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送逃婚者归京》晒裈花下

97、97.禄过功，名过实 我也要一步

　　1.

　　来抓逃兵的督军竟然载寇而归，还被逃兵们簇拥着去礁石滩前看海寇留下的泊船，在进一步查看俘虏们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后，她们有些踟蹰了。

　　“就算抓住海寇，也难以脱罪，你们擅自离营，这是严重违反军令的！”

　　我一听就知道话口已松了，她没说“逃役”，而说“擅自离营”，严重程度截然不同。然而李户屠等人听不明白，一味地问抓住海寇能不能将功折罪，把那督军问烦了，挥手打断道：“问也没用，我说了不算，我只按军令行事，你们有什么想申辩的，去对将军说吧！”

　　说罢，她唤手下把众人拿了。

　　“青面帮”各个不服不忿，说要向将军讨个说法，两名逃兵罪名更重，私逃禁闭，和海寇一起遭遇五花大绑。

　　那两人就有些懊恼：“还回来干嘛呢？跑了不好吗！你们真没人性，就这样对待有功之人……”

　　其实我也该在得手后抓紧离开的，现在可好，又被逮回去了。

　　唯独妙霰，完全不在意似的，还趁机对我挤眉弄眼。我知道她有话说，朝她靠近，听见她道：“见了将军，一切就好办了。”

　　她是好办了，正愁没机会见到军营里的高官，把她披着平民百姓外壳的真实身份暴露出来，现在正中下怀。旁人可就惨了，我看着尚给妙霰做嫁衣却不自知的“青面帮”，海平面上已经露出太阳的轮廓，海水和血水干涸在衣服上，疼得许多人龇牙咧嘴。

　　大家逐渐抱怨起来，指责完督军的无情，有人把矛头对准妙霰，说都是她怂恿，鼓吹什么将功折罪，现在功立了，人家根本不领情……妙霰沉默着，对这些话充耳不闻。

　　我忍住帮她声援的冲动，并且隐隐觉着，妙霰完全不关心“青面帮”怎么说她，保持沉默地亦步亦趋，是为了专注思索对策。她已经在琢磨下一步应对方案了，而非躲在我身后，同我商量。

　　这样很好。

　　于是我也沉默，跟随督军回到营地，穿过重叠的军帐，来到我从未涉足的区域，安静等待督军进帐汇报。

　　——

　　2.

　　没一会儿的功夫，溪斋驻军首脑陈将军就掀开大帐走出来了。她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衣不解甲，却散着头发，凌厉的目光先是将我们扫视一遍，才命人将海寇带走，由她亲自审问。我们绑在军帐前，席地而坐，吹着冷风，由八个披坚执锐的士兵守在四周。

　　身上很湿，晨风很冷，有人打了个喷嚏，抱怨一句“还不如去禁闭室呢”，就被卫兵呵斥闭嘴。我们默默紧贴彼此取暖，捱到天色大明，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头上，陈将军才重新出现。

　　士兵们扯起已经双腿发麻的我们，粗鲁地叉进将军的大帐。我们踉跄着提携彼此，站在陈将军面前。

　　“为何逃役？”

　　好嘛，罪名又复辟了。那几人冻得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关键时刻没一个派上用场。我见没人辩驳，生怕罪名坐实，连忙道：“不是‘逃役’，是‘离营’，她们是去抓海寇的。”

　　陈将军冷冷看着我：“她们？”

　　我尴尬道：“……我们。”

　　“怎知那里有海寇出没？”

　　李户屠艰难回答道：“最近海寇频繁试探海防，我们每天晚上都枕戈待旦，以备不时之需！”这是她们路上商量好的托词。

　　“海寇行踪谨慎，特意选了罕有人至的礁石停靠，从营地也望不见那处死角，你们是如何发觉异常的？”

　　陈将军难以糊弄，将众人诘问得脸色青白，将军又问：“谁是第一个洞悉敌情者？”

　　一阵沉默后，两个逃役的站出来了：“……我们。”

　　“关了禁闭，却能刺探敌情。很好，看来我们军中人才辈出，有人长了千里眼、顺风耳！”

　　石磨般的巴掌随着拍到桌上，罪犯最怕这阵仗，当即俯身兢兢，说不出话。陈将军又问：“还是说，你们这群‘青面帮’与营外勾结，伺机相继逃役？”

　　“将军明鉴，绝无此事……”

　　“那禁闭者是如何逃脱的！”

　　陈将军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受不住威压，大家七嘴八舌地拼凑出了逃跑前后所有细节。陈将军闭口不谈抓获海寇的功勋，只说军纪，叫来军曹将大家的口述记下，搞得众人十分窝火。

　　“将军，我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李户屠道，“至少海寇是我等切切实实抓获的！”

　　人在遭遇不公时容易走向极端，既然功劳没有公平给予，罪名也要雨露均沾。

　　“我们出营是她挑唆的！”有人指着妙霰道，“她说若有军功便可换抵罪行，不若冒险一试！若我们有罪，她也是主使，还有彭二，撬棍都是她找来的，谁都别想往外摘！”

　　我就说这群人是一盘散沙，没有利益牵扯时亲爱一家，出事就要一损俱损。我不说话，妙霰也不辩白，陈将军着重看了她一眼，不像不知妙霰真实身份的样子。

　　“你们身为充军重犯，有机会报国已是法外开恩，竟然胆敢私自决定，结伴逃役？功劳未定，罪名倒实，先关起来，一边审海寇，一边审你们！”

　　士兵上前将我们扭住，陈将军附耳吩咐了手下什么，就大步流星离开了。我们被送去关押违纪士兵的小牢房，妙霰本在我前面，押送她的两位士兵脚步一转，将她送去了另一条路。

　　我在身后大叫，没人理我，挣扎未果，李户屠安慰我道：“别担心，你妹妹是个小孩，谁也不能与她计较！”

　　我们一个个被扔进狭窄的牢房，我还是向着妙霰的方向张望，李户屠再次劝我，我没好气道：“没人计较？方才谁要拉她下水来着？谁说一个都逃不掉来着？”

　　“我们只是抱怨，不是针对你妹妹。”李户屠道，“毕竟心里是真憋屈，偌大的功劳，就这么没了？”

　　有人附和：“是啊！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拼了命把海寇抓住了！”

　　我道：“依靠我妹妹的智谋——你们不是说她怂恿你们去的吗？”

　　她们又不说话了。

　　我们有且仅有一顿的午餐是由伙房营的姐妹送来的，估计是体恤我彭二蒙难，还多加了点肉沫。我趁机问起陈将军的动向，都说不知，再问妙霰，她们就被督军赶走了。

　　我又度日如年地望着小窗，担心妙霰。我和青面帮本来也没什么仇怨，一起关在牢中，还处出了点惺惺相惜的感情，听闻我师承玄边生死地，有几个人甚至眼神发亮地请我指点一二，我没兴趣，不太理人，她们见状也帮我担忧起妙霰了。

　　“若真如此不公，为难一个小孩，我们定要闹事，让陈将军不得安宁！”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妙霰全无动静，针对这群乌合之众、性情中人的发落也迟迟不来。我开始怀疑妙霰已经被送走了，或许此事严重到武德侯亲自出马？不由我多想，当天便有人推开牢房，问哪个是彭可久？

　　我站起来，她便解开我脚上的镣铐：“走吧。”

　　这是开释，不是赴刑，李户屠她们抓着栅栏，问她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陈将军，带我走的那人没好气道：“闭嘴闭嘴，你们问我，我问谁去！”

　　路上她对着我，又换了副态度：“你妹妹可交好运咯——咱们驻军抓获海寇有功，武德侯特意传令，要你妹妹前往苍羊府，侯尊亲自见她！”

　　果然是这么回事，莫非陈将军私下见她，琢磨了三日，想出这个把军功按在妙霰头上的法门吗？才出来“历练”一个月，就斩获大功凯旋，妙霰的路走得忒顺了。

　　“那她们呢，怎么处理？”我指着小牢房问。

　　那人耸肩道：“我真不知道呀。”

　　——

　　3.

　　妙将军的决定无比正确，妙霰已经学会独立，甚至更进一步，把身上那股机敏而奸滑的小心思发挥到极致。

　　我不去评判她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很多事不是当场就能看出对错的，我倒是希望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看个清楚，了解妙霰如何处理，如何思考，如何行动。

　　我们终于重逢，不是在陈将军的军帐里，而是在帐外的马上，她在等我，身旁停着另一匹加了鞍的马，打扮得光鲜亮丽、神采奕奕。

　　“走吧，去苍羊府。”

　　我还是不可置信：“你的历练这样就结束了？”

　　“哪能呢？”妙霰道，“只是发现敌寇擒贼有功，武德侯想知道始末，命我去汇报，等我汇报完毕，会再回来的。”

　　我就说，岂能轻易放过她。

　　“我叫上你同行，一来是给你机会回家，二来，我也有些话要嘱咐你。”妙霰卖了个关子，“路上再说吧。”

　　我随她往北去，路过城里的牌坊，顺便讲起石太阴为政一方的名声，妙霰望着那里，点了点头。

　　“今后‘缉盗功德碑’上也得记上我们的名字了，我们抓的可是海寇啊！”

　　我问：“审出什么结果了？”

　　“曾经这里的海防是李幽壑部署，碍于她的威压，海寇一直不敢有大动作。李幽壑这不是老了嘛，我母亲体谅她年迈，不忍她餐风饮露，就调回冯台府指导边防事务。”妙霰解释道，“海寇知道海防换了人，这几年又蠢蠢欲动，这次就是专门来查看我们驻军军营，摸清底细的。”

　　我道：“也就是说，海寇并非想有动作，只是试探。”

　　妙霰点头：“不管来干嘛的，都是我们的敌人。若武德侯问起来，你一定要说是我将计就计，劝服‘青面帮’放弃逃役，将功折罪，把海寇抓获的。”

　　我疑惑于她为何额外叮嘱一句，因为方才她说的就是实情。

　　“对呀，这是实情，我们虽碍于淫威，不得已做了助人逃役的帮凶，但关键时刻也唤醒了‘青面帮’心中大义，将不光彩的出逃转为保国之举。”

　　我终于从字里行间听出不寻常，原来妙霰是想通过文字游戏夸大功绩，虽然功利，却也无可厚非，我只是担心她夸大自己的同时也夸大了“青面帮”的恶性，把那几个原本心存侥幸要以功抵过的家伙坑了。

　　“你傻啊，可久，只有我功劳大一点，才有机会为李户屠她们争取更多好处。”妙霰知道我在担心什么，解释道，“她们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逃役在前，建功在后，赏罚如何度量不过一念之间。我不会亏待她们，我的目的之一就是让她们都获得减刑。”

　　我点点头：“你若有把握，就更好了。只是你我说辞一致不难，难的是‘青面帮’那些人也配合你。”

　　她笑道：“这个倒不用管，陈将军已经审阅过口供，拟好了军情始末，和我们的说辞差不多。”

　　不愧是冯台府未来的掌权者，连功劳簿都是量身定制的。我愈发觉得妙霰的“独自历练”是噱头大于实际作用，虽然她的确越来越有强，也越来越游刃有余了。

　　重回苍羊府的路上，妙霰就已打好流畅的腹稿，将审问海寇所获证词与“青面帮”认罪供词一并呈至侯尊。我还指望侯尊问我细节，谁知根本轮不到我出面，妙霰很快就满面红光地出来，对我道：“可久，我们不必回溪斋了。”

　　不回溪斋了？难道就回家了？一个月、一场功劳，就过去了？

　　“侯尊说我有更好的去处，在溪斋屈居，委屈了我的才干。”妙霰神秘一笑，“她让我去密宁，那里军营更大，还有名将手把手教我。甚至可以试领一伍，锻炼统御。”

　　原来如此，我先是惊愕，而后又有些无奈，我不得不承认，这样发展更适合妙霰，只是一切都太顺了。

　　“先随我回家，把此事告诉母亲，密宁是她治下的城池，我的介绍信还要她盖印呢。”妙霰神气十足道，“从前觉得石太阴想一步步走到京都，好执拗，好愚笨，如今我也体会到乐趣了——我也要一步步走到京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