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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放下 复仇的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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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身上的伤势,梅疏影在城中休息了三五日。在这期间,他一直同傅红雪一起,带着他在城里到处走,到处吃。
中途,傅红雪对梅疏影提起一件事。
“叶开曾与我提到过一句话。你告诉他‘复仇的意义不在于复仇本身,而在于——放下。’”傅红雪道。
梅疏影微微愣神。
他当然还记得这句话,却没想到会从傅红雪的口中听到它。
过去的叶开并不总是显得那么洒脱,尤其是梅疏影刚遇到他的那段时间。
有时他会忽然从梅疏影身边离开一会儿,又无事发生般回来。那时他还不如之后那样心境开阔,眉宇间时不时闪现郁色。
对此梅疏影总是体贴回避,或者调转话题哄他开心,并不追问叶开去做了什么,为什么心情不好。
这种态度很罕见。叶开有一次也耐不住问他:“为什么不问我去哪儿了?”
梅疏影说道:“因为我相信你自己可以处理好。”
叶开道:“很多人都觉得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梅疏影说道:“你确实年纪小。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家长大,懵懂天真的孩子,我一定不会放你一个人处理那么复杂的情绪。但你不是,你是我所见过心思最敏捷,心灵最通透之人。”
阳光打在少年琥珀般的瞳孔上,让那双眼看起来清澈见底,清晰地倒映出正与之对视的另一双眼睛。那双星河般的眼中只有真挚与包容。
叶开轻轻笑了。
但很快,他的笑变得浅淡,如风一般消散。
他问梅疏影:“若是有一个人,他有一对爱他的父母,在过去一直活得很快乐。但是有一天,他忽然从他父母那里知道,他并非是亲生孩子,而他的亲生父亲是被人杀死的,死得很凄惨。那么他该不该为父报仇呢?”
梅疏影道:“只是这样,并不能判断要不要报仇。”
叶开道:“那应当如何才能判断?”
梅疏影问:“你觉得,复仇的意义是什么?”
那时的叶开答不上来,只道:“复仇还有意义吗?”
梅疏影笑着答道:“复仇的意义是放下。”
叶开愣了一愣。
“让复仇者放下那段伤痛。”梅疏影补充道。
沉默一会儿,叶开问道:“如果没有复仇,就已经放下伤痛了呢,那还要复仇吗?”
梅疏影说:“如果觉得不复仇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不复仇也不会让仇人因此逍遥法外,那就不复仇。如果因为复仇而痛苦,便本末倒置了。”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叶开迟疑着说道。
他的师父李寻欢或许就是这样一个人。可他离开得太早,还没能等到叶开需要教导为人处世的年纪。悲哀让叶开甚至记不起一年多前李寻欢还活着时候的面容。
梅疏影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发。
“无论如何,不应当拿父辈的事情惩罚自己。”他说,“人是为自己而活的。”
从记忆中回神,梅疏影从内衬口袋中取出了一本书。
他将书递给傅红雪。
“虽然迟了点,但也算是将新年礼物送到了。”
傅红雪接过书,翻开后微微皱眉。倒也不是他不喜欢这份礼物,只是书中的字迹略有点难以辨认。
“抱歉,我的字写得不是很好看。”梅疏影解释道,“是我这几年各地行走的游记。”
书中确实是对各地风土人情介绍的文本,甚至还能看得出梅疏影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最齐全的信息就是各地哪家馆子最好吃。
傅红雪忽地笑了。
他不习惯笑,此刻笑容透着几分别扭。但他的笑很温暖,就像冬日壁炉的火焰。
“我才发现,你不是无所不能的人。”他说。
“世界上没有无所不能的存在。即便是神明,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梅疏影说道,“阿雪……我也只是芸芸众生之一,遇事总是每每不能两全。”
傅红雪顿住一瞬。
他许久没从梅疏影口中听到这个称呼。
曾经从拥抱中得到的暖意又一次笼罩了他,落在心上,让他的心跳得很快。脸颊似乎被太阳晒得有些烫,热得他觉得自己在出汗。
傅红雪不自在地低着头,快步往客栈走去,也不管梅疏影是否跟来。等他到了客栈,却发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开。他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怔怔出神。
缓过神来,傅红雪坐了下来,翻看梅疏影写的游记。
虽然字迹并不好看,但从字里行间,能看出梅疏影在文学上一定受过良好教育。寥寥数言便能勾勒出各地风光。
越是了解梅疏影,越是觉得自己不够了解他。
他又想起很久之前的梅疏影。在学会宽恕之后,他已许久没有做过和梅疏影相关的梦。这段突然想起的记忆,是他从未梦到过的。
大约是觉得那样的梅疏影不像梅疏影。
梅疏影在山谷中并不总是温和从容。
有一日,傅红雪半夜惊醒,摸向身边时,却摸了一个空。
整座小屋只有一张床,那此刻梅疏影必然没睡。
但傅红雪没起床,也没睁眼。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那是衣物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随后他听见了痛苦的呼吸声,以及又一次嗅到了血腥味。
梅疏影身体不好,这本是他很清楚的事。可梅疏影平日总是毫不在意的模样,竟叫他习以为常到忘记此事。
脚步声响起,离床边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床前。
傅红雪睁开了眼。
他难以形容当时在黑暗中惊鸿一瞥看到的是怎样一双眼,只记得那片星河变得黑洞洞的,只有边缘透出一点冷光,仿佛要将人整个吞噬。
指尖点在他跛了的那条腿上,轻轻按压着。
就在恐惧要盖过理智时,他忽然听到梅疏影轻声自语。
“这么严重……看来是治不好了。那还是做一双合脚的鞋吧。”
傅红雪记得,在十天之后,他收到了一双穿起来很舒服的鞋。那双鞋虽没能治好他的腿,却让他走路时不会一脚高一脚低。
奇异的,他已记不清梅疏影自语时的语气,只觉得并非是难过或者遗憾,而是某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就像梅疏影无意识摩挲他手腕的动作一样。
他出神许久,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又合上了书。
此时梅疏影其实并没有走远,他正站在客栈外面,给乌鸫喂米粒。
他曾问过阿天,傅红雪为何会出现在山谷。阿天给他的回答是,因为那时他拒不配合,但天道又有缺损,导致时空错乱,遇上这件事的傅红雪就顺着时空裂缝来到了山谷。而他本身的道也很混乱,进一步导致他那段时间被困山谷无法离去。
摸着乌鸫柔顺光亮的羽毛,他轻轻叹气。
“为何一个两个,都想将自己的感情托付给我这种人呢?”
乌鸫用它豆大两颗小眼睛看了梅疏影一眼,用力叨了一口他摆弄羽毛的手指。
手指上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红印子。
“……你也是个小坏蛋。”梅疏影骂道,“还在吃我的呢,就咬我。”
他将手臂向上一抬。乌鸫会意,拍拍翅膀飞向天空,很快就消失在街巷之间。
方才乌鸫带来的信梅疏影没有看,他将信件揣进怀里,就回到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