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冤家路窄 昨日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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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大雨，今日晴空万里。
午后，江月明又站在了皇城正门口。
头戴一顶乌纱帽，帽簪一朵晴山蓝绒花，一袭银白鹤袍搭一条赤红玛瑙玉背云，显尽雍容清贵。
没错，她还是——中书宰执。
此时距申时上值还早，门内清寂肃穆，门外行人熙熙攘攘，挑着青果黄杏的小贩走街串巷，悠长的吆喝声不时顺着天街传来，好不热闹。
而她站在来往的人群中，久久未动。
她昨儿在府中待罪一日，朝廷恰好歇了雨假也休了一日，四舍五入换算，竟连入朝理政都一天没落下。
这世上之事就是如此离奇，有人追着官位跑却苦苦不得，有的人则被官位追着跑，想退都退不了。
今日一大清早，王怀恩便手持圣旨，在辰时正点踏入了相府大门。
“朕绍膺骏命，临御万方，夙夜孜孜，惟求至治……夫宰辅之任，上承天命，下安兆民，举措稍疏，则海内震动……”
“……卿总领百楑，协理阴阳，于官吏迁除，政令颁行，虽有微瑕，然念尔平素忠勤体国，功在社稷，且受奸人蒙蔽，急切之下犯禁请辞，此非卿本心，朕所明鉴……”
彼时她伏在地上倾耳细听，只觉膝盖发疼，脊背也疼，这圣旨长篇大论念个没完，听久了耳朵竟也有些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怀恩终于念到了她最关心的部分：
“特宥其过，以观后效：罚俸三年，充入国库，以示薄惩；另着即于私邸闭门思过半日，深省厥职，涤虑休养……”
“……朕推赤心以待卿，望卿体朕至意，勿怀忧惧……其漳州一案，着有司严加督审，务得实情，以正国法……”
“……俟思过期满，即入中书视事，勿得稽延！”
这时江月明已然跪到浑身麻木，却见王怀恩将圣旨一合，双手捧在她面前，“江相，接旨罢，莫负圣恩！”
她先是一愣，继而心中干笑两声，原这圣旨拖腔拉调念了快半刻钟功夫，总结起来不过一句话——
钱要罚，活要干，错日后再算。
无他，只因朝廷不能突然没有宰辅。
她以后不仅要起五更打黄昏，上朝理政白干三年，还要做好随时被推出去正国法的心理准备。
什么“此非卿本心，朕所明鉴”“赤心以待卿”……在张界和伪令原件抵京后，将统统化作乌有。
江月明哑然失笑，接过那卷绣龙绘云的澄金诏书，低眉恭谨道：“臣谢主隆恩！臣日后定当忠心竭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待王怀恩领着宫人走后，她又坐回案前，将酒斟满，轻悠悠吟起了那首游仙诗：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
如今立在这道巍峨的端门前，望见澄澈如洗的碧空，盛夏时节心底却蓦地涌过一层悲凉。
她再位高权重，也不过是一个用坏了便可随时被更换的物件。
在伪令未抵京前，只要她还有口气，神志清醒还批得动折子，就得乖乖坐回政事堂里，钉死在那个崇高的宰辅之位上。
至于以后如何，又有几人会真正在乎呢？
她兀自出神，几个去上值的同僚从旁侧路过，见她站在此处便忙与她招呼：“哎，江相！前两日听闻您身体微恙，今日可好些了？”
“是啊，这朝政大事都还离不开江相您，陛下也特意下旨体恤，您也别在此处站着了，一道进去罢。”
他们一通七嘴八舌的客气寒暄，可也另有两个路过的官员瞧见她，对她不情不愿行了个偏礼，抬步便走，想来是对她颇为不满。
这两日她好一通闹腾，萧衡却视如无睹，一句不提，还即刻给她官复原职，现在她头顶上几乎明晃晃顶着“独得圣恩”四个大字。
若真“独得圣恩”，那她何苦在端门前杵着，琢磨一会儿怎么顺着中书门下溜边，才会显得步态自然。
一早便乘个御赐步撵，风风光光地进皇城。
她这双膝骨前夜差点撞碎在阶前，眼下行走都全凭一口气吊着，自己都说不准何时会突然给人行个“跪拜大礼”。
可偏偏官员乘轿至多行到端门，剩下到中书政事的路还要她走过去。
萧衡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了那么一长篇圣旨，却没半个字拿出来顶用，还反教全朝野都以为她占了多大便宜。
江月明不禁扶额苦笑，眼见时辰将近，她挥手将那几位热情的同僚打发走，小心挪了步子，慢慢走进了皇城。
所谓…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再说。
戏已开腔，那就看谁能唱到最后！
……
与此同时，皇城内。
高炽一身宝蓝织金锦袍，玉带环腰，手持一柄写满诗文的紫檀折扇，一步三晃地踱过长长宫道。
天光晴好，琉璃碧瓦上澄澈如洗，九重宫阁煌煌生辉。
他将折扇打在眼前，遮住泻下的灿烂阳光，一双眼睛飞快地扫过周遭殿宇飞檐——
中书门下架阁库，究竟隐于重重宫阙哪一隅？他久未入宫，竟记不大清楚了。
此番进宫看望阿姊权当探路，待月黑风高时，才好行事。
如若能“顺道”碰见相府那位……就更好了。
他故意在中书和门下之间多踱了两个来回，终于在某个宫道拐角处，倏然瞧见一道雅正大方的身影。
银白为底金作纹，振羽白鹤上九霄，面容清婉秀丽，身姿高挑纤瘦，正笼着袖子缓步走着——
除了那位称病谢客、却转头冒雨夜拜宫门的莲相，还能是谁？
高炽眼睛一亮，唇边笑意更深，加快步伐迎了上去。快到近前时，手中折扇“唰”地一收，遥遥便是一揖：
“呦，莲相！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高某只是随处一走竟碰到了宰辅尊驾！近闻莲相闭门修养，玉体可大安了？”
清朗声线入耳，江月明闻声抬眸，看清来人便是脚步一滞。
高炽似是浑然未察，慢悠悠向她晃来，她却只觉左手腕的乌青旧痕猛然发疼，那日他沉入凝海的探寻目光瞬间撞入脑海。
她倏然抬手，强作淡漠道：“世子殿下请止步！请与江某保持…三步之距。”
高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一瞧脚下距离，明明还有七八步远，唇角微勾，道：“江相，您这……未免太见外了罢？那日之事，实乃高某情急之下唐突，绝非存心冒犯。今日天赐良机得见真颜，高某借机在此向您赔罪……”
“世子殿下！”江月明厉声截断，声音又冷了三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路过的宫人、侍卫投来的隐秘视线。
他们虽垂首疾行，但一道道或探究、或好奇、甚或隐含暧昧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银针，正无声无息地扎在她身上——
“靖国公世子轻薄宰辅……”
“莲相病弱更添颜色……”
……
前两日政事堂的议论，一夜之间悄然传遍京城的流言蜚语，字字句句，如同跗骨之蛆啃食着她的自尊心，教她此刻面对高炽，浑身不自在。
她甚至能想象到，明日新的流言会如何描绘此刻宫墙下的“偶遇”。
不管她这宰辅能做几日，但一日的宰辅也是宰辅！
她必须划清界限！必须！
她稍一拱手，公事公办道：“江某已无大碍，不劳世子殿下挂心。若无要事，某还要去政事堂处理公务，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她便强提一口气，要侧身疾行。
“江相且慢！”高炽身形一晃，脚下步法精妙，流云似的又挡在她身前，恰巧停在三步之外。
他手中折扇轻点，目光扫过她略显病容的脸，关切道：“陛下虽命您即刻入中书理事，可珍重自身安康才是头等紧要。您看您这气色……”
气色？！
江月明眸光一冷，目光立时冰刀雪刃似的向他刺去。
他竟还敢提“气色”？
要不是他这个登徒浪子，她能犯病昏厥倒在南湖？能教全京城的人现在戳着她的脊梁骨调侃“莲相病弱，更添几分颜色”？！
高炽不明就里，但立刻噤声，敏锐察觉到这位宰辅大人对“气色”一类字眼，反应异常激烈。
江月明眼睛微眯，似笑非笑道：“殿下若真有军国要务，还请依制具本上奏，经银台司核验，再转政事堂议处。”
“凡事…要走章程。”
“哎，莲相……”
高炽还想再言，不远处一阵刺耳的嘈杂声骤起，只见一辆形制粗放、轱辘歪斜的破驴车，在肃穆的御道上横冲直撞，惊得宫人纷纷闪避退让。
“让开！快让开！这孽畜又耍脾气了！”
驾车的紫袍老者惊声高嚷，他一边拽着车辕稳住身形，一边慌忙去扯手中缰绳，想教狂奔的车子停下。
却不想猛然一扯，那老驴受惊嘶鸣，竟偏了头拉着破车，直直向着高炽所立之处猛撞过来！
“世子殿下，小心！”
江月明话将出口，那疯闯的驴车卷着一股蛮风，瞬息至了眼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