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你》聂葳蕤

10、第十章

　　周六上午，浮山送星星去美术班。

　　等待区里坐满了家长。有低头看手机的，有小声聊天的，有追着孩子喂水的。浮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又习惯性地点开相册。

　　加密文件夹还在那里。砂叶的两张照片还在那里。

　　浮山的手指悬在“删除”按钮上。他已经这样很多次了——点开，犹豫，退出。但今天，他想做个了断。

　　不是愤怒的删除，不是决绝的告别。是一种温柔的、平静的清理。像整理旧物，把不需要的东西收起来，或者扔掉。

　　他先删了第二张，那张模糊的侧脸。照片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然后是第一张，潜水照。那张他看了无数次的、砂叶笑得最灿烂的照片。

　　确认删除。

　　文件夹空了。

　　浮山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空落，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好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包袱。

　　他想起刚才在美术班门口，星星仰头问他：“爸爸，我画得好吗？”

　　浮山看着儿子稚嫩的涂鸦——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三个歪歪扭扭的人手牵着手。他说：“画得特别好。”

　　“哪三个人啊？”他问。

　　星星指着画：“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

　　浮山摸了摸儿子的头：“对，我们三个。”

　　是的。他们三个。这才是他的现实，他的责任，他的生活。

　　至于砂叶……她会成为记忆里一个温暖的点。一个曾经陪伴过、帮助过、让他变得更好一点的人。但也就这样了。

　　美术课结束，星星举着新画的画跑出来：“爸爸你看！我画了鱼！”

　　画上是彩色的鱼，在海里游。浮山心里一动，想起砂叶那张潜水照。但他很快压下这个念头，笑着说：“真漂亮。”

　　回家的路上，星星在车里睡着了。浮山开着车，经过一家蛋糕店。他想起昨天林薇薇说想吃芝士蛋糕，但嫌贵没买。

　　他靠边停车，走进店里。

　　“要一个芝士蛋糕，麻烦包装得漂亮一点。”浮山说。

　　店员问：“是送人吗？”

　　浮山想了想：“送给我妻子。”

　　蛋糕包好了，用淡蓝色的盒子，系着银色的丝带。浮山提着它回到车上，看着睡着的星星，和副驾驶座上精致的蛋糕盒。

　　这就是他的生活。不完美，但真实。有疲惫，但也有这样小小的、可以给予的温柔。

　　到家，林薇薇正在打扫卫生。看见浮山手里的蛋糕盒，她愣了一下：“这是……”

　　“给你买的。”浮山把蛋糕放在桌上，“芝士蛋糕。”

　　林薇薇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精致的蛋糕，眼圈突然红了：“你……你怎么突然买这个？”

　　“你不是想吃吗？”浮山说。

　　林薇薇站在桌边，低着头，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轻声说：“浮山，我会改的。医美……我不做了。脸我会去医院治，治不好就算了。以后花钱我也会注意。”

　　浮山走过去，抱住她：“慢慢来。”

　　林薇薇在他怀里点头。这次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着他。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吃了蛋糕。星星吃得满脸都是奶油，林薇薇笑着帮他擦。浮山看着他们，心里那片死水，好像微微漾起了一点涟漪。

　　不是波澜，是涟漪。小小的，但真实。

　　睡前，浮山去星星房间给他盖被子。儿子睡得很香，小手抱着他今天画的那幅画——一家三口手牵手。

　　浮山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这就是我选择的人生。他想。

　　有遗憾，有疲惫，有不甘。但也有这样的时刻——孩子在身边安睡，妻子在隔壁房间，家里有灯光，有温暖。

　　这样就够了。

　　他关上门，回到卧室。林薇薇已经睡了，侧躺着，呼吸均匀。浮山轻轻上床，在她身边躺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银白。浮山看着那片月光，突然觉得，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没有童话般的完美，但也没有地狱般的绝望。

　　只是一条普通的、需要一步步走下去的路。

　　而他，会继续走下去。带着责任，带着偶尔的温柔，带着那些已经放下的遗憾。

　　砂叶回国开会的最后一天，去了母校。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去的。从后门进去，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到池塘边。

　　初夏，莲花还没开，只有圆圆的荷叶铺在水面上。阳光很好，风很轻。砂叶在当年背单词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

　　十年了，她离开这里十年了。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给慕合送饭的那些早晨，想起饭盒掉在地上的那个中午，想起浮山在假山亭里笨拙的安慰，想起他们在商场里一家店一家店地逛。

　　那些当时觉得天大的事，现在想来，都成了青春里淡淡的印记。不痛了，不苦了，只是记忆的一部分。

　　就像手上的茧，是曾经磨破过、疼过，但现在已经长好，成了皮肤的一部分。

　　砂叶拿出手机，拍了张池塘的照片。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浮山的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着。最终，她还是没有拨出去。

　　有些问候，不需要说出口。有些感谢，在心里就好。

　　她知道浮山现在的生活——从同学那里听说了一些。知道他结婚了，有孩子了，过得……也许不算幸福，但应该还算安稳。

　　她希望他好，真心地希望。

　　就像当年她希望他“被看见”一样。现在她希望他，能在自己选择的生活里，找到平静和意义。

　　砂叶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池塘。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走到校门口时，她给马克打了电话。

　　“开完会了？”马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温暖，踏实。

　　“嗯。”砂叶说，“我回母校看了看。”

　　“感觉怎么样？”

　　砂叶想了想，说：“挺好的。像是……跟过去的自己打了个招呼。”

　　马克笑了：“那现在可以回来跟现在的我打招呼了吗？我订了你喜欢的餐厅。”

　　砂叶也笑了：“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校园。阳光下的教学楼，梧桐树，来来往往的学生。

　　然后她转身，走向路边拦出租车。

　　没有留恋，没有伤感。只是看过了，记住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知道，前方有人在等她。前方有她的生活，她的未来，她选择的、并且珍惜的一切。

　　浮山在那个周六的下午，有过一个短暂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恍惚。

　　他送星星去上钢琴课，在等待的时候，看着窗外街对面的书店。书店的橱窗里摆着新书，有几个人在安静地翻阅。

　　他突然想：如果当初和砂叶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他们会开一家小书店。他负责进货，她负责选书。周末的下午，店里会有读书会，有咖啡香，有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也许他们会一起去徒步。背着背包，走在山路上。累了就坐下来休息，分享一壶水，看远处的风景。

　　也许他们会有一个孩子，或者没有。但他们会在一起，平静地，温暖地，过简单的生活。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手机响了，是林薇薇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浮山回复：“都可以。需要我买什么回去吗？”

　　“不用，我都买好了。你接星星回来就行。”

　　浮山放下手机，看向窗外。书店里的人还在安静地看书，阳光正好。

　　他想，那个平行时空里的浮山和砂叶，也许真的过得很好。

　　但这个时空里的浮山，也有他要过的生活。有要接的孩子，有要回的家，有要面对的、不完美但真实的一切。

　　他会好好过下去。用他的方式。

　　浮山站起来，去钢琴教室门口等星星。儿子出来时，举着乐谱说：“爸爸，老师说我进步了！”

　　浮山接过乐谱，看着上面稚嫩的音符，说：“真棒。”

　　他们牵着手走出大楼。夕阳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长。

　　浮山没有回头看那个书店。

　　有些路，只能走一次。有些人，只能陪一段。

　　而他选择的这条路，他会继续走下去。一步一步，一天一天。

　　带着所有好意的记忆，带着所有选择的重量，带着所有平凡生活里的、微小但真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