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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再见故人 花霓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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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霓裳就着幼时的记忆几经辗转,终于站到了“揽珍阁”的主铺前。
她望着那块熟悉的牌匾,心中顿时一松,仿佛找到了回家的路般,年少外祖母的话仿佛言犹在耳。
“阿留,揽珍阁是祖母留给你的,这世上顶好的东西,都是该留给阿留的。”
往事轻柔地浮上花霓裳心头,那些旧日子里的温暖,她长大后,竟再未感受过了。
前尘旧梦,恍惚如昨。
阿留?她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名字。
这名字是当年外祖母与母亲一道私下起的。是外祖母说:“霓裳之名,美则美矣,只怕不长久。”,但又因为霓裳这名是父皇亲赐,也不便多言,只能私下为她留了这个小名。
“阿留!阿留!把该留的,都得留下来——”
自那以后,这声浓浓爱意,便随着谢家的陨落,就此成了深埋她岁月里的一粒珍贵往事。
许多年了,那声“阿留”都再未响起过,仿佛这名字随外祖母一道隐入了土里。
而今,已经太久太久,无人这般唤她了,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望着揽珍阁的牌匾,心中涩意骤起,眶骨被一阵热意堵塞。
她被锁进满怀宫,整整三年,受尽了磋磨,一滴泪未掉过;被花满楼构陷,四处逃窜,也从不屈服。
而今竟单单对着一块旧匾,心中的委屈却如山塌,脑海中忽然涌起的前尘旧事,如剧烈翻滚的潮水般,将她冲的溃不成军。
花霓裳,你真没出息!她在心里想。
这阵情绪她并未存留多久,便将泛在眼眶里的热泪强行摁下,又胡乱地抹了抹眼尾的嫣红,踩着步子带着笑,大步地进了铺子。
“掌柜的,这碧玉镯,现下是个什么价?”,
刚一进门,就见一个穿着碧青锦缎的妇人,立于柜台前,手中正托着一块剔透的玉镯,正仔细端看着,手指禁不住地细心磨搓着,喜爱的紧。
“哎呦,刘夫人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柜台左侧一正在盘账的精瘦男人瞅见来人,眸子一亮,踩着风带着笑迎了上去。
他眼尾扫了眼妇人手中的镯子,声音渐扬,“刘夫人真是好眼光!这碧玉镯可是揽珍阁珍品,那可是南境独一份的!”
“用的不仅是咱南境的原石,还专门请大乾名匠雕的,别说南境了,就是三国之中,就这种水的玉镯,也是寥寥无几啊!”
“配刘夫人这身...啧啧..”,他上下打量了眼前妇人一番,露出震惊之色,“夫人这可是打籽绣?”
花霓裳闻言打籽绣三字,瞬间来了兴趣,扫了那妇人一眼。
打籽绣是大乾皇室独有的绣法。是一种绣样形状呈环装小结的技法,故称打籽绣,因绣制的图案精美、牢固,在南境值千金,花霓裳一向喜欢好东西,纵是现在,也不例外。
那妇人穿着身水青色缎地面。烟灰色实地沙里,石青缂丝绣成的梅兰竹菊领,配着平缂,搭缂等技法。
缎面设色丰富,晕色和谐,这样奢华清润的衣料,一瞧便知绝非南境绣坊的手笔,若想在南境购得,所费定然不菲。
这妇人倒是个有钱有地位的。
花霓裳朝那妇人扫了眼,那人虽上了些年纪,眼尾也落着几笔岁月磋磨的痕迹,但并不显眼,这般岁数了,肌肤仍白皙透红,虽缺了些姑娘家的水润,但保养地已算得上是极好了。
“哟,是吴掌柜啊。”,那妇人见来人,喜笑颜开,一看二人便是旧相识。
“吴掌柜这双招子可真是厉害,就这么瞅两眼,什么便都知道了,不愧是揽珍阁的掌柜呢”,那妇人嘴上与人寒暄着,手却已不自觉地在自己衣料上轻轻抚过,一遍,又一遍。
“吴掌柜,咱们熟人不说虚话。”
“我今儿来,是替我那位老姐姐来相看衣裳的。” 她瞅了瞅铺子里的珍稀彩宝,嘴角不自觉向上扬了扬。
“掌柜知道的,这宫里绣娘定做的衣裳金贵,可实在沉闷老旧,这不才想到来揽珍阁瞧瞧。谁不知道揽珍阁的商队遍走三国,各处的时新花样、鲜亮颜色,总是头一份儿。”
她略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这回祭天大典,我那老姐姐的身份您也晓得的,陛下的岳母,太子的母族!”
“若穿得太素净,难免显得寒酸;可若一味堆金砌玉,又落了下乘。” ,她抬眼,目光里含着笑,“所以啊,非得寻一件既端得住场面,又不失巧思的不可。”
“所以掌柜的,近日可有大乾那边来的新花样?须得是旁人没有的才好,价钱都好说的”
立于玉器旁装模作样的花霓裳闻言,心中一紧,脑子一转,便知晓了那妇人身份。
竟没想到,这白家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来揽珍阁买东西?
就算谢家已经没了,但这揽珍阁还是谢家的揽珍阁。
花霓裳心中怒气郁结,可那瘦猴般的掌柜却并不在意,只是将声音轻轻压低了些,两眼贼兮兮的扫过铺子四周,除了一个正在挑选串珠的道士,并无他人,悬起的心松了松,朝着台阶迈了几步,正准备将那妇人迎去二楼的成衣区,“那是自然,这都城里谁不知道刘夫人的身份,这阁里的东西妇人看上的尽管跟我说,若是想挑衣裳,夫人请随我去二楼的成衣区。”
那妇人眉开眼笑,赶忙放下手中的碧玉镯,忙跟着往二楼去。
“吴云求,你干什么?”。
还未走个两步,一声怒吼从屋外闯了进来,声音如猛虎入林,震得铺中人耳膜嗡嗡作响。
花霓裳闻声望去,门外一个鹤发老人走了进来,原以为这声音定是个气血充足的壮汉,却没想到竟是一个老人。
满头厚厚的白发与长眉几乎将上半张脸全部遮盖,模糊了五官轮廓,身形虽高大,但终究上了年纪,挺拔之中隐隐透出一股枯槁之姿。
“爹?”
精瘦男子望着面前老人,讪讪出声。
眼神忽低一晃,视线心虚地最后落在身旁妇人身上,神情明显紧张起来,他下了两步台阶,试图将妇人藏于身后,可那老人竟直奔着他们过来,藏无可藏。
花霓裳立于进门那侧,与他们距离相聚甚远,见此剑拔弩张的样子,心中也紧张起来。
“谁允你做她们白家买卖的,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老人怒声吼道,眸子恨不得喷出火来。
那精瘦男人见状,连连下了台阶,将妇人挡在身后,小心赔笑道:“爹,她不是白家人,是刘庸,刘统领的发妻。”。
二人目光僵持在半空,但那精瘦男子在魁梧的老人面前,身形明显显得单薄许多,甚至还比老人低了足足一头。
在这悬殊的身高差异下,无形的威压弥漫,整个铺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宛如置身寒冬。
“哎哟,想起来了,今儿个还要去给老爷去备些醉香楼的酒菜来着,怎么给忘了。”
那妇人见状,眼珠子一溜,精如狐,立刻意识到了殿内氛围不对,说着便扭身下阶,脚下生风似地往外溜,到了门槛边才刹住脚,回头堆起笑:“吴掌柜,您忙!我改日再来叨扰啊!”
老人见人走了,这才将视线落在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谁允许你与白家人往来的?”
那精瘦男子闻言,先是沉默着别开了视线,似是想将这话头囫囵躲开,可心中的委屈,却如钩子般扎进心里,越回避,反倒越是翻腾得厉害。
一股混杂着多年辛酸与不甘的委屈猛地冲上心头,直撞得他喉头发哽,胸口起伏,连带着那张清癯的脸,也一点点憋得通红,终于爆发出来。
“爹,我们吴家虽是谢家家仆,乘了谢家多年的恩情,这不假,可这恩情归恩情,哪有家中老小性命要紧?”
他往前踏了半步,眼底烧着一簇压不住的火:“您要报恩,儿子成全您这份义气。不光是您,我们吴家子弟,儿子我、乾国的大哥、北境的小妹,这些年谁不是把心血年华都泼在揽珍阁里了?算下来,快十年了吧?也该……够了吧。”
话音稍顿,再开口时那双精打细算了眸子里,却裹上了沉甸甸的寒意:“二殿下对揽珍阁虎视眈眈,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打压、威逼、利诱,您难道不清楚?”
“谢家亡了整整三年,我们吴家一介商贾也整整硬撑了三年多,这话说出去,儿子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胸膛起伏,终是将最后那层纸彻底捅破:“若不是二殿下东西未拿到,又靠着儿子在中间靠贩卖脸皮辗转迎合,您觉得我们父子二人能在南境活到现在?”
“眼下二殿下东宫之位越来越稳,太子之位板上钉钉,父亲还想固执到什么时候?难道真要拖着整个吴家,给谢家陪葬吗?”
最后一声怒吼划破了空荡荡的殿中,浇的老人浑身一凉,也彻底浇熄了花霓裳心头最后那点期骥。
目光扫过对峙的二人,最终黏在老人腰间,那块被磨得发白谢家木牌,花霓裳心口猛地一揪。
原来,这位满头霜雪的老人,竟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总快意说些:“人生一世,快活最大”的云来叔。
视线转移,那他对面那精瘦寡言、满身市井挣扎之气的男子……应是从小便话少内敛、不爱铜臭、只爱在案头与书香为伴的云求哥了。
花霓裳三年来,终日被人锁在那冷宫里,对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活,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可她却忘了,那厚厚的宫墙外,时光仍在荏苒。
早已物是人非,她还以为所有人都如她脑海里那般,但事实却是所有人都在这场名为岁月的漩涡里,被冲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