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心劫》清叶紫

206、别怕，我带你走 桑烬欲摧毁

　　阿伽稷依着契心玉的指引，来到了九幽山，当他置身在崖底寒潭冰面上，却只看到洛兮的那块契心玉孤零零地嵌在雪里，玉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

　　阿伽稷俯身把契心玉捡起，五指收拢，将玉紧握在手里，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在心底蔓延开。

　　他直起身，朝着四周大声喊着：“阿兮！”

　　可无论他喊多少声，回答他的都只有山间回声。

　　“阿伽稷！”

　　这时彼仓阑破空而至，现身在阿伽稷面前，“找到人了吗？”

　　阿伽稷眉宇凝重摇了摇头，旋即飞身出了寒潭谷底，在九幽山附近如掠影般穿梭，试图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可辗转多时，终是一无所获。

　　天际流云翻涌，彼仓阑抬头，只见数道神族金芒自云端急坠而来，彼仓阑忙追上阿伽稷，将他拉住，“魔军还在南天门外待命，此地神族势众，我们不宜久留，先离开这！”

　　“你先去调兵，无需担心我。”阿伽稷目光落在纷扬的漫天大雪上，“我能感觉到她就在附近，我必须要找到她。”

　　说着，他便挣脱开彼仓阑的手，身影再度没于风雪之中。

　　彼仓阑无奈望着阿伽稷决绝的身影，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迟疑再三，终是决定先去和魔军会合。

　　此时洛兮已来到了九幽山旁的不周山上。

　　不周山连通天地，阻隔阴阳，下抵幽冥地府，上通三十三天外混沌边际，是为撑天之柱。此山日日夜夜都有数名修为精深的天族天将镇守，就连九幽山也是因为依托不周山绵延的灵脉而生，足见不周山的重要。

　　当洛兮身影踏空落至不周山地界，守山天将瞬间警觉，纷纷掣出利刃，厉声冷喝：“若无天帝御令，任何人都不准靠近不周山！否则——”

　　话音戛然而止。

　　洛兮连眼神都没施舍，只轻轻拂手，便令这些灵力高强的天将瞬间灰飞烟灭，连发出信号的时间都没有。

　　扫清阻碍后，洛兮步履轻缓，面无表情地来到半山腰处的主脉石壁前。深蓝色的双眸紧盯着石壁正中半嵌在崖壁内的巨型晶石，此乃承山柱石，一半露在外面，一半深入山腹，相当于天柱支点。

　　只要毁掉了承山柱石，整座不周山都会坍塌。

　　不周山一毁，肆虐的混沌之气将会涌入三界，倾覆世间，天地秩序会被彻底推翻，那些她所怨所恨所恶之人，也都将消失在天地之间，归于虚无。

　　洛兮勾起唇角，纤白的指尖微微抬起，掌心凝起幽蓝色的毁灭之光。

　　恰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呼唤声忽然穿透层层山嶂与呼啸风声，隐隐传来，细碎地落入她的耳中。

　　“阿兮！”

　　“阿兮！”

　　……

　　声声呼唤往复不休。

　　洛兮的手骤然僵在半空，眉目有些松动。

　　谁在唤她呢？

　　“阿兮！”又是一声呼喊，这一声，已格外清晰。

　　这声音……这声音是……风无遇吗？

　　深蓝的瞳眸在那一瞬间变为了黑色，洛兮猛地抽回手，神智清醒过来。

　　她这是在做什么呢？

　　正在兀自惊疑，阿伽稷焦灼的呼唤声再度传来，洛兮转过身，急切应道：“阿遇！我——”

　　话还未说完，眼中墨色尽数褪去，深蓝色的眼眸取而代之，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如木偶一般僵硬转过身。

　　她重新面向承山柱石，手心再一次凝起法力，就在毁灭之力触及承山柱石的刹那，双眸又变为了黑色。

　　“不行……”

　　她这样告诉自己，若是毁了不周山，整个三界都会倾覆，这不是她要看到的。在这世间，不止有她厌恶痛绝之人，还有很多她爱着的人和无辜之人。

　　她不能这样做。

　　可身体里还有另一个声音这样告诉她：“动手吧，毁了这个世间，天道不仁，那我们便让三界秩序重新改写，由我们自己来做这新世界的造物主。”

　　两道声音在她耳边争论不休，洛兮感觉自己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自己去疯狂一次，倾覆三界。一半拼命地劝阻自己，嘶喊着自己要理智。

　　眸色也在交织变幻，黑色和蓝色往复更迭，一时间难决胜负。

　　但这毕竟是洛兮的身体，从她意识恢复的刹那，便意味着自己又拿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神力击出的刹那，山体陡然剧震，洛兮拼尽全力将灵力收回，两道力量拉扯之下，洛兮受到了强烈的反噬，体内的桑烬神力震伤她的经脉神魂，洛兮重重踉跄倒地，剧痛波及五脏肺腑。

　　若非桑烬神力就在她的体内，她定也同方才的天兵一般魂飞魄散。

　　本就受伤的洛兮，一时间连站起都很艰难。

　　而这时，近处仙山的仙人神将循着异动赶来，将她团团围住。

　　来人均是各族中灵力高深的长老及手下，其中不乏灵族中人。

　　他们扫了一眼狼狈伏于地面的洛兮，再看向那受了袭击但未能被摧毁掉的承山柱石，瞬间松了口气，但心安之后，便是无尽的害怕与恐惧。

　　有人嗓音发颤地道：“桑烬上古神觉醒了，我们怕是完了。”

　　“怕什么！”有人沉声断喝：“不过是借用此女的身体暂时觉醒罢了。此女不死，桑烬一时半刻无法操纵神力，趁她完全掌控此女身体之前，我们毁了这具肉身！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是啊，她此刻身受重伤无力反抗，正是杀她的最好时机！”

　　众人纷纷附和，不由分说便凝聚起磅礴的灵力，欲合力铲除洛兮。灵族来的几位长老虽有片刻犹豫，但为了大局考虑，还是选择追随众人。

　　洛兮虚弱躺在地上，一扫众人狠厉无情的面庞。

　　三界有多忌惮桑烬神力，她最是了解，这股力量仅仅是被封印在她的体内，就能引得四方恐惧忌惮，更休说桑烬在她身体里觉醒，并欲借她的手来毁天灭地了。

　　他们的反应在她预料之内。

　　可当她目光触及亲族中，被她曾唤作叔伯的几人，看着他们也抬起了要置她于死地的手，心口还是不免钝痛。

　　大局，在所有人心里都是那样的重要。

　　一人之命，轻如鸿毛，永远微不足道。

　　可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苟延残喘活了这么多年，她才不要这么被动死去。

　　灵力袭来的那一刻，寒影感应到了致命的威力，已为她凝结出一道护身结界。

　　可单凭神器之力，终是只能抵御一时攻击，对面亦有持神器以助长攻势者，合力强攻下，寒影支撑不了多久。

　　洛兮死死咬着泛白的唇，强忍神魂和肉身的双重剧痛，撑起半个身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凝力抵抗。

　　这时，桑烬的声音再度在她体内响起：“别再固执了，把你的身体交给我，我会把你把这些人全部杀光，不费吹灰之力。”

　　洛兮：“我不……”

　　话音未落，对面的灵力狂涛轰然撞破结界，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狠狠席卷，她重重摔在石壁上，呕出一口鲜血。

　　重伤后的她，终究是寡不敌众。

　　对面众人并不想给她喘息的机会，眼见她的护身结界被破开，他们再度凝聚灵力，杀意铺天盖地朝她而去。

　　刺眼的强光猛地袭向她，可她没有闭眼，瞳孔渐渐放大。

　　眼看命悬一线，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光撕裂虚空，稳稳挡下了众人的致命一击。

　　劲风骤停。

　　洛兮微微一怔，待她恍然回神，抬眼看清身前那张同风无遇一模一样的面容时，眼中的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阿伽稷……”嗓音嘶哑虚弱。

　　阿伽稷手持弑他剑在她身前防御，听到这句破碎的低语声，他几乎瞬间回眸。

　　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他看到了她满脸泪痕和嘴角溢血的模样，心被狠狠刺痛，可眼下危机未除，他只能按捺住把她拥在怀里的冲动，柔声安抚：“别怕，我来了，我带你走。”

　　阿伽稷霍然转头，一声怒吼震彻山巅，本源灵力尽数汇集在弑他剑上，剑身嗡鸣，青光暴涨。

　　剑气纵横而至，众人不敌，轰然倒地。

　　阿伽稷再不迟疑，立即回身长臂一揽，稳稳搂住洛兮的腰，化作一道流光飞出不周山。

　　“是魔族！”倒地的众人艰难起身，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大声喊着：“不能让他们逃走！”

　　这时，得见天降异象，察觉九幽山和不周山有异动的各个神族，皆带兵赶到，阿伽稷和洛兮还没飞出九幽山的范围，就被神族大军拦住去路。

　　“魔族竟敢闯我神族禁地，还不束手就擒！”

　　此时的洛兮已全然没有力气去抵御这些同族了，除非她答应把身体彻底交给桑烬，可那后果，亦是她和三界都无法承受的。

　　但她不答应，只会阿伽稷成为他的累赘。

　　正在她思绪纷乱时，阿伽稷带着她从云端落下，稳稳站在九幽山路的积雪上。

　　他深深望着洛兮，眸中似有风雪翻涌，他问：“阿兮，你相信我吗？”

　　洛兮冲他点了点头。

　　阿伽稷抬手，指尖轻柔取下她发间的寒影冰簪，原本环住她腰间的手缓缓松开，转而去扣住她的手腕。

　　指尖微动，寒影在他手里化作一条柔韧的绸带。

　　下一瞬，阿伽稷俯身，将虚弱无力的洛兮负在了身上。

　　绸带翻飞缠绕，把洛兮牢牢固定在他的背上，阿伽稷单手稳握着弑他剑，面向前方的神族大军，对洛兮道：“彼仓阑已带魔军赶过来了，我们只需要坚持片刻就好。”

　　洛兮伏在他温热坚实的背上，静静听着他的话，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在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雪山里，有一个男子，将她背在身上，对她说着同样坚定又让她无比心安的话。

　　那时，他说：“我带你杀出去！”

　　那时，他还只是个凡人。

　　往昔今朝画面两两重叠，洛兮又控制不住落下泪来，滚烫的泪水一如当年，轻轻砸在阿伽稷的颈侧。

　　“阿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