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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9.厚其毒,降之罚 真是时运不 ...

  •   1.

      她们立即同意了草率的逃跑计划,不知道是出于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还是本来就期待着一场逃离。小来带上了所有的药和储备粮,稚元拿好武器和存款,行李收拾得很快,因为她们除必要用品外没带一点东西。

      临行前,我们决定迅速审问那个认出了妙霰的家伙,看看她到底受何人指使,打探出了什么消息。

      那人的脑袋被小来用夜行衣蒙了,以防喊叫,还用衣袖在双齿间打了个结,兴是系得太紧,拆掉衣服后嘴巴也合不拢,只含混嚷道:“痕儿吔,棍儿安日以!”

      我听不懂她叽里咕噜的咒文,索真却道:“彭师姐,果然是你。”在我诧异的目光中,小孩儿认真解释道:“——她就是这样说的。”

      细细听来,真像那么回事。我重新打量她的五官,竟有一丝熟悉感从久远的记忆中钻出来。

      我皱眉道:“你认得我?我们小时一起练过功?”

      她“啊啊”叫着点头,我心里便有了七八成把握。

      “你是‘秋耗子’吧?”

      她立即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痕儿吔,日我哇!”

      这回不用索真帮忙,我也能听懂了。

      我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德行?”

      “秋耗子”是我练童子功时的小伴,原本姓邱,喜欢溜进厨寮偷东西吃。白日里她把偷来的赃物藏在身上,晚上趁大家睡着,掏出来咔哧咔哧地啃,害我们以为闹耗子。找寻数日无果,才知道是她搞鬼,从此大家不叫她本名,改叫她“秋耗子”了。

      我们练完童子功,就被各自师傅引入师门,从此再未见过面。多年过去,她仍然矮小瘦削,又是在厨寮被抓,小时候的馋猫和面前的人影重合,听见妙霰在耳边道:“她认得你,也认得我,很明显,就是冲着悬赏来的。”

      秋耗子急着摇头,妙霰一伸手,小来立即将盛药粉的小竹筒递去,以示证据确凿。但秋耗子又叽里咕噜地说那些无人听懂的话,发现鸡同鸭讲后,她干脆伸着舌头冲妙霰瞪眼,把妙霰吓得直往后缩。

      索真又看懂了:“她想让你喂她吃,证明那不是毒药。”

      我迟疑地倒了点粉末在秋耗子舌头上,她立即咽了,又伸着舌头发出不可名状的语气词,似乎是想说,她都敢吃,必不是有毒的。

      这下我更是一头雾水,现在的情形也不容我细细分辨——听秋耗子说话太费劲了,我们时间宝贵,耽误不得一点。我招呼小来和稚元将她架起,熟稔地一手刀将她砸晕,招呼大家跑路。稚元将秋耗子背好,用腰带绑在身上,腾出手拿砍柴刀。就这样,我们携家带口、伛偻提携着在林中趱行。

      稚元带我们走上一条荆棘满布的山路,这是真正的密林,横柯斜枝交错缠绕,若非有她当前开路,我们简直连下脚处都没有。妙霰从未涉足这般险恶之处,深一脚浅一脚地绊得人仰马翻,身上的长袖都划成短褐了。和她一样凄惨的还有后丘,一向江湖经验丰富的游侠此刻束手束脚,仿佛掉了腿的螃蟹。

      “我们是往哪里去?”我也有些难捱,问稚元道,“你确定你没带错路吗?”

      稚元背着一个秋耗子,还有余力挥舞柴刀打头阵,但也早已气喘吁吁:“没错,走出这个山坳,前面就是‘三不管’,追兵一定不会到这儿来,挺过去就好了!”

      她仍保持全速开路,稚元的体力在我所见的人中算得上数一数二,我若是她,早累得趴在地上学牛叫,她却还能左手帮索真抱狗,右手拿刀开路,身后把秋耗子背得稳稳当当。

      我早已抓起叫苦不迭的妙霰扛在肩头,小来照顾石傻子,后丘照顾索真,两个小的一个傻的都没啥事,倒是小来颧骨上被枝条划出一条血痕,我见了,心中别提多难受了,勒令后丘和他交换角色,把相对省心的索真塞给小来。

      我们落魄得浑似野人,突破千难万险,终于钻出树绊子组成的野径,放下行李和俘虏就地一倒,双眼便发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然后向哪?”我问,稚元言简意赅地答:“东!”天快黑了,山林里总是黑得更快,我缓了缓,对大家道:“休息一会儿,得继续前进,至少得找到个遮风避雨的……”

      话音未落,索真的狗就朝着侧方吠叫起来,我下意识鲤鱼打挺跃起,和林中钻出的两个巡山徒众打了照面,数目相对之下,她们一惊一乍地把兵刃掏出来了。

      “此乃生死地禁山,何人胆敢擅闯!报上名来!”打头那个刚呵斥,身后的同伴就将她猛然一扯:“师姐你看,是邱师妹啊!”两人倒吸一口凉气,看我们的眼神更加警惕了。

      秋耗子被稚元扔在地上,很不给面子地大张着嘴,舌头吐着,一脸死相。不给我们解释的机会,那两人挥舞刀兵,咬牙杀来:“歹人!竟敢害我同门,拿命来!”

      我们几个则爆发出认命的长叹,从地上爬起的爬起,蹦起的蹦起,驾驭着僵尸般的肢体投入战斗。结果不难预料,四人八拳三下五除二将其打晕,同秋耗子摆在一处,然后我们又散作一团沙,各自倒地休息去了。

      我忍不住责备稚元:“你带的路太差了,难走不说,怎么还有别人!”稚元就倒在我身边,有气无力道:“我也纳闷儿呢,她们三个认得,其中一定有古怪,”恰在此时,秋耗子幽幽醒转,睁眼便看到身边躺着的“尸体”,吓得牙关颤抖,僵硬的下巴当场合上了。

      “哎呦,哎呦!”她一边爬一边叫,“刘师姐,赵师姐!你们怎么了,醒醒,醒醒啊!”

      我没力气解释,任由秋耗子哭丧,她发现这两人还有呼吸,只是摇不醒叫不起,着急道:“彭师姐,你下手这么狠,莫非心中毫无昔日情谊了,要如何向师傅交代!”

      我问:“你师傅谁啊?”

      “李稚风!”她怒道,“不是‘你师傅’,是咱师傅!”

      我愣愣地看看她,又看向稚元。稚元也震惊道:“别乱说话啊,你碰瓷来的?”

      ——

      2.

      李稚风是我师傅的名字,和稚元同排“稚”辈。稚元虽是个不入流的门徒,却很在乎入流师姐的声誉,气呼呼地爬起来要问个究竟。小来则听懂了秋耗子的意思:“莫非你是师傅在‘死门’的徒儿?”

      “是啊!”秋耗子道,“咱师傅来‘死门’那年,我原本的师傅犯了事儿,徒儿们分成五批分散出去,我就跟着咱师傅混了。”

      我指着那两个“尸体”问:“她俩是你师姐?”

      秋耗子点头:“也是你师妹啊。”

      我本以为秋耗子背后一定有个主使者,谁知她投靠的正是恩师,秋耗子看过我的悬赏令,师傅肯定也看过,或许正是师傅让她打探我的行踪……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坐立不安,脊背发凉。

      “师傅她老人家……”我尽量委婉地问,“没被我气出好歹吧?”

      “师姐大可放心,师傅知道此事时,起初震惊,而后又叹气,说你现在任职妙府,身不由己,行事恐不能以常理度之。”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又逐渐回暖——师傅竟不怨我,还体谅我的难处,而我却担心她会铁面无私清理门户,回到门派也不敢见她,实在太不应该。

      “所以,是师傅叫你来找我回去吗?”

      秋耗子把头摇成拨浪鼓:“师傅哪里会知道彭师姐在此哦!”

      我又疑惑了,既然不是师傅叫她来的,她为何出现在稚元的厨寮?刚刚回暖的态度又变冷了,我道:“你就是鬼鬼祟祟,另有所图!给我如实招来,揣着药粉进厨寮做什么?是不是要下毒!”

      “我没有毒,那是‘鱼鳞粉’!”秋耗子喊冤,“若是有毒,我方才敢吃下去吗?”

      谁知道她是否提前服用解药?但秋耗子坚持声称所携带的是“鱼鳞粉”,进厨寮是由于肚子饥饿,想偷东西饱腹。我说她是“死门”中人,犯得着饿肚子走到“生门”地盘偷东西吃?她又不说话了。

      若她单独行动,或许有可能瞒着师傅,但在场的还有她两个师姐,这么大的行动是瞒不过的。

      莫非师傅此举,也是为着开宗大试吗?她现在身处“死门”,想为争取“死门”更大的胜算,就派徒儿偷偷潜入“生门”打探底细……师傅行事一向光明正大,我不信她能做出这种事,便扬言要将秋耗子们绑到师傅面前问个究竟。

      她本打算沉默着敷衍我的,又怕我闹起来,同我周旋拉扯许久无果,终是无奈道:“彭师姐,我不想与你为敌,可以告诉你实情,但仅限师门知晓,不可传于六耳——无关人等必须离开。”

      我点头说好,而后看向身边的大家,可是没人动地方。稚元和小来就不用说了,本来就是同门,但妙霰也坚决不离场,说自己不是外人,是主人。

      秋耗子道:“妙小姐虽有主人之尊,毕竟非我门中人,门内议事,望小姐体谅。”

      妙霰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八卦,能体谅才怪了:“可久已经收我为徒了,不是外人。”秋耗子本也没指望劝离她,只是杀鸡给猴看,见鸡不肯就戮,便转向后丘,尚未开口,妙霰就道:“他是我另一个师傅。”秋耗子道:“既是旁门,还请离开。”妙霰立即对后丘道:“你也拜了可久为师吧!从此做我师弟,不做师傅了。”

      师徒无异于亲子,竟能颠倒儿戏,不光是秋耗子大为震撼,我都觉得不妥,但习惯了妙霰的别出心裁,心道后丘总不会跟着她胡闹,知趣离开再好不过,谁知他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给我作揖,叫我“师傅”。妙霰犹嫌不足,又指着索真道:“从此以后,你也是我师妹了。”索真心领神会,也给我磕头,还乖乖地叫秋耗子“师姨”,后丘也跟着唤她“师姨”,把秋耗子气得哇哇大叫。

      “这太儿戏了,太儿戏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但那又能怎样呢?最终她把绝望的目光投向石太阴:“她总不能也是彭师姐的徒儿吧?”

      我们异口同声道:“她是个傻的!”

      “傻都傻掉了,听也听不懂,用不着防她。”妙霰道,“绕了这么大弯子,原来在场的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还说什么两家话?你师傅究竟在搞啥?你揣着‘鱼鳞粉’往我们厨寮跑啥?快点从实招来,拿出做师姨的样子!吞吞吐吐,真真假假,像什么样?”

      我不想家丑外扬,但话赶话说到这份上,只能帮腔妙霰,对秋耗子施压:“若师傅有重要筹划,我们焉有不帮之理?若你推三阻四,我是一定要将你扭送师傅面前的,就算被抓回妙府,也是我的劫数。”

      秋耗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哀叹道:“罢了罢了,此事乃师傅大义之举,若彭师姐赤子之心一如当初,也会理解的。”

      ——

      3.

      “彭师姐离开门派甚早,应未听说过‘天元丸’吧。”

      她第一句话就把我问懵了,我摇头,她解释道:“大概六年前,咱们济安庐有师傅发现一味可辅助‘生门’心法修习的药方,便召集十几个资质不同的徒众服用验效。研制两年,终有所成,初名之为‘天元丸’,用以平息运功过量造成的疲劳,其后对配方进行多次调整,‘天元丸’就脱胎换骨了。”

      真是时运不济,怎么我出师前什么好事都没有,我出师后尽是捷径?我也不敢信她的一面之词,用眼神询问稚元和小来,稚元点头道:“此药确实可短时让人功力大涨,如今一半以上的‘生门’徒众都在服用。”

      我有些意外:“你吃过?”

      稚元耸了耸肩:“我可无福享受。此物金贵着呢,这几年生死两门切磋技艺,获胜的都是‘生门’,蝉联五年,你就说神不神奇?”

      纵然我们“生门”实力超群,也超群得有些离谱了,秋耗子还说,在开宗大试在即的当下,一枚“天元丸”已逾两金,吃下一枚也不过顶两三日,还要长期服用,早已供不应求,听得我咋舌不已。

      真有此等药效,应该广而告之,怎么江湖上一点风声也没有?

      “咱师傅一身正气,从始至终反对服药乱象,在‘生门’时就严令门下不得寻此捷径,因此被人诬为倒行逆施。‘生门’已无同路者,这才一气之下去了‘死门’。”秋耗子的义正词严有些格格不入,至少我是没有师傅那般激烈的反对,倒觉得应该再琢磨琢磨药膳,把“天元丸”的价格打下来,争取普及全门派。

      稚元也道:“你师傅去‘死门’,是因为聘金可观,跟‘天元丸’没干系。”

      秋耗子急了:“才不是为钱,师傅是‘弃暗投明’!在‘死门’这几年,她尽心竭力,突破瓶颈,却敌不过‘生门’靠药物得来的补益,师傅谈之,每每痛心疾首……”

      可惜在场的都是“生门”人,作为潜在受益者,没人跟着痛心疾首。妙霰不耐烦催促道:“少东拉西扯,你到底过来干嘛的?”

      “‘天元丸’破坏公平,掌门老矣,无人禁之,‘死门’本想研究一味新药,专供门徒服用,可惜两门心法不同,尝试许久都未窥门径。也算老天开眼,就在走投无路之际,我们竟然洞悉了‘天元丸’的破绽!”秋耗子颇神秘而得逞地一笑,“有一味药可破‘天元丸’之功效——就是我带来的‘鱼鳞粉’!”

      我不太相信:“这是常用止血药,若能轻易被它化解,早就有人知道了,怎会让‘生门’蝉联五年之久?”

      秋耗子道:“你当这是普通的‘鱼鳞粉’?当然是经过改良的,‘天元丸’长期服用,药力渗入五脏六腑,若利用相克关系,放大药效余威,身体便受不住了。我手中的‘鱼鳞粉’略改配方,便可同‘天元丸’中残余药性作用,使服用者运功受阻、排泄不畅,服用‘天元丸’越多,不良反应越大,若服用泻药,‘天元丸’也算白吃了。哼哼,等到开宗大试时,偷奸耍滑之人必将自食恶果!”

      我们几个沉吟不语,小来犹疑道:“当真是师傅叫你去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我摇头道:“我看不像,这么鼠目寸光,只看见‘死门’摆脱了被压一头的地位,有望获得更多出头机会,哪里想得到生死两门本就是一个整体。”秋耗子不服道:“那‘生门’服药作弊之时,也没想过和‘死门’是一个整体啊!”我们同她说不明白,她脑子已经浑住了。

      妙霰问:“江湖上规矩是怎样的?服用‘天元丸’是多大的罪行吗?既可以增加功力,于身体也无损伤,服之有何不可?‘死门’或许不甘心处处被‘生门’压过一头,但你们是一个门派的,‘生门’在江湖上更有名望,势必对‘死门’亦有提携,暂时受点委屈算什么。”

      就是这个道理啊,我怀疑秋耗子听不懂,是因为她的视野太局限于“死门”之内了,她快被我们气死了,咬牙切齿道:“你们一群‘生门’人,向着‘生门’说话,枉顾师徒情谊!”

      妙霰哭笑不得:“五年了,你们掌门都不干预,你就没想过为什么——‘生门’地位上升,你们‘生死地’跟着沾光。现在要破‘天元丸’的功效,你们掌门知道,第一个不饶你!”

      稚元也道:“原本‘死门’怨恨‘生门’胜之不武,被你们一搅合,‘生门’也要怨恨‘死门’暗箭伤人了。”

      变成众矢之的的秋耗子再也不肯拿我们当自己人了,其实我们的不满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个阔别经年的师傅——她真是年纪大了,脑子不灵光,看不清大局,任由一群小年轻胡闹,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恩师吗?难道十年足以让人性情大变?

      根据秋耗子的供词,她和几位师姐负责给附近几个寮下“鱼鳞粉”,除去行迹败露被抓的她和两个莫名其妙撞上的师姐,余人的行动应该早已完成。

      秋耗子发着狠说:“反正药已下了,若是寻常人服用,半分不适都不会有,那些投机取巧、心怀鬼胎者才会中招。我们这么做是匡乱反正,既不理解,从今往后,也就不是同道中人了!”

      她梗着脖子,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我反而没法对她做什么,虽号称去找师傅,毕竟身负通缉令,心中打怵。想到师傅的脑子被“死门”荼毒成这样,打怵更甚。

      稚元问秋耗子:“你这两个师姐去哪个山头下的药?”

      秋耗子道:“师姨想通风报信不成?”

      “回我的话,哪有你提问的份儿?”我头一次看见稚元用师姨的身份压人,秋耗子嘀咕一阵后,也说了实话,这一听不打紧,原来是今早上和我们对过招的那两人所在的山头,破鼻子和被蛇缠上的倒霉蛋因找我们麻烦外出未归,恐怕是唯二幸免于难者。

      “可久,我想回去一趟。”稚元将砍柴刀交给我,“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吧,我实在不忍看师姐一错再错,能弥补一点是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69.厚其毒,降之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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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天更新直到完结。作者坑品有保证,女本位写了很多年,是台全自动码字机了。请留下收藏,放心入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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