,羽林军将病者全都转到了临时搭建的疠人坊,此处能晒到太阳,又搭了草棚不至于太热,时不时有干爽的清风拂过。

      木板搭的病床一床挨着一床,虽有些拥挤,但总归比吞光庙那暗无天日的潮湿之地强不少。

      林橙将病者分为轻、中、重症三个区域,数百人安顿完全后,她已累得喘不上气。然她一刻也不敢歇,又开始撰写需要的药材。

      “江弋,”林橙递给他两卷纸,“这里是此处需要的药材,你快些备齐。还有一卷为我新开的方子,你速去派人连夜送到同州和绛州其他地方。”

      林橙已从郑行周那儿得知他们离开后不久,太医署便意识到此疫并非肺热疫而是痢疫,然疫病严重,他们换了好几幅方子效果都不甚明显。

      林橙在原方中加了几味治疗消化道疾病药效猛的草药,还贴心地画了图纸写上特征,并备注在何处易采。

      江弋将纸卷收起:“我定派人连夜去办,你注意休息,莫要强撑。”

      林橙点点头,回头时发现郑行周带着人拖了一排板车出来,旁边还停着一辆马车。

      林橙走上前去:“郑将军,你们拉这么多板车出来可是何用?”

      不过一句普通疑问,郑行周却红了耳根,支支吾吾:“这个,我们有点事,不劳林娘子费心。”

      林橙莫名,目光转向一旁的江弋,江弋倒是坦坦荡荡:“龙冶县城外的云歌山上有一青楼,据王崇交代,楼里出现时疫后,他们将云歌山封了,任青楼中的女子自生自灭。我们去看看山上还有没有活口。”

      虽是这样说,但王崇交代云歌仙境已经被封两月有余,期间无人向上面送过吃食,那里的场面恐怕比吞光庙更惨,他们过去一趟不过是为了求个心安罢了。

      林橙提着裙子就往马车走:“我也要去。”

      “你不能去。”江弋拦下她,“那山上如今是什么情形我们一概不知……”

      “来绛州前,我们便知道是什么情形吗?”林橙将江弋堵回去,“再者,你懂断症吗?”

      见众人都没有反应,林橙撞开江弋:“你懂个*”

      云歌山三面悬崖峭壁,只有西南侧有青石铺就的山路迂回盘旋,马车轱辘碾过凹凸的石板,顺着山势往上。山道两侧林木葱茏,越往高处,视野越发开阔。行至半山腰,一座楼阁陡然倚山而立,飞檐翘角,雕梁绘彩,朱红立柱衬着雕花窗棂,气派精巧。

      林橙从马车上跳下来,立在楼前,整座龙冶县城尽数铺展在眼底,朝远处望去青山含翠,风光壮阔雅致。

      林橙回头望着面前这栋阁楼:“这是青楼??”

      江弋抬手发力,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吱呀”一声绵长闷响,尘土顺着开启的门缝翻涌而出,林橙被扑面而来的粉尘呛得偏过头去,低低轻咳了几声。

      抬目望去,大堂内地面铺着磨光的汉白玉砖,堂中分列着十余张梨花木软榻,榻上铺着织金云纹锦垫,垂落的流苏歪歪扭扭,大半缠作一团。头顶悬着三层镂空鎏金大灯,灯壁雕刻着花鸟仕女,廊檐下层层叠叠垂落水碧色轻纱帷幔,风一吹便缓缓拂动。

      云歌仙境的华贵程度让林橙第一次对龙冶县产金铁矿有了实实在在的认知。

      可如今整座楼静得可怕,一丝活气都无,唯有林橙的声音在空旷的堂中来回回荡。

      郑行周抬手挥开眼前飘荡的灰尘,指腹擦过临门那张紫檀桌沿,指尖瞬时沾上厚尘:“看这尘土堆积的模样,这里确实许久没人居住了。”

      江弋领着众人走入大堂,语气沉凝:“王崇交代,这楼里的乐伎、仆役加起来足有五六十人,这么多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众人两两结伴,四散而去搜查。

      江弋站在黑漆漆的阶梯入口,朝郑行周叮嘱:“若过了半个时辰我们仍未出来,你们即刻派人下来接应。”

      林橙跟着江弋,踩着阶面铺着绒毯的楼梯一步步往下,阴冷的气息从下方阵阵漫出。地下室是一条幽深的石砌通道,一股股森冷寒气顺着石壁缝隙往外渗,林橙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江弋从怀中摸出火石,将随身携带的火把点燃,往通道深处一抛。火把借着力道在地面滚动数尺,停在通道中段,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前路。

      他反手攥住林橙的手腕:“没事,走吧。”

      林橙甩开他:“我自己能走。”区区地下室,看不起谁呢。

      两人借着摇曳的火光向前,通道两侧石壁上嵌着一道道石门,江弋伸手,推开离他们最近的一扇。

      石门“轰隆”一声向内敞开,露出一间格外开阔的石室。南面墙高处开了一方狭小的窗,一缕微弱的天光斜斜穿透进来,勉强将石室照亮。

      石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硕大无比的雕花拔步床,床架雕龙刻凤,形制宽大得惊人,同时躺十个人都绰绰有余。

      林橙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床,张开双臂左右丈量着床面:“他们做这样大的床是为什么?”

      她嘀咕两句,转身走向床左侧的几列书架。架上书本摆放整齐,皆是《论语》《战国策》这类典籍,林橙纳闷,青楼也如此注重文化修养?

      绕过书架,一排样式古怪的木制器具排列在墙角。林橙走到最前方那具木马旁,伸手摸了摸马背上突兀的凸起,一脸新奇地歪着头看向江弋:“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江弋的目光扫过那一排器物,面色僵了一僵,他飞速挪开视线,语速极快地含糊道:“不知,从未见过。”

      他的确从未见过,只是既然出现在这种地方,他只需一瞬就明白过来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的。

      林橙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视线在一件件形制怪异的木具上扫来扫去,忽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些全是刑具,这里是一间行刑室!”

      林橙为自己的重大发现兴奋不已,江弋瞧她一脸看穿真相的得意样,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就想开口纠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含糊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林橙还沉浸在自己的推断里,自顾自喃喃自语:“真是奇怪,好好的书室怎么和行刑室混在一处?”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沉重落锁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慌忙从书架后绕出。

      方才敞开的石门已然合上,并从外部锁死,任凭他们如何推拉都纹丝不动。

      密闭的空间里气氛陡然紧绷,系统的机械音突兀地在林橙耳畔响起:“下达惩罚任务:两人互通心意,任务时限:待定。”

      惩罚任务?她一直兢兢业业做任务、推剧情,为什么要惩罚她?林橙想问辅助系统这是怎么回事,然而辅助系统破天荒地安安静静没有回音。

      林橙偏过头去看江弋,他脸色紧绷,显然也收到了任务:“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可能,是因为我们改变了剧情,所以触发了惩罚机制吧。”

      “它隐瞒裴旭未死的消息,还好意思惩罚我?”

      此时,耳畔响起辅助系统叽叽喳喳的声音,它似乎还有点喘:“宿主,我打听到了,上面发现你们抹杀了任务对象,触发了惩罚机制。隐藏裴旭未死的信息是对你的个人惩罚,现在下发的任务是对你们两人的共同惩罚。”

      林橙声音阴沉:“裴旭是你们救的?”

      “不不不,”系统连忙否认,“我们不能直接操控人的行为,影响剧情发展的只能是人的意志,主系统只是配合隐瞒了裴旭的信息。”

      还有一点它没说,若是系统能够直接操控人的行为,也不会任由宿主胡作非为一直钻空子。

      林橙注意到它刚刚话中的漏洞:“裴家的事是我们一起做的,凭什么只对我有单人惩罚,他呢?你们这系统怎么还重男轻女。”

      林橙抬手指向江弋,后者淡淡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盘腿坐上雕花拔步床。

      他垂眸看了眼胸口,红色的丝线又缓缓缠了上来,像从地狱中生长出的触手,将他裹住,肆意在心口拨弄,而后又往下面窜去,身体似被点燃般烧起来。

      耳畔响起系统冰冷的机械声:“第二次惩罚,启动。”

      这丝线消停了几日,偏偏在这个时候……江弋很难不觉得这是系统的恶趣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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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三次工作忙,更得慢,有榜随榜更,无榜保底周更7K字。 必完结,喜欢的可以先点个收藏,谢谢啦~ 预收《守寡后错撩小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