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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胜败 从此,情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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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或者说,梅疏影本就不乐意这样持续下去。
有时,他会惊异万梅山庄的下人对西门吹雪的改变无动于衷,即使西门吹雪和一个男人日日睡一屋也毫无反应。
有时,他又觉得,万梅山庄这方天地都很像西门吹雪本人,瞧着一个个心里和明镜似的,只知晓做明白自己的事。
在某天梅疏影终于将自己那本想法不太成熟的医书编成之刻,他知晓已到了分别之时。
在分别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梅疏影要与西门吹雪进行一场比剑。
西门吹雪已沐浴斋戒三天。
三天前,梅疏影告知了将要离去,并询问他是否要比剑。梅疏影此人仿佛素来如此,即使笃定要做的事情,也非要给人留出三分余地来。
此时梅疏影大抵正在门外等着。他应当是一副没正行的样子抱剑靠在门外墙边,瞧着昨夜的雨顺着屋檐往下滴水,也许还会打个哈欠。现在不过卯时,于他而言着实算起得早了些。
但是这些对梅疏影的剑都没有影响。
他在提出比剑后,就将其余时间地点的一切决定交给了西门吹雪来做。所以他们今日卯时三刻就比剑,地点就在平日练剑的后山树林那块儿。
到了点,在西门吹雪走出房门后,梅疏影就直了身子。两人并肩往比试之地走去。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初春的阳光这时才探头没多久,在穿过树梢枝叶后,洒在地上,变成星星点点的金色碎屑。
二人对立两端,静默了片刻,才骤然一同出手。
西门吹雪的剑快,梅疏影的剑却更快。与梅疏影的剑一同到来的,还有他浩如烟海的内力,以及鬼魅莫测的身形。一瞬间,二人已过了十几招。
每一招都惊险万分,每一招都没有结果。
直到最后一招。
西门吹雪在看梅疏影的剑时,目光却不自觉地顺着剑,看到了梅疏影的脸。对手,情人。心中生出的情如丝一般牵扯住剑锋,让他的剑偏斜一毫。
下一瞬,梅疏影的剑尖已抵在西门吹雪脖颈上。一点血珠从剑尖处滑落下来,顺着脖颈往下流淌。
西门吹雪静静看着梅疏影,看着那柄直指自己脖颈的剑,看着梅疏影握剑的手。
那双手很稳,稳得像一块本就不会动的磐石。
西门吹雪的剑垂落下来。
西门吹雪说道:“我败了。”
梅疏影归剑入鞘。
他也看着西门吹雪,看着眼前这白衣胜雪的剑客衣襟上化开一点红。
若是曾经的西门吹雪,未必会败得这样轻易。
若是曾经的西门吹雪,未必会接受剑败。
树枝的阴影在梅疏影脸上拉出很长一道痕迹,模糊了他的神色。
他说道:“你破妄了。”
话语中听不出悲喜。
西门吹雪轻轻拂去颈上的血丝,把剑收回鞘中。
早在提出比试时,他就已清楚自己恐怕难以胜过梅疏影,但他还是应下了这一战。那时他就已接受会死在梅疏影剑下的结果。
可他没有从梅疏影方才那一剑上察觉到杀意,反倒从喉间一丝刺痛中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这就是梅疏影的剑。
在被剑指咽喉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能知道。
但他们再次四目相对时,梅疏影看见,西门吹雪眼中的迷惘与不和谐的柔软都消失了。
梅疏影突然道:“我要走了。”
西门吹雪问:“今日?”
梅疏影道:“现在。”
日头比之前更高,把梅疏影的背影照得很亮。
他背对着西门吹雪,挥了挥手。
西门吹雪没有送梅疏影,而是站在原地,注视着黑衣背影消失在转角屋檐下。
他又拔出了自己的剑。
只剑光一闪,剑势已变化数十种。
这柄剑好似比往常更轻。
西门吹雪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温暖的神情,又马上消失。
他已极情后破妄。
从此,情无挂碍,心无挂碍,剑亦无挂碍。
离开万梅山庄后,梅疏影先寻到一处花家的分支,用花满楼交与他的信物取信于人后,托他们将自己所作的医书和一封信交给花满楼。信内前半截写了些已剑道大成不必担忧的话,到了后半截话锋一转,请托花满楼或者说花家售卖他的医书,并称支持有人借阅誊抄。
做完此事,梅疏影再次上了马车,往山谷行去。
路上,他取了美人图来看。美人图用纸和装裱都是世上平平无奇之物,若不看画中女子,这张图也不过一张普通的图。但到底是危险之物,楚留香早早就将这幅图交给了梅疏影带着。
美人图如何将人耍得团团转,梅疏影并不清楚。唯有一点可以肯定,美人图会将它的持有者带往黑衣人之处。无论是莫名其妙身陷囹圄的宋甜儿,还是搬家到京城的上一任持有者,都表现出了这个趋势。
梅疏影回想那日见到阿天的情景。
追上无咎山庄时,梅疏影已在黑衣人围攻之下摇摇欲坠。而在他进入无咎山庄后,黑衣人反倒停手了。李芜菁要将梅疏影这个破坏计划之人杀死,却被阻拦住。阻拦她的,正是刚刚要梅疏影性命的黑衣人。
在李芜菁目光不悦地询问黑衣人“为何改变想法阻挠计划”时,所有黑衣人忽然停了动作。
好几个黑衣人簇拥着一名戴着面纱的女子出现。他们将女子遮掩得密不透风,直到走到梅疏影身前,才散开队形,将女子露出来。
在白衣女子从黑衣人背后显露的一刻,所有人都不由得忘记自己方才想做的事情,屏住呼吸凝视着她。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白衣女子的美,仿佛天地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只有梅疏影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阿天。”他道。
“没时间了。”阿天说道。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好听得在场众人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为何是你?”梅疏影问。
“天行有常。”她说,“失其一,衡不在。”
“为何是我?”梅疏影再问。
“道有缺,取外物,补之。”阿天道,“化物为我,不得行,反受其乱。”
阿天的回答让梅疏影始终想不通。但紧随其后她便提出了三月之约,要梅疏影三月内到山谷去。最后一句话梅疏影倒是听得明白,意思是他要是不去,天道就会大乱,他要是输了,就会变成阿天的一部分。
阿天唯独没有说梅疏影赢了会如何。可阿天和天道紧密相关,梅疏影若是真杀了她,想也知道之后天道会如何,天下会如何。
梅疏影既不想自己死,又不想阿天死。
合上美人图,梅疏影把它收进包裹,又拔出自己的剑。
剑还是那柄平平无奇的普通剑,甚至因为和西门吹雪比试出现了一点损伤。
梅疏影忽然笑了。
他不知晓自己此去能否有一个好结果。
但他信自己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