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送逃婚者归京》晒裈花下

101、101.时未遇，无所将 自从我进屋

　　1.

　　他的房间只有妙霰闺房一半大，东西摆得很密，微乱中带着温暖的生活气，应是没有玉姑姑这样的仆从帮他收拾，所有日用都放在趁手的地方。

　　从小到大我都没与未出阁的小郎独处，他把门关上，笑着让我坐。

　　我坐了，除了他的房间，我们好像也没有适合说话的地方。他又一跛一跛地为我倒茶，我问他腿怎么还没好，他道：“好不了啦，最有望康复那时候，我不让医者进门，现在已经落下病根了。”

　　我问：“为何不让医者进门？”

　　他道：“还不是因为我之前的‘惊人之举’？那家伙是个巫医，说我是中邪啦，要一边看我的腿，一边驱我的邪——我说看什么看，去你的吧！”

　　我只能报以无奈的笑，同时隐隐为他的坏脾气担忧：“你要在这里长久住下去吗？”

　　他道：“我是想的，既然没地方去，能住在这儿最好，不过姐卿总担心我做法害他，不愿姐姐来后院看我，还屡次想把我嫁出去……也不想想谁敢要我？”

　　他换了新地方，也换了新烦恼，看来谁也不能一帆风顺，但我看到他交了新朋友，便问起方才与他同行的小郎，他道：“阿月算是我的朋友吧，他不怕我，或许因为他是巫医的弟弟，不相信我身上的所谓‘邪祟’能害到他。”

　　看来不算是他理想中的朋友，或者说，这位叫“阿月”的小郎只是乌鸦嘴当下的同行者，这样也好，至少他在这里过得并不孤独。

　　他突然问：“彭可久，你相信我身上有邪祟吗？”

　　我摇头：“巧合罢了。”

　　他很欣慰似的：“我就知道，你同一般人不同……对了，你还有钱放在我这儿呢。”

　　他从枕头下的小木匣子里掏出我那时留给他的荷包，我力辞不受。我的确缺钱，这几天吃的住的都靠车老板周济，但也不至于拿走已经送出去的东西。他便不再强求，和我聊天，问我“妹妹”现在如何了。

　　这个称呼难免令我回忆起曾经和妙霰多么要好，强笑道：“她回家继承家业了。”

　　“你是姐姐，她的家业没有你的份吗？”

　　我摇头，他不再深究，换了个话题：“和你们一起的那个男子呢？”

　　“不知道……可能也回家继承家业了吧。”

　　他笑了：“怎么所有人都有家业？”

　　是啊，为什么呢？真过分。

　　“好吧，没有家业的彭可久，接下来你想去哪？”

　　我回忆着车老板的路线：“许关。”

　　“去许关干什么？”

　　我摇头，是车老板想去许关，又不是我。他疑惑道：“没想好吗？没想好为什么要去？”

　　不是所有旅程都需要目的地，问题是我不知道该去哪——本来我想去找稚元的，但昏迷时车老板把我带向东边，离稚元越来越远了。

　　得知我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他热情地约我留下吃晚餐，我毕竟是偷偷来的，总觉得吃饭太过大张旗鼓，但他说这里有厨房和新鲜的菜蔬，他可以为我掌勺，不会有人知道。

　　“就当见识一下我做饭的手艺，我还没给除我以外的人做过饭呢。”他十分诚恳地央求，“我在这里难得遇见朋友，你就当满足我的心愿吧。”

　　这招对我格外好用，反正我身无分文亦无饭辙，点了个头，就起身要帮他打下手，他笑道：“不用你帮忙，我自己就可以，你就等着吃吧！”

　　——

　　2.

　　菜端上来前我还满怀期待，一看到品相，心中立时大呼上当——盘子里黑的黑黄的黄，比我贴大饼时的作品好不到哪里去。我有些怀疑他从来没做过菜，这是初次开灶，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吃，于是找我试毒。

　　“你不要光瞪着，尝尝，能吃！好吃！”他热切相邀，还不容拒绝地给我夹了一筷子。

　　我无法将碗里的东西和任何已知食材对上号，只能让他先透个底，告诉我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烧茄子啊！茄子是刚摘的。”

　　我不敢全信，夹走焦黑的外皮，挑起软糯的瓤小小咬了一口……味道并没想象中恶劣，甚至还很有滋味。所以他是怎么把一道好好的菜烧成这个模样的？

　　“这个也尝尝！”

　　他又给我夹来一筷子泥状物，我从来没吃过这么怪的菜，看着像呕吐物，却很适合拌在白饭里头，口感酸辣，十分开胃。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我问，“莫非大夏的传统菜就长这样？”

　　“能有谁教我，都是自己琢磨的呀！”乌鸦嘴道，“起初是不想去姐卿那里受白眼，索性自己给自己做饭，后来发现并不难。”

　　确实不能要求一个自学成才的小郎烧得色香味俱全，更何况食物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看的，“色”没有多么重要，口味放在溪斋军营里绝对不至引起老兵哗变，就这点来说，他比我适合当火头兵。

　　我很给面子地吃了个底朝天，乌鸦嘴吃得却不多，后来他干脆放下筷子，笑吟吟地盯着我看。

　　“自从我进屋，你就一直这样盯着我笑，到底在笑什么？”

　　乌鸦嘴道：“我觉得像梦一样。”

　　“梦？”

　　“我一早说过了呀，我走路时还在想你，一抬眼你就出现了。我刚学会做这道菜的时候，还想过有一天烧给你尝尝。”他向着茄子抬抬眼，“没想到也成真了。”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惦记，在妙府待了十年，我听多了客套辞令，话里藏没藏事，多少还能分辨出来。他热切地望着我，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却不好开口，我擦擦嘴，开门见山道：“最近遇到难处了？是不是有事需要我帮忙？”

　　他还不承认：“……没有什么事啊。”

　　“你直说就好，既然你拿我当朋友，能帮的我一定帮。”我道，“实在帮不上的，我也会说明缘由，总之不会糊弄你。”

　　拿钱办事，替人消灾，是我身为侍卫养成的操守，一顿鞭子打得散主仆情谊，却打不散我对人情的态度，然而乌鸦嘴很不知所措，再次强调道：“真的没事。”

　　“那你为何自己不吃，光看着我吃？”

　　乌鸦嘴重新抬起筷子，没有吃饭，却问我想不想喝酒，见我点头，又跑去拿来沉甸甸的一坛，一边斟酒一边道：“我就知道你一定馋了。”

　　我从前也不怎么喝酒，但今日确实有些馋，尤其是酒坛子开启后香气醇厚，勾人一般。我问他怎么知道我馋了，他道：“你不想借酒浇愁吗？这次见面，好像你的心事变多了。”

　　——

　　3.

　　酒也好，关心也罢，可能都是乌鸦嘴的托词，我领情地饮下，喉咙里热腾腾地舒坦。

　　“这酒叫什么？临走前我也去买一壶，去许关的路上喝。”

　　“买不来的。”他道，“这是我的‘新郎酒’，大夏小郎出生时埋在地里，出阁才能取出，世上只此一份的。”

　　我被吓了一跳，嘴里香醇的酒水变得宛如毒药，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被我一口闷了？

　　他却安慰我：“你也知道我嫁不出去，留着多浪费，其实我早就想喝了。”

　　这下坏了，我不仅吃了他的饭，还喝了他的“新郎酒”，接下来的事非得赴汤蹈火不可。赴汤蹈火我也认了。人事纷繁，相遇容易，重逢却难，其实不用他做这么多，只消打声招呼，我就会全力以赴。

　　“你若是没想好去哪里，可以在我这儿住上几天，”他道，“后面有间房子，里面有床和日用，我暂时堆了杂物进去，收拾也快，你先住着，不收你钱。”

　　还让我留宿？我打趣他：“难道你我都不要名誉了？”

　　他笑了：“你翻墙时候想过名誉不？”

　　我没想过，但翻墙是一回事，住下是另一回事。我再次问他是不是遇到难处，他终于不再迟疑，长叹一声承认了：“是，但我在犹豫要不要你帮忙，毕竟事情有些棘手。”

　　我反而松了口气：“先说说看。”

　　他道：“今天同我一起的小郎，她的巫医姐姐总说我身上有邪祟，若不由她治理是不会好的。她在这素有名望，此番言论已经传得人尽皆知，更有人说我若出嫁，也只能嫁给她，因为只有她家不怕被邪祟妨害——我猜这些话就是她自己传的，却没有证据。”

　　我凝眉：“很有可能，她平日里是个怎样的人？”

　　“不知道，我见她就躲，几乎没说过话。”乌鸦嘴道，“后来她还托弟弟试探我的心意，我哪有心意？拜她所赐，旁人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敢。”

　　我有些疑惑：“她这么对你，你还跟她弟弟做朋友啊？”

　　乌鸦嘴双手一摊：“你以为我想？除了阿月，没有人敢接近我，我也需要朋友啊。”

　　若此事真如他所言，巫医就是利用流言行逼婚之事，竟然有这样坏的人！我问乌鸦嘴需要我做什么，他道：“每次她都带一堆瓶瓶罐罐登门，煞有介事地说瓶里的水变色，是受我身上邪祟影响，威胁姐姐和姐卿再将我留在这儿，迟早要被反噬。我有心揭穿，但没人听我的，你能不能多留几日，等她再来，帮我拆穿阴谋，不然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我点点头，对抗地头蛇确实棘手，但我从来也不怕事，他实在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说出诉求。我答应留下帮忙，周围没有武林高手，隐藏踪迹应该不是难事，只是与车老板的许关之行，一定是要爽约了。

　　当夜我翻出院墙，找到车老板下榻之处，告诉她我不能同行的消息，还将这几日的车马费和饭费补给她。

　　钱是我朝乌鸦嘴要的，这回不是“无功不受禄”了，拿钱也变得心安理得。

　　我和车老板钱情两讫，互道珍重，分别草率得一如相遇。我又翻回乌鸦嘴家，他已经把客房的床铺收拾得干净整洁。天色已晚，我躺进被褥，沉浸在清香干净的皂角味中，舒服得几欲落泪。

　　这个夜晚该好好休息，明日我要认真思索，如何帮他拆穿巫医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