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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他和别的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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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飞机轰然驶过头顶,降落在英国的土地上。
两天后,伦敦郊外的一个小镇里,搬来了一个沉默的亚洲青年。
青年把门一关,就一丁点动静都没有了,仿佛那间屋子仍然是空的,青年只是别人的幻想。
他的邻居是个叫李玟的当地青年,常常用乱七八糟的理由敲开他的门,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不熟悉周围的超市、巴士,李玟就做了攻略送给他;他揣着三十七年沉重灰暗的过去来到这里,李玟就现学了笨拙的中文逗他笑,耐心听他讲那些过去。
几天过去,李玟成了梅时青在这儿的第一个朋友。
“重新开始,不是走出阴影最好的办法吗?”李玟低声问他。
梅时青笑了笑:“谢谢你,但我不想再自找麻烦了。”
梅时青渐渐融入了这里,他申请了儿童之家志愿者的资格,每天清晨出门,天黑前回家。他忙了起来,甚至有一天从早到晚都没有想起陈冼,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正靠在落地窗边,注视着瑰丽的晚霞落幕,世界是如此宏大而陌生。
忽然,他听见背后传来了敲门声——嗒、嗒嗒。三声清脆的响,像敲在了他的心上。
梅时青的心脏毫无征兆地一缩。
他拉开了门,楼道里一片昏暗,只瞥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侧身站在门外。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梅时青弯下腰,熟稔抽出一双棉拖往后递,回头时却猝不及防撞见了一张熟悉的英俊的面庞。
天空暗了下来,来人的阴影投在他身上,几乎将他封印住了,他的身体从脚底开始,一寸寸往上石化成了雕像。
有那么几秒,或者几分钟,他感受不到冷和热,也动弹不得,只能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屏住呼吸,细细地看:眼睛、鼻子、嘴,都没有错。
但怎么会是那个人?
怎么可能!
梅时青的心脏几乎都停跳了,浑身的血液往下冲,令他的脸色显出失血般的惨白。所有的细枝末节、连同眼前这人蹙眉的神情,都指向最不可思议的事实——这就是陈冼,他找来了。
梅时青趔趄着后退了两步,后腰重重撞在鞋柜上,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疼痛。
“怎么是你?”
“你想是谁?!”
陈冼被他的一句话气红了眼,咬牙盯着他,伸手就要来拽他。
梅时青躲开了,如梦初醒般按着额角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又犯病了?”
但为什么每次犯病,“见到”的都是陈冼?
他都害自己成了丧家之犬了,自己为什么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他?
难道自己真就这么贱吗?
梅时青心如刀绞,低头攥着心口的衣服喘息,他脸朝下埋着,陈冼看不清他的表情,心里隐约有些奇怪,但还惦记着“捉奸”的事。
他踹开拖鞋,用力拽住了梅时青的手臂:“你给我说清楚,你心里想着的到底是谁?这双拖鞋又是谁的!我才半个月没见你你就……”
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梅时青猝然抬头,让他看清了那张脸上的表情——
满溢的泪水夺眶而出,汹涌地打在梅时青胸前的衣襟上,一滴滴,晕开一滩又一滩滩深灰的印迹,但自始至终,梅时青都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儿声音。
他瘦了许多,面颊都有轻微的凹陷,眼窝似乎也比从前更深,里面那对通红的眼睛狠狠瞪着陈冼,瞪得他心里一抖。
陈冼口中的诘问忽然就哽住了,他心口骤然一痛,哑声问:“过得这么不好,为什么还要走?”
梅时青身体一僵,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闪过一丝惊愕,随后骤然抽出手臂翻了脸,冷声说:“这是我家,请你出去!”
他转变得太突然,陈冼一下没反应过来,被他拽着往门外走了两步:“梅时青,这是我男朋友的家,我为什么不能来?我从国内找到国外,找了半个月才好不容易找到!凭什么不能进来!”
“谁是你男朋友?”梅时青将箭似的目光掷向他,一字一顿地说,“陈冼,我们早就分手了!”
陈冼眼皮一跳,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挣扎着攥住了他的手,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祈求和绝望:“没分手,你没说分手!”
“闹成那样了还有必要说分手吗!”
梅时青吼完这一句,房间里都静了,只剩两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彼此。
梅时青别过脸甩开他的手,手指在空中微微蜷了蜷攥紧了,他点了点头:“好,你想听,那我就说给你听!自从知道你对无界干了什么,我就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一想到我傻子似的和你谈恋爱,跟你说那些自以为是的话,我就恨不得把以前的自己扯过来,狠狠给他几个大耳光!”
他嗓子几乎都被吼破了,血腥味一点点泛上来,融化在唾液和黏膜上,化成带着铁锈的甜味。
这些话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他靠着墙大口地喘息,几近脱力。
而陈冼已经完全愣住了,怔怔地盯着他。
分手?一辈子不想见到他?
光是在心里想到这些话,陈冼就觉得喘不上气了,他冲上去抱住了梅时青的腰,眼里满是仓皇:“不分手,我把无界还给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梅时青骂了声“滚”,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你给我滚出去!别逼我报警!”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忽然闪来了一道人影,来人在梅时青惊愕的目光中抡起一拳,重重砸在了陈冼的头上。
陈冼闷哼了一声,晕乎乎地后退了两步,但很快反应过来,和冲进来的李玟打成一团。
“鞋子是他的,是不是?梅时青!”陈冼眼睛红得滴血,一边还手一边狠狠瞪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疯子。
李玟攥住他的衣领,一边揍他一边往桌上按:“你就是把时青逼来这儿的人渣?”
打斗间,桌上的茶壶茶杯乒铃乓啷地砸了一地,地上一片狼藉。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手掌撑住晃动的桌子大喊:“够了!”
互殴着的两个高大的男人就都停了手,一齐看向他。
他并不看颧骨乌青的陈冼,只朝着另一个人说:“李玟,我没事,我现在想休息了。”
*
李玟和陈冼互相拽着出了门,谁都不愿意把对方留在屋子里。
等门一关上,就嫌弃地松了手,冷冷地看着对方。
陈冼理了理被扯掉口子的衣领,目光阴森森地掷向他:“有个破名字,会拽几句中文,就真以为自己能撬我墙角了?”
“墙角?”李玟笑了,“他什么时候答应你复合了?”
他见陈冼脸色一沉,挑起眉更起劲地纠正他:“还有,我的名字不破,那是时青,亲自替我取的。”
陈冼被他气得快要发疯,但越是这样,他脸上越是冷静,不肯让面前这个比他小了近十岁的毛头小子看了笑话:“得意什么?你以为他会在这里待多久——一个月?半年?他是中国人,不可能永远留在这儿。”
李玟哦了声,不以为意:“那至少现在我陪着他,比你让他快乐不是吗?”
陈冼的拳头硬了,忍不住上前了步:“你!”
这句生涩的中文如当头一棒,打得陈冼耳边嗡嗡作响,一瞬天旋地转。嫉妒和惊怒在滚烫的血液里乱窜,将那颗心脏撞得发酸发痛。
快乐?
这个蠢货见过梅时青真正快乐的样子吗?他知道以前梅时青在海边怎样奔跑,怎样在迷乱眼睛的狂风里紧紧抱住自己的脖子,大笑着喊自己的名字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个突然出现的强盗,把自己在梅时青那儿拥有的一切都偷走的强盗!
陈冼的眼眶烧得血红滚烫,他恨不得现在就一拳打在李玟的脸上:“李玟,你给我等着。”
“等什么?我和你不一样,”李玟抱起手臂,完全不把他咬牙切齿的狠话放在心上,“我只要他开心,没想过独占他。用你们中国的道理来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所以你不如我,我比你对他更好!”
什么胡说八道!
陈冼几乎要被气笑了,他只觉听进了这些话的脑子在烧,胸口在烧,拳头也在烧,他看着眼前这只一脸蠢相的外国花孔雀,恨不得把身体里的火都喷出来一口烧死他!
“文盲!”
陈冼从嗓子眼挤出这两个字,劈头盖脸地朝李玟砸过去。
但李玟只是愣了下,等猜到这个词的意思时,毫无羞耻心地点了点头:“没关系,以后时青会教我的。”
陈冼轰的一拳砸在墙上。
*
陈冼从来不信,“爱一个人只要他幸福”这样的鬼话。
爱本来就是占有的冲动,不占有,那不就是自虐吗?
但当他站在儿童之家的围栏外,看阳光落在梅时青仰起的脸上,看那双被孩子逗得弯成月牙的眼睛时,猝然被那人眼睫上反射出的光烫伤了心脏。
他突然感觉自己被李玟的疯话传染了。
现在他心里,的确比那天看着梅时青流泪要好受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