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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0.言犹射,悔不追 我前脚还在 ...

  •   1.

      在我心里,妙霰已经不单单是主人,她是妹妹,是女儿,是我分担心事的朋友,是我不舍抛弃的累赘……我可以为她付出一切,不单因为我是护卫,还因为我们之间有特殊的羁绊。我们闯过江湖,曾经相依为命,我旁观过她的糗事,她见证过我的狼狈。

      不同于和稚元的肝胆相照,也不同于和后丘的投契合意,我们的关系很复杂也很简单,我的想法更简单——只要是朋友,我就会把她放在自己前面。

      但现在,这种想法有些僭越了,我真是她的朋友吗?或者只是一个好用的下属?

      “所以你觉得我该罚吗?”

      妙霰皱眉道:“你来来回回纠结于这个,罚都罚了,再问也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但就是想问,我想知道她的想法,她却怎么都不肯说。

      “我觉得不该。”我道,“若我该罚,玉姑姑、贺四儿、宝柳也该罚,她们当初求着我出发,凭什么现在只有我受罚?”

      她道:“是你跟母亲说,你自己想出发,让玉姑姑配合的,你已经替她承担了呀!”

      我说承担是我作为晚辈的担当,玉姑姑不领情,贺四儿、宝柳也不表态,我心里委屈。妙霰就将双手一摊,我不知道她是没听懂还是装糊涂。

      “那你要怎样,回去打她们一顿?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呀,现在的结果很完美!”

      是,很完美。有担当可追随的主人,被包庇的护卫,已经合理解释的军功,新任的伍长。

      “谁觉得完美,谁来当护卫吧。”我道,“我是干不来了。”

      “可久,好啦……”她嬉皮笑脸,我保持严肃,她发现我态度不对,又问我是不是认真的。我说是,她就急了:“谁允许你走了,我不许你走!”

      “我若真想走,你又拦不住我。”

      她道:“刘将军都为你造册了,岂是随便能走的?走了就是逃役!”

      我又不是没逃役过。为了她,我做尽了恨不得掉十个脑袋的事。

      我不为所动,她又改了态度:“你不要离开我嘛,你是我的亲信。”

      “你迟早有新的亲信,这对你来说并不难。”

      我也有些话赶话地怄气,她皱眉看着我,半天没言语,随后让我好好想想,有一时之气可以理解,但不要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她还是不觉得严重。

      她有自己的事忙,留我在此琢磨,我好像也没琢磨出有新意的东西,心里仍旧闷闷的不适。妙霰给我带回晚餐,我没吃,她见了也没多说。晚上睡觉时,她让我去她的床上睡,我没理她。

      “唉,彭可久,我真的很累了,”她道,“咱们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再说。”

      这一整晚我都没睡着,琢磨若真离开了这里,又能往哪去。我想不出答案,迷茫之余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还是留下更好,若她求我,我就借坡下驴。

      可是再念,还是觉得现在的情况并非我想要的。

      离开这里,我可以先找稚元,告诉她我还活着,问她上一封信里写了什么。然后呢?天下之大,我又该去哪?

      曾有个人祝我成为理想中的彭可久,可理想中的彭可久,该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但总之,离开这里,我也不是没有去处。

      我坐起,借着月光看向床上的妙霰,她一定很累,呼吸里都是沉重的鼻音。未免明日再与她拉扯,也未免我一时心软,耽搁了决心,不若现在出发。我去散散心,避开周围弥漫的让我上不来气的东西。

      和每一次的告别都不同,我没带走钱,也没留下钱,来时孑然一身,去时带着疤痕。我翻出营外,天上挂着弯弯的一芽月亮,风有些冷,却不冰寒,我把衣服裹紧,沿着山路默默走向幽暗的远方。

      ——

      2.

      我没走出多远就反应过来了,心里的感受和风一样,是凉寒,不是别的。我单知道妙霰找到了合适的方式独立,却想不到她会将我也视为牺牲,衡量怎么使用对她有利。

      我又觉得自己矫情,和权贵奢望什么真心相待,我不过是依附妙府的护卫,付出辛劳,收获报酬,和其他护卫一个样。

      她会不会通缉我?会不会借机用逃役的罪名逼我回头呢?这一走,我的铁饭碗算是到了头,妙府不会再有我的一席之地。这份工已经干了十年,毫无收获地草草结束,我该伤感的,可心里装着埋怨和不甘,鼻腔里充斥着旷野自由的风,想起的却是那场拥抱小来的初雪。

      偌大的世界,随我去哪里,今后我就是我,不再是权贵们足尖踢来抛去的蹴鞠。我有一身武艺,没钱又有何妨?

      我向着黑暗走,也是向着黎明走,等真的顶着寒风走到天空微微泛白,脑袋却愈发昏沉了。或许是肚子饿,或许有些着凉,我甚至感受不到疲惫,身上的伤也不再隐隐发痛。

      天亮后,我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运果蔬的牛车,本想向赶车的讨口水喝,只说了句“劳驾”,就双眼发黑,晕了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等我再次恢复意识,耳中听见一阵绵长柔和的小调。

      “山高高,水田田,云霞落在一线天,红莲泥里摸白藕,脆香带着丝丝甜……”

      “江长长,行远远,浊酒驱散腊月寒,星子落得杯中满,明朝荷锄归田园……”

      我睁开眼,看见满天羊绒状的白云,侧过脑袋,和一筐红的白的萝卜对上了眼。我全身都在摇晃,树的影子从面前滑向脚边,鼻子里是泥巴和雨水的味道,耳中是随意清唱的民谣。我似乎躺在一辆马车上,随着车主人的歌声,晃向不知名的地方。

      我天然地觉得这歌声属于一个善良的人,重新阖上双眼,假装自己尚未醒来。车要去哪,我要去哪,谁也不知道,但我享受这种未知,头一次觉得天地广阔是件幸福的事。

      正假寐着,歌声戛然而止,车也缓缓停下,我有些心虚地听见鞋声来到身边,一道阴影遮住了照亮眼皮的光。这人在看我,不知想要干嘛。我忍下睁眼的冲动,尽量保持静止,眼皮却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你醒啦?我看到你睫毛在抖了。”

      我装不下去了,尴尬睁眼,和她对上视线。尚未开口,她又问我:“今日天气晴朗,是不是躺着很舒服?”

      我承认:“……舒服。”

      她递来一葫芦清水,我狼吞虎咽地喝个底朝天,她又问道:“你会赶车吗?”

      我点点头,她道:“你也舒服够了,去帮我赶车,换我躺一会儿吧。”

      我连忙从萝卜山上坐起,爬下车,换她躺上去,把鞭子递给我,翘起二郎腿,惬意地晃啊晃。她没问过我的来处,我没问过她的归途,我跳上车头,问她要去哪里,她说:“我要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你又要去哪?”

      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就一起往前走吧。”

      我轻轻打了打牛屁股,庞大的牲畜便迈开四蹄,沉稳但绝非笨重地向前走去。我望着它,晃着胯骨走出一条十分笔直的线,从来没觉得牛这种东西如此优雅好看。方才看见的红萝卜白萝卜也格外好看,羊绒似的云也格外好看,可我还是想不通,觉得自己在做梦似的。

      “你也不问我去哪,就载我走啊?”

      她道:“那你指望我把你扔在路上不成?你要是有目的地,等醒过来再去呗。”

      万一我南辕北辙,赶不上重要的事,这样岂不落埋怨吗?

      “我在路上走了三天啦,还有四天才能到‘一线天’,接着还要走很远,我就是这样运货的。路上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快渴死的、病重的、被抢劫到衣服都不剩的,出门在外都有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也不错,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想法不合时宜。从前我是逃犯,生怕被人追上,每次赶路都气喘吁吁、匆匆忙忙,可现在我是自由的,没有目的,没有时限,走错了路也没什么,掉过头再走就是了。

      她始终没有问我的名字,我也没有问她的。我们轮流赶车、一起住店、一起吃饭,走了四日,终于把那条长路走到了尽头。

      ——

      3.

      她说这里是第一个目的地——绵延的山势从这里断了脉,石头山突兀地拔成悬崖,合围成一道弧线,中间似劈开般斜斜分立出缝隙,将天空切割出一条。

      我愣愣地看着熟悉的景致,问道:“这地方就是‘一线天’?”

      她说是,我怀疑地看着她:“不是叫‘一步门’吗?我来过啊。”

      她指着山后的一个坳坳问:“那你知道这里叫什么吗?”

      我摇头,她道:“牛屎沟——我从前赶车,就爱把牛屎倒在这里。”

      敢情这些地名是她自己起的,我无奈又觉好笑——一步门,在这里我还有个旧相识呢。

      “你要去这做什么?”

      她道有家餐馆定了溪斋地产的萝卜,她要卖掉这些萝卜,去另一户收一车香葱,再拿到许关去卖。

      “什么时候再出发呢?”

      她说明日一早。我说那行,你去做你的事,我去见一个朋友,而后我们再汇合。我很想知道乌鸦嘴怎样了,就当是问候老朋友吧,只不过这一次,我混得更加狼狈,没有钱留给他。

      循着记忆,我找到了乌鸦嘴的大姐家,原本想光明正大扣门询问,又担心狼狈委顿的打扮打听他有伤名声,最终还是去了小楼外的院墙,见四处无人,跳到墙上。

      小楼还是那个小楼,上次我从这里慌张逃离,被他骂的狗血淋头,让我以后不要再来招惹,如今我涎皮赖脸地回来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欢迎。

      小楼静静的,没有人影走动,或许他回了大夏,或者嫁了人,或者被大姐赶去了别处?萍水相逢就是这样,谁也不敢保证故地重游能与故人再会,只是心里存着个停在原地的影子。

      反正四下无人,我轻手利脚来到窗外,就听见身后传来交谈声,赶紧躲在楼下的房柱后头。

      来者是两个男孩,我立即听出那个嘴皮子利索的是乌鸦嘴的声线,他罕见地没有骂人,而是飞快念叨着什么人的什么事,听了一会儿,似乎是讨论一场戏剧的内容。他的同伴和他并肩,有说有笑地走上小楼,我小心藏在阴影里,看着他的鞋子越过我的头顶。

      等客人走了,我再出来见他吧。似乎他心情不错,我也跟着欣慰。

      耐心等了许久,他终于将朋友送走,我注视着他的背影,轻手利脚回到楼上,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惬意地靠着栏杆,凝望他的背影。他的脚还是一跛一跛的。养了几个月还没好,恐怕落下了病根,即使回程也是慢腾腾的,甚至一直看着脚尖,不曾抬头,好像有满腹心事。

      我则一直含笑看他,期待他何时发现我的目光,直到要上楼梯,他才扬起小脸,同我四目相对,惊愕间张开了嘴。

      我吓到他了,恐怕又要挨骂,可他下一秒惊喜地唤了我的名字,像阵风那样飞快跑到我面前。

      “当真有这么神奇的事?”他道,“我前脚还在想你,一抬头就看见你了?”

      “你想我,你想我什么?”我有些意外。

      他灿烂地笑,又扬起下巴,狡黠地歪了头:“想骂死你呗!说了别来找我,怎么又来了!”

      “想骂死我就对了,否则我还以为你被人换了魂。”

      他几乎合不拢嘴,打开门,很大力地将我推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100.言犹射,悔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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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天更新直到完结。作者坑品有保证,女本位写了很多年,是台全自动码字机了。请留下收藏,放心入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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