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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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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冼送走了梅时青,站在高铁站外抬头望天,他脑子里还回荡着梅时青的那句“其他的,考完再说”,想着想着,不由抿唇笑起来。
忽然有只爪子搭上了他的肩膀——
“陈冼,你在这啊!我和沈悦谢先明他们找你找得都快疯了!嘶,你怎么笑得春心荡漾的,刚才那人谁啊,你男朋友?我怎么看着有点像那个梅……梅什么青?”
“就是梅时青。”
薄礼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半晌才“啊”了一声:“不会吧,真是他啊?你这几天溜出来都是为了见他?当年那样,你们也能和好?”
他的话如同一台抽水机,迅猛地抽去了情感的水分,令过去露出了丑陋的原貌,无遮无掩地摊在陈冼面前。是啊,他和梅时青根本算不上美好的关系,他们是有仇的,只是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中,已经难以违抗地生成了畸形的寄生依赖关系。
情感美化了这一切,进行粉饰、催生幸福的错觉。陈冼早就分不清那些情感是由心而生,还是为了让自己好受点编造的。
而此刻薄礼撕开了遮羞布,把血淋淋的过去扔在他面前,指着他鼻子问:你这样,对得起十七岁泥潭里的自己吗?
陈冼的笑碎得一干二净,勉强维持住镇定:“那你哥那么欺负我,我现在不也和你好好说着话吗?当时梅时青独善其身是对不起我,但怎么也比莫名其妙的恶意来得好吧?我怎么不能和他和解了?”
他语气算得上平静,但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最后这句话假得不能再假了。他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原谅梅时青干过的那些事,只是因为舍不得现在,还期望着未来,才幽幽叹出口气,说:算了吧。
但这些心里话他不会对薄礼说,因为他觉得梅时青跟他之间的算“家事”,不该让外人来指手画脚。
然而薄礼一声夸张的大笑,击碎了他表面的镇定:“陈冼,你是乐山大佛转世吧?以前我还当你有些脾气呢,怎么现在连害你性命的人都能原谅了?要说恶意,梅时青可不比我哥对你的少啊。”
害他性命?
这几个字拆开来陈冼都认识,但合起来,他却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他皱了皱眉,警惕地盯着薄礼:“害我什么性命?”
薄礼答:“就是当时落水不让你上岸的事儿啊。但你说的也对,梅时青只是雇了几个人给你找不痛快,谁都没想到会真搞出人命来——”
这话砸得陈冼耳边嗡的一声,眼前天旋地转起来。
他嘴唇翕合了两下,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叫‘他雇人’?不是你哥对我下的手吗?”
薄礼的长吁短叹戛然而止了,也瞪大眼睛看着他:“不是?合着你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儿?”
陈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盯得他又叹了口气:“当年按你下水的这个计划,就是梅时青提的。薄裕和我说过,原来他们只想给你找点不痛快,往你身上泼点水什么的,但梅时青忽然提议让人假装溺水,骗你下去羞辱你。其实好多次……那些办法都是梅时青提的。”
陈冼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他趔趄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可能,他怎么支使得动薄裕?薄礼,是你在胡说八道,挑拨我跟他的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等薄礼回答,他就喃喃着说:“他要是真参与了,不可能看着我溺水,如果他要我死,后来就不可能替我付医药费。”
薄礼说:“当时也没人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啊……”
陈冼打断他:“我问过梅时青的,我问过他知不知道最后那件事,他当时说——”
在薄礼探究的目光中,陈冼的声音突然被掐断了。
他想起在一年前梅时青接他出院那天,梅时青并没有否认,而是说“我当时不知道你会溺水”。
不知道会溺水,不代表没有参与这件事。
是陈冼一直不信梅时青会害他性命,所以才擅作主张地以为梅时青在否认,还相信了他。
陈冼深吸了口气,额角的青筋紧绷,绷得他生疼。他想:如果自己从那时就想错了呢?如果梅时青苍白的脸色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愧疚和心虚呢?
那似乎一切都更能说得通了:为什么他会不惜卖掉公司给自己垫医药费,又为什么会在出院后一直照顾包容自己。除非他是罪魁祸首,不然,哪来的这么大的歉疚?
陈冼耳边嗡嗡响着,他问:“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当时参与的除了薄裕还有谁!”
薄礼搪塞道:“我又不在现场我怎么知道?而且当时你不也看到他们的脸了吗?要找谁算账你肯定比我清楚。现在我们不提这个,当务之急是你和我回集训营。”
不料他才说完,衣领就被一股大力攫住了——
陈冼的眼睛黑沉沉的,紧紧盯着他躲闪的眼睛,瞳仁里的黑像要把他的灵魂都吞噬进去:“不,你知道,你一定知道!我不认识那些人,过去十年看脸也未必找得出他们,但你知道他们的名字……薄礼,我再问一遍:当时参与的人,还有谁?”
“薄礼,我会报警,你要做他们的帮凶吗?”
陈冼深重的呼吸打在他面颊上,目光森然。
薄礼被盯得后脑发麻,竟在一个小自己十岁的人面前出了一身冷汗。他艰难地咽下口水,低声说:“我只有他们的电话,名字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绰号——那天跳水里假装要淹死的是七溜仔,踩你手不让你上岸的是黄毛,说风凉话的是薄裕……”
“当年你出事的地儿没有监控,外头都以为你是失足溺水,连你爸妈都信了。但黄毛和七溜仔怕事情有变,还是跑到了外地——也就是现在的这儿、渝城来。他们具体住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他们本来就在躲当年的事,你要找到他们,比登天还难。”
“好了,我都告诉你了,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陈冼松开了他的领子,说:“给他们打电话。”
薄礼瞳孔一缩,盯着陈冼没动。
陈冼的语气重了些,目光利刃似的戳向他:“我说,现在给他们打电话,我要听他们亲口说,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陈冼,你不要太过分……”
陈冼攥了攥拳头,咬牙切齿地道:“过分?到底是谁过分!当时我被他们造谣、背刺、差点丢了性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们过分?现在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一个真相,就成了我过分了?薄礼,你们这种人到底讲不讲道理!”
薄礼后退了两步:“陈冼,你冷静一下。真不是我包庇他们,但就算联系到了你能怎样呢?你没有监控,也没有人证物证,十多年前你爸妈和警察都没查出来的事儿,现在你还想翻盘把他们送进去不成?你自己想想,这可能吗?”
春寒料峭,陈冼的身体像被风撕开了一个口子,最先流淌出来的是酸楚,而后是一股狠劲。他眨了下酸胀的眼,咬牙挤出一句:“谁说我需要证据了?”
薄礼吓了一跳:“那就更不行了!你这是犯法!而且要是让他们知道是我透露的信息,我不就完了吗?你是报复爽了,但、但……哥,你给我留条活路吧。况且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要我怎么开口问?”
陈冼抬起黑洞洞的眼睛,静静盯着他,突然挤出了声冷笑,掏出显示“录音中”的手机给他看:“我不管你怎么开口,但我录音了,要是你不照我说的做我现在就报警!包庇罪犯应该够你喝一壶了吧,等留了案底,我看你还能不能留在高校端稳这个铁饭碗!”
一瞬死寂。
薄礼白着脸掏出手机,把通讯录朝下翻,拨通了“七溜仔”的电话。
对面响了两声,通了——“您好,哪位?”
“七哥,我是薄礼。”
那头传来叮铃哐啷的声音,像是什么打翻了,那道懒散的男声也骤然紧张起来:“哦,哦,你有什么事?”
薄礼瞥了眼面无表情拿着手机录音的陈冼,深吸口气说:“没什么,就是——你还记得陈冼吗?他……”
薄礼的声音顿住了,看向陈冼:“他挂了。”
陈冼说:“再打。”
薄礼又重拨过去,但响了一声,又被挂断了。
薄礼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面色:“那换一个?”
见陈冼没反对,他给更久不联系的黄毛拨出了电话。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哄闹的人声和清脆的磕碰声,依稀听得出“九筒”“碰”一类铿锵有力的字眼。
那道粗犷的男声急吼吼发问:“谁啊什么事?断了你黄哥的生财路要你好看啊!”
薄礼急忙说了声“别”,转而换上八卦的语气说:“黄哥,我是薄礼。还记得陈冼和梅时青吗?他俩在一起了!”
对面愣了下,骂了句脏话:“姓陈的醒了?植物人也能醒?”
“是,去年就醒了。”
黄毛很快恢复了音量:“哼,醒了又怎样,他也没能耐给我们找麻烦,你干啥来了?报信?还是不相信我?”
薄礼刚要赔笑否认,就被陈冼用手机碰了碰手背,他抬头,看到了陈冼在备忘录里打的字:照我写的说。
他咽了咽口水,冲对面说:“哪儿会呢哥,当时七溜仔跳进水里骗他下去,还有你和我哥堵人的事儿早就死无对证了,那块儿连监控都没有,你能有什么麻烦?”
黄毛那搓牌的声音又响亮起来,他扬起了声音得意道:“那可是我亲自挑的地儿,当然屁事也不会有!就算他陈冼把地儿翻过来也找不着丁点东西!”
对面依稀有不明真相的人恭维着他,令他声音都飘了,跟喝高了似的:“你说那姓陈的是不是脑子有病?不然正常人跳了一次还能跳第二次?你都不知道,当时他跳进水里发现被骗了的那个傻劲儿,哈哈哈哈哈……”
“你刚说他和姓梅的搞在一起了?啧啧啧,那还真是有病。当年他们不是狗咬狗咬得很凶吗,陈冼真是一点尊严也没有啊,果然骨子里就是条狗!”
他骂得痛快,却苦了薄礼在陈冼面前出了满头冷汗,薄礼一面觑着陈冼的神色,一面捂紧了听筒,唯恐陈冼的怒火殃及池鱼。
“哈哈,黄哥。陈冼好像还不知道是梅时青出的主意呢,还以为——”
黄毛啧了声:“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姓梅的才是杀人犯呐!明明是他非要把陈冼弄到水里去,湿了衣服和出力的却是我们!最后他还不用担惊受怕,卖卖惨就能和姓陈的凑成一对狗男男!真没见过这么会装的……啧,想想我们自己,还得搬家躲灾,真烦!”
黄毛还要再说什么,陈冼却率先伸手掐断了电话。
薄礼的手机被他拿去了,也不敢吱声让要他还,因为陈冼的表情实在太恐怖,他紧紧盯着通讯信息,眼神像要吃人。
薄礼忍不住说:“刚才那人说的不准,不一定就是那么个事。你多少也知道当时的情况,指不定那根本不是梅时青主动提的,是一群找事的不想‘师出无名’,逼着他说的呢……”
陈冼垂着头肩膀耸动了一下,疑惑地重复:“逼着?”
他短笑了声,霍然抬起扭曲的面孔问:“什么叫‘逼着’?是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吗?他只是为了不扫那些垃圾的兴,就要来害我!他什么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但还是那么做了!”
陈冼的目光已经有些发直,薄礼怕他魔怔了,拉了拉他说;“陈冼,我们先回基地去……”
但陈冼一把推开了他,失了魂似的往旁边马路上冲。就在这时,一辆车疾驰而过,几乎擦着陈冼的身体过去了。
刺耳的刹车和喇叭的尖叫混在一起,吓得人一下清醒了。
那司机心有余悸地探出头,瞪着陈冼大骂了声“寻死啊”,随即排出一串尾气离开了。
薄礼用力地扳过了陈冼的身体,说话时冷汗都从额头上滚了下来。
但陈冼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直到五六秒后耳鸣散去,他才恢复了听力——
“陈冼!你还在集训呢,我是你的安全责任人!你别现在就找死!”
陈冼用讽刺的语调说:“死就死了!我早就什么都没了,死了又怎样?”
“什么‘什么都没了’?你知道沈悦花了多大力气才把你塞进来吗?你不会真以为凭着十年前的奖项和一次线上模考,就能挤进‘特招计划’吧?我告诉你,集训营的所有学生里就你有的最多了,那两个撵着我出来找人的家伙有多看重你你不知道吗?你好意思让他们失望?”
陈冼脚步一顿,低着头朝旁边走去。
薄礼重重叹了口气,重新追上去:“是我有病,我今天就不该跟你提梅时青的事儿……”
“但陈冼,你脑子也不怎样正常——我真不懂了,你老纠结过去、纠结姓梅的干什么?没有证据你是打不赢官司的,要说梅时青,他那行为根本没法原谅啊,你知道再多细节也只是浪费时间,只能在竞赛上分你的心!陈冼,你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你没有高考了,这次特招的直升飞机你坐不上,就真要完蛋了,你拎得清吗?”
“就算你真要算账去报复去,也等特招考完了再说,行吗?”
陈冼怔怔看着他,薄礼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和你说着话,你发啥呆呢?傻了?”
陈冼沉默了一会,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换了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是,他还有特招,不能被已经拖累自己半辈子的事再毁了它。
等集训结束——等结束他就……
陈冼深吸了口气,他终于被薄礼拉动了,被拽着往集训营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