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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穿越ing 宴会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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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里,老钱们不是在谈论着什么金融啊法律啊,就是什么新科技啊医疗的。
难怪江见微总带着股少年老成的沉稳,在这种环境里泡大,怕是三岁就得学会用敬语说“久仰”“久仰”。
角落里的艺术展区摆着金属雕塑和抽象画,标签上的名字个个拗口,我扫了两眼,只觉得它们和这里的人一样,都带着“看不懂但很贵”的气质。
“来,见见几位董事。”江母的声音拉回我的注意力。
话音未落,江父已经快步上前,用标准的社交笑容与老钱们周旋,紧接着把我们母子俩引入话题。
“哟,这就是江家的小英才吧~~?”
一个戴银丝眼镜的男人朝我举杯,镜片后的眼睛笑得眯眯的。
我看着他油亮的发胶和一丝不苟的领结,脑子里闪过一个似乎在咖啡厅里见过的那个背头男人。
莫名地,脑子里闪过了些陌生的画面。
只是......闪过的画面有些模糊;我本想仔细抓住它,却扑了个空,竟不知道那是何时发生的事。
若是江见微梳着油亮的背头,板着脸说“合作细节我看过了”,会是什么样子?
这念头刚冒出来,嘴角就差点绷不住。
但眼角瞥见江母投来的目光,我立刻收敛起所有情绪,脸上端出训练过的商业微笑。
“哪里哪里,谈不上英才。”江母轻晃着高脚杯,语气谦虚,“下个月还有国际数学竞赛,也不知道我们江能不能拿个像样的成绩。”
我配合地颔首,朝众人微微欠身:“您好。”
靠北,竞赛还没比就开始铺垫,这不是在暗示我一定要拿奖吗?
这不就上压力了。
他们的谈话很快滑向我听不懂的商业术语里,间或有人把话题抛过来,问我“上次物理奥赛是第几名”“比李董家的孙子如何”“比当年的林教授年轻时怎样”。
我“嗯嗯啊啊”地报出成绩,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但在心里已经明白了,江见微其实是一尊摆在橱窗里的完美花瓶。
这花瓶还要永远锃亮,永远没有裂痕,供他母亲在这些场合里,骄傲地指给所有人看。
听着他们言语间的拉锯、客套里的虚伪,还有那些藏在眉梢眼角的暗斗……
如果是江见微在这里在想什么呢?
可我是沈澜声,我觉得好累。
回到那间冷冷的房间,月光透过窗户的铁条,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胃里突然一阵翻涌,我第一次对这过分规整的空间生出强烈的厌恶——这就不是给人住的地方!
我无比地恼火。
江见微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他喜欢这样吗?
他一定不喜欢这样的。
他之所以沉默,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成长环境。
谁喜欢床头柜上摆着一大堆瓶瓶罐罐?谁喜欢衣柜里全是规整洁白的衬衫或者西装正式装?谁喜欢面对一大版计划?
他该多累啊?
这绝对是被虐得累到在我面前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只能沉默。
可我呢?
我从来没真正看懂过他眼底的疲惫。
还一股脑地怨恨他。
唉!沈澜声,你真不是人。
深夜他依旧发来“晚安”。
愧疚的我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抱歉”。
也不知道江见微现在在我家过得怎样。
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令人厌恶。
至少他在我家里还能自由地呼吸。
抱歉江见微,我现在才明白,我总以为你的沉默是冷漠,却不知道那是你唯一能喘息的方式。
我像其他人一样,只盯着你身上的光环,从没问过你累不累。
更抱歉的是,我如今看清了这一切的荒谬,却不知道该如何把你拯救。
“怎么了?
“抱歉什么?”
我看着输入框寻思着,想要做些什么去弥补。
我抿嘴问了他一句:“除了桑葚,你还有什么喜欢吃的水果吗?喜欢喝的饮料,喜欢的零食??”
怕他又什么都不说,我继续说道,“崔管家买了很多水果,我怕露馅,所以问问你,顺便问问别的。”
我是怎么知道他喜欢吃桑葚的。
我回想起初一游园会的场景。
玩的时候忽然发现他站在学生的水果摊前。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他吃食堂以外的东西,其中,他多抓了好几把桑葚,于是我由为确定他喜欢吃桑葚。
可除此之外呢?
我搜遍记忆,竟想不起他碰过别的饮料和零食……
我越想越愧疚,愧疚得都要跪下了。
.......
“除了桑葚没有了;不喝饮料;火鸡面。”
火鸡面?
江见微竟然喜欢吃火鸡面?
“火鸡面?你吃火鸡面他们知道吗?”
但我这人比较自恋,没等他回答,我心中已经萌生出些许期待,又继续追问:“那你知道我的喜好吗?”
“他们不知道。”
江家不知道他喜欢吃火鸡面——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秘密被我知道了。
“你喜欢黄瓜味的薯片;至于饮料,大概是酸的都喜欢;喜欢吃雪梨。另外,不喜欢吃香菜。”
什么?他竟然比我哥哥都清楚我的喜好……
没多想,直接在网上拍了好几箱火鸡面,又订了刚摘的桑葚往他地址寄。
截图甩过去,补了句:“喜欢吃什么就和爸爸妈妈哥哥说;想去哪玩就让哥哥骑摩托带你去;我的游戏机你都没玩过吧,现在有时间赶紧玩;还有你不是说没去过游戏厅吗?叫上叶铭,他会带你去。
“你要开心点。”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心里却没底。
这样絮絮叨叨的话,能让他紧锁的眉头松快哪怕一点点吗?
思绪正飘着,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日程表上。
那是江母为“江见微”制定的五年级规划,往后的寒暑假还要参加什么夏校,要学习第三门德语,还见缝插针安排别的机器人比赛、击剑课、马术训练……
小升初那两年只吝啬地留出7天“自由时间”。
......
我想我还没完全疯,但已经在即将疯的边缘了。
“冲出门去给他父母各一巴掌”的念头已经在我心头萌生。
“这俩神人来的吧?真是神经病!”
我“啪”地将日程表压在手掌下。
我在窝囊和生气间选择生窝囊气,随即注意到了他的小升初计划,江母给他安排了国外名牌初中部。
我不由得疑惑了起来。
江见微从初中开始就被安排出国了吗?
那当时他为什么没有去呢?
我仔细回想着,小升初的那两年,又或者说我整个小学寒暑假,都没有在奥数班上见过江见微。
我们只在上学期间偶遇。
我忽然感慨啊,这学校的规矩跟一把尺子一样,把我们都卡进同样的模子里。
都是统一的校服,于是谁也看不见谁家里住着大房子,谁每天要帮着摆摊卖早点。
我其实也没想过,我和江见微会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年级第一是我的上限,也是江见微最不值一提的下限。
以前说喜欢他,如今看来,连他小时候经历过什么,未来想做什么,我都不清楚。
我更没想过,要是真和他在一起,以后遇到困难怎么办,人生规划不一样又该怎么协调。
如果我小的时候就知道我们之间有如此大的差距,我还会勇敢吗?
现在呢?
我竟沉默了。
那夜我彻夜未眠,赤着脚在他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在他的书柜前驻足,看见了那本他曾经看过的《自深深处》。
于是我将它拿出来,想要仔细品读。
书页泛着旧黄,扉页上有他用铅笔写的小字,笔锋清瘦:“囚笼与自由,从不是对立的。”
那时候我三年级,翻这本书,只觉得冗长,大段大段的论述看得我脑袋发昏。
看了简介大体得知,这是作者王尔德在狱中写给昔日恋人波西的长信。王尔德因“同性恋罪”被判入狱,身败名裂,而这一切悲剧与他和波西的关系直接相关。
我注意到了“同性恋”三个字。
我大概十几岁的时候才有意识地确认,我可能对江见微产生了“爱意”,三年级的江见微,那时也不过七八岁吧?他竟已经懂得了这些?
我在发暗的台灯下翻着书页细看——感觉在看一些别人的小作文。
王尔德在控诉波西期间,又会写出一些其他的感慨,像是从一个点散发出许许多多的支线,又将每一条支线从头到尾都完完整整地论述一遍。
看了约莫二十页,指尖在某段关于“爱的盲目”的论述上停住。
说不清是没看懂,还是没耐心再往下钻。
只是和三年级那次不同,至少这一次翻开。我有了一些学着想要将它看进去的心。
我仍旧对他初中未出国留学的事感到不解。
于是第二天,我把他的计划表带去学校,在大课间期间问他,“江见微,你的母亲在初中就给你安排留学了,为什么你初高中还留在这里?”
按理说,他们家做的计划和安排几乎没有改动,若要改动,也都是些细琐的事。
可是在国内连上六年的初高中,这和出国发展的差距可相差悬殊啊!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张,骨节泛白。
沉默许久才回答:“家里出了些事。这一次,你只需要听他们安排出国就好。”
“哦。”
就这么简单?
“还好你当时没出国,如果你出国了,我们就不能见面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闪着光,“嗯。”
这声回答轻得像片飘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似乎从我们的对话里注意到了些什么,但我并不确定。
“你不是说,穿越都有关键节点,只要我们在关键节点进行相反的选择,就可以回去了吗?”他突然提到了我们重逢时我的想法。
他不提,我都快要被忙忘了......
“哦,相反的选择啊……”
那是要在毕业的时候拒绝他吧?
可我现在不愿了。
我们重逢时我带着多大的恨意——扪心自问,真的有那么恨吗?
我恨了他三年,何尝不是想了他三年。
我从来没放下过。
这些天,带着复杂的情感多了解了他一些——已经如此了,还要我在那个关键节点选择与他分开吗?
我忍心吗?
我愿意吗?
树上蝉鸣突然聒噪起来。
我低头盯着那张计划表,想起初春才重逢时,他看我滑游龙板时偷偷弯起的嘴角,想起我被江父打后,他揣着药膏在楼下等我的那个深夜。
他看着我踩在游龙板上追风时在想什么呢?是羡慕那份无拘无束吗?
他被父亲的戒尺抽在手背上时又在想什么呢?会有那么一瞬间,盼着有人来拉他一把吗?
这些天虽然过着别去,但也理解他了。
恨吗?恨过的。
可琴房里,他说“我有喜欢你”时,我的心分明比意识先一步原谅了他。
我忽然笑出声。
我转头看向他,他正整理歪了的校服领口。
如果没有做出相反的选择又会怎样呢?
我毫无预兆地闯到这里,至今没找到回去的路。
若是那天违心说出“我不喜欢你”,老天也不相信吧?如果他不信,也会让我们回家吗?
毕竟我们都经历到这里了。
更何况,没人说过做了相反的选择就能回去;就算是逢场作戏,我也不愿对他说那一句。
至于出国留学,我更不愿了。
才刚明确他喜欢我,才知道自己不是单相思,怎么舍得和他分开?
我故意压低声音,学他平时那副冷淡腔调:“江见微,你想回去吗?”
他睫毛颤了颤,“回哪里?”
“回到现实世界里。”
预备铃声里,学生们慌慌忙忙往教室跑,我们却站在原地对视,把周遭的慌乱都隔绝在外。
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像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还没等他回答,班主任的声音就炸了过来:“打铃了还在外面闲聊?都回去!”
好好的暧昧就这样被截了。
课上,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我盯着光斑里浮动的尘埃,忽然觉得,回不回现实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如果留在这里,能让江见微多笑几次,能让他不用沉默,不用做花瓶,不用被指点,不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那就算是困在这错位的时空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但有些事情,我越想越不对劲。
江见微说过,他没出国是因为“家里出了些事”。可他刚才又说,“这一次,你只需要听他们安排出国就好。”
怎么听起来有点奇怪呢?
他似乎是想让我乖乖听江家的话出国去。
毕竟“听安排”就能顺利出国,那他说当年“家里有事所以没能出国”算什么?
按照过去已经发生的,他家里出的事不应该也会顺利进行从而阻止出国这件事吗?
......
我盯着桌面出了神,忽然想起他密码箱里的那些螺丝刀、麻绳……
所谓的“家里有事”,会不会就是他自己闹出来的?
这意味着,若我不愿出国,也得亲手拦下这件事。
可他为什么瞒着我?
心脏猛地一跳。
是那个夜晚,他揣着药膏赶来楼下的夜晚——他最怕我因江家受伤害。
若我执意抵抗安排,定会受伤,而那是他最不愿我面对的。
可我是谁?
我是沈澜声!
我怎么会怕受伤?
是他江见微小瞧我了。
比直接被戒尺打,更重的惩罚应该是跪在祠堂里被戒尺打?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对于这样的大家族的最重的惩罚了。
毕竟我家没有这样荣辱与共的家祠。
他既然我可以,那我当然可以。
只是,我仍不懂他为何偏偏是因为“出国”这件事而去反抗,但知道他最终自由过,我心里又酸又软。
至少,他曾挣脱过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