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送逃婚者归京》晒裈花下

87、87.白头新，倾盖故 就此别过

　　1.

　　正因为睡不着，次日我起床格外早，本来是想转一圈看看有无遗漏要带走的东西，却与后丘打了照面。他背着行李，头戴棉帽，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与我骤然碰面，一时间愣住了。

　　“你要走了？”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打扮，“你要独自出发，不等我们了？”

　　“我想了一晚上……见面势必尴尬，不若就这么告别吧。”

　　他表情很认真，话也说得直白，却让我琢磨了一会儿才理解他的意思，失落之余，也从心底涌上愤怒。

　　“以前没有女子给你表白过吗？”

　　他答：“有的。”

　　“你都是这么处理的？一走了之？”

　　他答：“是的。”

　　我笑了：“哦，这样。”

　　他顿了顿，看我没有别的话说，就用四个字为我们的“缘分”终结。

　　“就此别过。”

　　“别过！”我道，“我还要收回对你的喜欢——我看错人了！”

　　他没再回应我，径直出了门。或许他身边诸多戛然而止的好感中，我成了最不体面的那个，但我真的好气啊！

　　我怎么以前没发觉他是个如此冷漠、如此莫名其妙的人？他明明那么会交朋友，那么游刃有余，他有无数种方法让我们不要那么尴尬，甚至他今天都不必说什么话，我已经决定不再提及昨日冲动的表白了……他都没有，非要不体面地结束我们的关系，连朋友都不要做。

　　混蛋，神经病，你爱去哪去哪，我真是鬼迷心窍，瞎了眼睛。

　　回到院里，妙霰竟然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我。

　　“后丘走了？”

　　我“嗯”了一声，她将手中的一个布包给我看。

　　“应该是他放在门口的吧。”

　　不用拆开，单看形状，我也知道里面是银子，价值不菲。加上昨天刚给我的，他把身上所有钱都留下了。

　　……气死我了！

　　我一把抓过来，扔入雪堆中，转头进了房，妙霰跟在后面说：“你俩还真像，你就给冯郎中和乌鸦嘴送过钱……”

　　那能一样吗！但我又想起冯郎中房里没带走的银子，以及乌鸦嘴临别前的痛哭……好了，我这回知道送钱不是好事了，还好没给小来钱，否则他也要恨我的！

　　小来，多么好的小来！后丘到底哪里比得上他？我真是瞎了狗眼。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啊？”妙霰问，“还要去觐坞吗？”

　　“不去！你要去哪，我随你走。”

　　妙霰叹道：“我也说不好，唉，这太突然了，要不是你醒得早，我们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不对，现在我都没有好好道别呢。我能理解小来师弟当年的感受了，怪不得他惦记了你十年，我觉得除了眷恋，也有恨意在。”

　　非要刺痛我是吧？非要说我不爱听的话是吧？我也放任心中的猛兽肆意啃咬，恶毒地回敬道：“龙文贲也是这么想的，张处麒也是这么想的，甚至你母亲都是这么想的，这些人谁又能等你十年呢？”

　　说完我又后悔了。妙霰是我的朋友，她那些话没有恶意，因为本就是事实。她是我最后的朋友。

　　“对不起……我心情不好，拿你撒气更是不该，你要怎么骂我，随你吧。”

　　妙霰小大人似的，只是长叹一声，拍拍我后背安慰道：“别着急，可久，我们都只活过一生，谁也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好。我不好，你不好，后丘不好，石太阴不好……我们都有毛病，但我们都要好好地走自己的路。”

　　我怔怔看着她。我真是差劲得可以，竟要靠一个孩子安慰，她说得又那么对，看透这个世界的“不好”后，无论是懊恼、愤怒还是遗憾，都跟着有所减淡了。

　　“走吧。”

　　我背起行李，去雪堆儿里把钱挖出来。谁会跟钱过不去呢？不管去哪，路都要接着走啊。

　　耽误了这么久时间，后丘走时天蒙蒙亮，我们辞别何叔出发，天色已然大明。他的脚印领先我们，混入纷杂人迹后，渐渐辨认不出，渐渐分道扬镳。

　　——

　　2.

　　“我们去哪里好呢？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其实往北走也蛮好，我还没见识过真正的冬天。”

　　妙霰和我沿着岍江向西跋涉，山里很冷，横跨江面的风更冷，也吹不闭她喋喋不休的嘴巴。或许妙霰想用这些话转移我的注意力吧。

　　“岍江为什么不会结冰呢？若这边不太冷，觐坞那里总该结冰吧，为何我听说它是不冻江……”

　　“我们不去觐坞。”我将她的话题打断。

　　“若去觐坞，最快的是去码头，走水路，我们已经错过了。干脆顺着这条江，走到哪算哪吧。”她又道，“南郡有苍羊河，听说春台府那边有条白羊河，为什么它们的羊白？是不是会结冰的缘故呢？”

　　“照这么说，南郡有个石太阴，北边应该也有个‘石太阳’，这样才工整。”

　　我已经不知怎么回答她心血来潮的问题了，她可能也不需要我回答，她出口就忘地说，我左耳进右耳出地听。走到傍晚，好不容易遇见一座城镇，赶紧拉她进去休息、吃饭取暖，向同桌人打听得知。沿着行进的方向继续走，会到达传闻中的五水原，那可是出了名的风景秀丽之地。

　　我们来的正是时候，那人说，冬天的五水原有热汤池，最能化解风寒。

　　“太好了，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不错的地方。”妙霰道，“就去五水原吧，咱们也享受一番。”

　　恢复了体力，烤热了冰冷的指尖，本该在此投宿，又担忧这里人多，不若趁着天没黑，再往前走一走，于是买好吃食，就要继续出发。

　　还没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吵嚷，我生怕是方才露了身份，连忙将妙霰揽在怀里，匆匆赶路，那吵嚷声跟着过来，妙霰还乍着胆子回头看，被我一巴掌拦住。

　　“快走，没准儿就是冲我们来的，你还看……”

　　“不对，可久！”妙霰叫道，“停下，你看看那是谁！”

　　我循声回头，看到一伙人乱嚷嚷地从我们刚离开的城镇出来，穿铠甲的穿棉服的穿什么的都有，她们一边走一边七嘴八舌争执，一个说“明明是我们先发现的”，另一个说“官府拿人谁敢胡搅蛮缠”，一伙人中簇拥着个歪戴棉帽、背着包裹、捆得结结实实的男子，装扮何其熟悉，分别那一幕我恨不得咬在牙关碾一路——所以怎么会是后丘呢？

　　苍天有眼……他竟然落网了。

　　“他在我店里投宿，被我发现，已经差人去报官了！”一人道，“你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装扮古古怪怪，说带人走，就带人走，还敢冒充官吏？”

　　“用得着冒充？我们就是官！”另外一人掏出块牌子亮了一下，“看清楚了？”

　　前一人道：“看不清！总之我报了官，捕快还没来，你们休想把他带走！”

　　说话间一群捕快冲到人群中，局面愈发不可收拾，两方官吏打了照面，后来的捕快逼官兵打扮的放人，官兵们不放，捕快便要拿人。两方即将动手，官兵们急了，将兵器刷啦啦抽出来，为首者大喊一声：“奉南郡怒鹰将军府之命，捉拿拐走小姐的人犯！你们谁敢阻拦！”

　　妙霰吓得一个高蹦起，精准落在我双脚上，我虽吃痛，也忍着没吭声。妙霰慌了，拉着我道：“坏了坏了！怎么是母亲的人？”

　　是石太阴通风报信了，还是凤苑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也无从得知。我从来没见过南郡官兵穿冬装的样子，竟认不出妙府的军服。

　　后丘夹在其中，被推来搡去，抿着双唇垂着视线，一派活该的样子。我没想到诀别后的重逢来得如此之快，这才半天时间，也没想到他放着水路不走，偏偏选了和我们一样的城镇落脚。更没想到他遇见了妙将军的人马，我几乎能够确信，这伙人马原本是想逮妙霰和我的。

　　我还来不及畅快，就感觉不妙——后丘落网了，我们的行踪也暴露在即。

　　妙将军的麾下显然做过准备，她们以强硬之姿将后丘绑上马匹，竟调转马头，向东而去。这样一来，便可以绕开西部凤苑府的辖区——必定是石太阴通风报信了，因为回南郡明明从西边走更近。

　　店掌柜愤愤地抱怨到手的赏金不翼而飞，西府官吏也倍感窝囊，分派两人骑马向着凤苑府的方向报信去了。

　　“我们怎么办？”

　　妙霰问我，可我哪知道呢？

　　我们处在岍江河畔，南北是山，路朝东西，可两边都不好去。若后丘供出我们的下落，追兵定要去西边搜，若往东走，又正好和她们同向。

　　“她们会不会用刑啊？”妙霰又问，“母亲的手下都是军旅出身，拷打奸细，刺探敌情，绝对不会手软。”

　　后丘毕竟也曾做客妙府，用刑应该不能吧……但是等等，他的通缉令已经贴得全国尽知了，妙将军得知他犯过“杀妻之罪”，会怎么看待妙霰再次离家出走，后丘紧接着逃跑的事？

　　把后丘当成诱惑女儿逃婚、借机谋财害命的元凶，也是有可能的。

　　“不如我们跟着，暗中观察如何？”妙霰道，“一来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后丘和母亲的人马都想不到我们就在附近。二来，我不信后丘会出卖我，若他真这么做，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了——我要和你一起记恨他。”

　　最无情的方式该是放任后丘离开，管他受折磨还是受拷打，都和我们没关系。但我还是随着妙霰的心意，带她一路尾随过去了，并自我麻痹：天色晚了，我们没法回头，只好继续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