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莲子 不等对方回 ...
-
第二日,二人在客栈各自收拾行装。
梅疏影抽出了一顶斗笠戴上。白纱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容。昨日他的眼睛又开始隐隐作痛,本应能控制好的能力又开始无法收敛。
正巧,斗笠还能遮一遮夏日毒辣的太阳。
骑跨上马,他问站在一旁的傅红雪:“接下来你可有计划?”
傅红雪摇头:“我此来只为寻你。”
他顿了一顿。
“你要走?”
“是。”
“去何处?”
“江南。”
傅红雪沉默着。
“你可想与我同去?”
马上之人向站在地上的少年伸手。
斗笠白纱将他眉眼尽数模糊,叫人不能以此判断话语的真情假意。
傅红雪没有握住那只手。他告知梅疏影,接下来他要回返家中。因为之前杀死马空群时受了伤,他母亲需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离不得人照料。
他道:“我不能跟你走。”
于是那只悬在空中的手抚上傅红雪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梅疏影道:“再见。”
不等对方回应,他一扯缰绳,马儿飞驰而去。
千言万语堵在被留下之人心口,只字未能吐出。傅红雪瞪着那个背影,一直等到它消失在视线之中,才又低下头。
他已确信梅疏影看清了他的感情——那些他自己都未曾理解的感情。
这一次并非不告而别,但这一次之后,也许再不会见面。
他发觉自己的手战栗起来,紧紧攥着那柄刀。可疲惫马上涌上他的心头,叫他泄了力气。就像一个在大雾中摸索前行的人,忽然从中脱离了,虽然不曾知晓雾是因何而起,也未能抵达预想的目的地,但已再不想埋入那片雾中。
傅红雪转过身去,向与梅疏影相反的方向走去。
荷花已开败了些,只有不肯在炎炎骄阳下绽放的最后几株选在此时盛放。
清波摇曳,推着木舟往藕花深处前行。翠绿掩映,遮住舟上三人身影。
一男子立于船头,利剑划过,莲蓬便落于船上。他身侧坐着一名面戴白纱的女子,将莲子一个个从莲蓬上剥出,然后往船尾一抛。船尾坐着另一名男子,他随手便抓住了那些抛来的莲子,把它们垒成一堆,堆在身旁棉布上。
“可够了?”船头男子问道。
“如果再多,子清的肚子恐怕装不下了。”船尾男子笑道。
船头的一男一女正是中原一点红与曲无容夫妇二人,而坐在船尾的男子,自然是楚留香。
“多给他备些总是不错。”曲无容道,“听闻他昨日给你来信,信里又写了什么?”
“他说给我们带了好东西!”楚留香朗声笑道。
“看来他没说带了什么好东西。”一点红道。
“我猜是酒。”楚留香道。
“但他上次送你的礼物,可是蝙蝠岛这个大麻烦。”一点红冷冷道。
楚留香脸上的笑尽数转化为无奈。
他道:“红兄……”
“而他最近邀请你去看的,似乎是一出魔教教主飞升的大戏?”曲无容道,眼中含了一点笑意。
楚留香叹了一口气,道:“那可不是他邀请的,是我自己要去。”
一点红不置可否。
楚留香又道:“若他当真又要赠我一桩麻烦,我就把他的那坛女儿红偷走。”
一点红道:“你若是想偷它,必须问过我的剑。”
船缓缓靠岸。
楚留香跳下船,生了懒腰。
“我何必从你手上偷它?”他道。
树影轻摇,鸟鸣不绝。
夏末的暑气似乎并未入侵这座小宅。
“咚咚”。
梅疏影叩响门扉。
很快,门开了一道缝,一点红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我给你们带了佟二娘家的火腿,他们家火腿真的是一绝。”梅疏影道,“煲汤很不错。”
一点红这才注意到梅疏影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用油纸包着的包裹。
火腿的香气已从包裹里钻出来。
他没收过这种礼,直愣愣地接过来,一时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在此时曲无容上前了半步,给了他抽身找地方放下的机会。
曲无容脸上的伤疤此时已经变平整了,虽然皮肤颜色还是一块深一块浅,但已不再显得狰狞。或许是因为动刀松解肌肉的关系,脸型和之前有不小区别。最终效果和梅疏影一开始想的差不多。
“多亏你的治疗,伤疤已经不再疼痛了。”曲无容道,“我们算着你今日应当能到,已将酒挖出来,只等你来喝。”
梅疏影笑道:“我很期待。”
他走进屋内,还有一人坐在桌边等他。
来之前,楚留香早已通过乌鸫传信于他,此时出现于此,梅疏影并不惊讶。
桌上摆了一坛酒,还未开封,显然是在等他开封。另外还摆了几盘莲子,和一壶茶水。
楚留香道:“莲子是我们上午去采的,子清你尝尝。”
梅疏影拈起一颗,剥了外皮,又掰开莲子肉,去掉莲心。此时正是吃莲子的时候,口中味道清爽舒适,唇齿间都是莲子清香。
“好吃。”他道,“拿来下酒也是不错。”
待一点红回到屋中,三人围坐桌边,已经吃掉小一堆莲子。
梅疏影见他来,才拍开酒坛,给四人一一斟酒。
待他举杯要饮,忽地感觉手上一空又一实,酒杯似是被调换过。下意识地,他看向身边楚留香。楚留香笑着向他举杯,模样神情半分毛病都挑不出来。
梅疏影摇了摇头,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几人剥着莲子,聊起最近的事情。一点红这边因为他隐退,不再做杀手,于是找了几家附近的镖局帮着押镖。他们夫妻二人均有武功傍身,自然做起来得心应手。现在正好是淡季,他们干脆歇了活计,平日在附近河流湖泊钓鱼采莲,过得很是惬意。
一点红淡淡道:“上午采莲子时,他说,若你再将麻烦当礼物送他,他还要偷你的酒。”
梅疏影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已偷了我的酒。”
一点红倒酒动作微微一顿:“嗯?”
梅疏影道:“那时你正巧在给曲姑娘擦落在她桌上的水渍,自然没有看到我的酒盏被换了。”
而且到现在还没换回来。
梅疏影瞥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酒盏,不由得觉得更好笑。
他嫌少见到楚留香这般孩子气的一面。
一点红上下打量梅疏影,道:“你何时又赠了他一桩麻烦?”
梅疏影笑眯眯道:“我送的麻烦不多,但也不少,若香帅打算一个个全报复过来,别说一杯酒,恐怕一坛酒都远远不够。”
这话一出,桌上四人都笑了。
曲无容问道:“你要在这里留多久?”
梅疏影道:“不久,两日后便走。”
一点红道:“可是有事?”
梅疏影微微颔首,又摇了摇头。他道:“算不得什么大事,心里记挂着另一个友人,想着既然南下了,也当去见见他。我在这里行医更多些,还有不少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的顽疾病患——难免想去回访。”
一点红点点头,并不劝说梅疏影多留。
几人吃过莲子,各自散去。
梅疏影奔波劳累,一进客房,沾床就睡。
屋外的天正黄昏,大片大片的红光自窗外洒进屋内。
梅疏影自困顿中苏醒,正巧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门外站着楚留香。
他问道:“可是晚饭了?”
楚留香道:“还有些时间。想着醒来直接吃饭会不舒服,稍微早些来叫你。”
梅疏影叹道:“有时真觉得你有些好过头了。”
楚留香道:“如何说?”
梅疏影无奈道:“若我是女子,定会喜欢你。在你身边,总是方方面面都能被照顾到。”
聊过几句,梅疏影确实也觉得自己有些清醒了。
他忽地想起桌上的事情,问道:“你调换我们酒杯,究竟是因为哪一桩麻烦?我想我应当没有赠你新麻烦才对。”
楚留香道:“不如你先猜猜?”
于是梅疏影便冥思苦想起来,过许久才道:“莫不还是在记恨我骗你去边城之事?”
楚留香笑道:“若只是我也罢了,连那只铁公鸡都被你摆了一道。”
梅疏影道:“哦?铁公鸡竟不亲自来‘报仇’,要你替他‘报复’我?”
楚留香道:“他说,与你这种人打交道,最好还是绝对不要见面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