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心劫》清叶紫

207、失而复得 洛

　　洛兮哽咽着唤他。

　　听到这声呼唤，阿伽稷的身形一僵。

　　他知道这声呼唤意味着什么。

　　她终于想起了这张脸，终于找回了对他的感情。他该高兴的，可此刻，他的心却揪在一处。

　　她因何会想起来？又因何受这样重的伤？

　　阿伽稷不敢深想，只猜到洛兮定是遭受了一场摧心折骨的痛苦。

　　他侧过头，脸颊贴上她冰凉的脸，抬起手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喉结滚动了一下，清润的嗓音微哑起来，“不哭，我们会平安离开这里的。”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要同我说。”

　　“我也是。”

　　洛兮哽咽地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在他肩膀处点了点头，而后眼皮发沉，缓缓闭上了眼睛，圈在阿伽稷颈肩的手臂也一寸寸地无力垂落。

　　“阿兮？”阿伽稷声线骤紧，“阿兮！”

　　回答他的唯有死寂，以及那远处愈发逼近的如潮水般的喊杀声。阿伽稷毫不犹豫地举起弑他剑迎向袭来的神兵，剑光所及，血色一片。

　　神族没打算捉活的，也没兴趣探究阿伽稷的身份，此刻的他们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仗着人多势众，将这二人就地斩杀，以除后患。

　　他们招招致命，不留半分余地，而阿伽稷亦是杀红了眼，剑光同样凌厉，半步不退。

　　正当神族欲合力凝成一道强烈的神力时，彼仓阑带着魔军破空而至，玄甲森森，将致命杀招拦在半空，彻底阻住了神兵的攻势。

　　眼下神族失去了人多优势，面对魔族大军，两军交战，谁都讨不到好处，只是为了杀洛兮一人，似乎有些不值当。

　　神族犹豫了。

　　……

　　洛兮醒来时，已身在阿伽稷的玖琅宫，双眸缓缓睁开，朦胧视线里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阿伽稷的侧脸。他静静坐在榻沿，掌心拢着她的手，目光望向远处，清俊的眉眼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直到一声轻柔沙哑的声音响起：“阿伽稷……”

　　他迅速转过头来，暗淡的眼底立即染上细碎的光，“阿兮，你醒了！”

　　洛兮动了动指尖，阿伽稷会意松了力道，任由她将手从他掌心下抽出，下一瞬，她又朝他缓缓抬起了手。

　　阿伽稷顺势下了榻，俯身半跪在榻前，抬手托住她的手背，让她能够轻松碰到他。

　　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头，眼睛，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的脸颊上，阿伽稷将脸凑近了些，让脸颊完完全全贴在她微凉的掌心上，而后眉眼一弯，冲她扬起一个极为阳光澄澈的笑。

　　一扫世间所有的阴霾。

　　仿佛他们已经度过了前路中所有的困境，她不过是在一个稀疏平常的日子里睡了一觉，醒来刚好看到了他。

　　洛兮跟着扬起了唇角，泪水也涌出了眼睛，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阿伽稷急忙用指腹擦着她眼角的泪迹，“傻瓜，哭什么……”

　　洛兮不答，鼻头却越发酸了，眉头蹙得更紧，眼泪愈发汹涌，怎么也止不住。阿伽稷收起了笑，指尖颤抖擦着她脸上的泪，不料她猛地撑起身，倾身向前，紧紧抱住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哽咽着出声。

　　睡梦中，无数尘封的回忆反复在脑海里翻涌。直到醒后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终于想通了所有事。

　　明白在“初次见面”时，他为何会对她说那些在她那时看来是莫名其妙的话语。

　　明白她为何会觉得他似曾相识，明白她的心为何屡屡因他这个才认识不久的魔族人而悸动，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原来，不是无故，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就是风无遇，他就是她心中最爱的那个人。

　　她的心早就比她自己先一步认出他了。

　　洛兮没有忘记自己还深陷在桑烬苏醒的困局里，可她此刻什么也不愿去想。

　　她只想心无旁骛地感受此刻失而复得的喜悦，只要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她用力抱紧他，像是害怕绝境到来前，老天留给她的唯一温暖也要悄然溜走。

　　阿伽稷起身重新坐回榻上，紧搂着她的腰，眼泪亦是止不住流下。

　　殿内静谧无声，只剩细微呜咽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洛兮细碎的哽咽声终于停歇，阿伽稷以为她哭累睡着了，便想俯身把她放回榻上安歇，谁知他刚微微一动，缠在他颈间的双臂骤然收紧。

　　她从未有过这般失态又执拗的依赖和眷恋，阿伽稷知道，她的心在不安。

　　他轻轻抚着她的脊背，轻声道：“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阿伽稷没听到洛兮的应声，只是感受到颈侧又传来湿热的触感。

　　阿伽稷眸光颤动，环在她腰间的手也紧了几分，但他压下心中酸涩，刻意放轻语调，用轻松的口吻打趣道：“就算桑烬神力可以令伤口快速愈合，也不该这么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他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洛兮闷闷地答道：“就算伤口不愈，血流不止，我也不要放手。”

　　阿伽稷笑了笑，侧头吻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颊，“那我便化作一条玉绦，日日系在你身上，岁岁年年，寸步不离，可好？”

　　洛兮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而笑，她看着他，故意思索了一会，“……也不是不行。”

　　见她终于展露笑颜，阿伽稷的心也终于安稳几分。

　　阿伽稷拥着她一起躺在榻上，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缓缓道来自己成为风无遇的前因后果，除却对苍穹灵目避重就轻外，其余事无巨细。

　　他想洛兮是想知道的，即便她没有问。

　　洛兮安静听完阿伽稷的话，喃喃道：“怪不得幽冥王说生死簿上没有你的名字。”

　　不是寻常凡人投胎，也不是仙人历劫，生死簿上自是不会有他的名字。

　　她忽然又想通一些旧事，犹记在凡间清风镇时，她曾用幻梦让杜府众人昏沉睡去，唯独风无遇没中招。她当时还当风无遇真是个无欲无求没有心魔的凡人，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风无遇是阿伽稷元神所化，元神昏睡，彼时的她又不知他的弱点，自是会失手。

　　还有那把被风无遇取名为解语剑的弑他剑，她那时便疑惑，魔族既是要害他，又怎会派个谷允来凡间教他功夫，还给他留了一把神剑防身。

　　念及弑他剑，她不禁想到在烛骨渊时，她也见过那把剑，可惜当时只顾着脱身，根本没留意弑他剑的模样。被阿伽稷带到玖琅宫后，弑他剑更是被他藏起来了，如今想来，若是她当时能够认真瞧一瞧弑他剑，或许也能察觉出一些端倪。

　　“我还有一事不明。”洛兮问。

　　阿伽稷道：“你说。”

　　洛兮道：“凤芜告诉我，弑他剑是幽冥界之物，怎会认你为主？”

　　“这个我知道！”

　　不等阿伽稷回答，被阿伽稷放在案几上的弑他剑便兀自开口道：“我虽是由幽冥界锻造而成，但练成之初就被当时的幽冥王进献给了天族，神族因我的名字视我为凶剑，无人肯用。后来某一次神魔之战，神族战败，便将我送给了魔族。”

　　机缘巧合下，弑他剑同阿伽稷结了缘，自此弑他剑便成了阿伽稷的贴身神器。

　　弑他剑没有现出人身，但洛兮还是辨别出了他的声音，惊诧地道：“卫严？”

　　弑他剑颤动剑身，笑嘻嘻地道：“是我！谷允大人当年将我的一半剑灵随主人一同投入了轮回井，我便成为了卫严。”

　　闻言，洛兮看着阿伽稷，眼底又泛起水光，喃喃道：“真好……”

　　阿伽稷浅浅一笑，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是啊，我们都还在，真好。”

　　弑他剑剑身颤动得更厉害了，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化为人身，不料阿伽稷忽地抬手一挥，径直把弑他剑丢出了殿外。

　　听到殿外弑他剑“哎呦”了一声，洛兮忍不住抬起身子去看，却被阿伽稷伸手揽了回去，按在胸口。

　　洛兮不动了，但还是忍不住问：“好不容易重逢了，你怎么把他扔出去了？”

　　“说话的机会日日都有，现在，你的时间是我的。”

　　箍在她腰间的手重了几分，语气颇为霸道？

　　“日日都有么？”洛兮低声呢喃，垂下眼帘，语气藏着一丝茫然和不安。

　　“阿兮！”阿伽稷翻身，让她重新枕在他的手臂上，另一手捧起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他神色认真道：“别胡思乱想，不周山没有被毁，神族也已退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洛兮犹豫着道：“可是我这一次真的闯祸了，因为我一时的心志不坚，让桑烬上古神觉醒了。”

　　“不……”想了想，她又道：“或许不是心志不坚，我当时，确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倾覆三界的。”

　　阿伽稷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洛兮定定看着他，问道：“你知道幽冥之战吗？”

　　阿伽稷点了点头，“有所耳闻，但魔族史册并未记载过多神族之事，只有寥寥几句。”

　　洛兮苦涩笑了笑，“其实就算是神族史册，也没有真实且详细的记载。”

　　她身子动了动，平躺望向高高的帐顶，“因为见证那场战争的，除了我和天族大殿下景渊，其他人……都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