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或真心》晏温时

81、gogogo出发咯～

　　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掠夺者疾驰而过，巨大厚重的轮胎碾过冻硬的凹凸砾石地，溅起冰碴似的细碎石子，劈劈啪啪砸在铁皮车门上，撞出冷硬的脆响。

　　太阳悬在灰蒙的天顶，亮得刺眼却毫无暖意，凛冽的寒风卷着沙砾刮过前挡风板，黎珂皱眉看着前面冻裂的土地已经皲出蛛网似的深缝，路边枯焦的骆驼刺也被冻得硬邦邦的，歪扭着嵌在冻土中。

　　他看着眼前的贫瘠景象，不由的焦虑起来，自己的能力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需要靠扎根土壤来不断的提供补给，可现在这情况……估计掘地三尺都没有半点水源的。

　　车轮疾驰而过，正式进入了青海省。

　　这是一个人口密度全国倒数第二的省份，一个平方公里只有八个人，近九成区域都是无人区，虽然在屠杀夜之后，这个数字几乎已经失去了意义，但好消息是这边至少没有多少仿真人。

　　车内空调吐出一阵阵暖风，艾意头靠在窗户上发呆，目光漫无目的地追着远处不断后退的荒原，偶尔路边能看到几只瘦骨嶙峋的狼，瑟缩着围在一块半冻的水洼旁，冰碴结在水洼边缘，仅剩的浑水泛着冷光。

　　它们垂着冻得发僵的尾巴，警惕地舔舐着泥水，喉间低低发出呜咽，风一过，便抖落满身沙灰，转眼又低头去争那点微薄的水源。

　　黎珂握着方向盘，余光时不时往他那边扫一眼，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怎么感觉你不太开心？”

　　“哪有那么多不开心。”艾意没回头，视线仍旧落在窗外，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敷衍，“我在听歌。”

　　“又在听歌？！如何？给我推荐几首你喜欢的。”

　　“没有喜欢的。”艾意的语气听起来恹恹，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理他，把头转向了一边。

　　黎珂见人不想搭理自己，可偏就想要招惹他，于是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勾住了艾意的小指，轻轻晃了一下：“是不是觉得这外边的景色挺荒凉的吧？北方的冬天就这样，别说你了，我看着都没什么兴致。”

　　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艾意，等这些事全了结了，咱们去海边住个十天半个月的，挑个带私人海滩的高档酒店，往躺椅上一瘫，我喝冰啤，你喝椰汁，晒着太阳吹海风…….就这日子，想想都爽翻天！”

　　“一起呗，正好搞个团建。”沈岚还低头搓着她的地铁跑酷，十根藤蔓般的操作飞快，分数已经冲到四千多万，头也不抬地接话，她看起来心情特别的好。

　　一提到玩，林聆也来了精神，整个人往林弋怀里一靠：“我想去马尔代夫！哥，我们以前不是约好了一起去吗？”

　　林弋低头看了他一眼：“去哪都行，你在就行。”

　　“如果不考虑预算的话，我还是更推荐大家去大溪地。”李锦年说道。

　　“大溪地是哪儿？听着像农村的沟，还是去马尔代夫！我要去马尔代夫！”季研激动的接话道。

　　所有人：“………”

　　众人默契的盯了他五秒，都没有说话。

　　“大溪地可去不起，一个人预算10万都算是穷游。”沈岚说：“这地方都是李大队长你这种天龙人去的，我们这些打工牛马去马尔代夫就行了，再次点济州岛也行。”

　　“去玩就玩好，大溪地北面那片私人岛是我家的，配套的酒店度假村都可以去住。”李锦年说道：“等一切结束回了正轨，大家好好放松几天，我请客。”

　　“呜呼～不愧是沪上李少！”张时京当即吹了声清脆的口哨：“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直接住主套房，私人管家和无边泳池都安排上。”

　　“你个单身汉住什么主套房！最大的套房肯定留给艾教授啊！”沈岚的语气非常轻快，眼神还时不时往艾意那里看。

　　张时京看可以眼沈岚红光满面的样子，吹了声口哨：“哟，世纪大和解啊！”

　　沈岚瞪了他一眼：“什么和解……我和艾教授本来就没什么，对吧？”

　　艾意语气淡淡的回答：“总体没什么，但你把我绑起来那件事除外。”

　　“……”

　　沈岚脸瞬间涨的通红，连忙打着哈哈：“那会儿爆炸把脑子摔坏了，一时被忆柾的话带了节奏上头了，抱歉抱歉！”

　　她尴尬的摆着手，心想这人咋还那么记仇呢，赶紧转移话题：“艾教授，如果之后有团建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吧？”

　　还没等艾意说话，季研立马接话：“我也要去！”他举手，随即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当场炸毛，“你肘击我干嘛？！我干嘛要带你去，你去吃屎吧你！”

　　“喂喂喂！你们后面能不能老实一点！”黎珂单手把着方向盘对着最后一排的季研和季烨辰怒吼，“本来这路冻土凹凸不平就不好走，你俩还在后面咕蛹什么啊！再晃，都去当阿杜滚到车底去！”

　　张时京扫了眼挤在一块儿的两人，原本这位置该是他、林聆和季研的。可艾意定了规矩，按先来后到排座。他跟李锦年一早就出去采购，自然占了第一排两个专属位置。

　　至于第二排坐着的沈岚——

　　这姐们昨晚泡了一整晚酒吧，虽说这边合她眼缘的年轻帅哥没几个，可西北男人那股子野气、粗犷劲儿，倒也够味，她活脱脱一副大少奶奶逛长工堆的架势，跟好几个糙汉喝的不亦乐乎。

　　她宿醉刚回酒店，睡得正沉，一道软乎乎的小奶音硬生生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阿姨，阿姨。”

　　“老娘睡觉呢！谁他爹的……等等！”沈岚猛的睁眼，眼前人居然是月月，她猛地坐起身来：“月月？月月你没死？！”下一秒，眼泪几乎是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沈岚一把将月月抱进怀里，像是要确认这孩子是不是还真实存在，手掌反复揉着她的头发，“呜呜呜……吓死阿姨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姨……我、我没事，月月被爸爸骗了，害了阿姨……月月错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月月“哇”一声扎进她怀里哭。

　　沈岚拍着她后背，心疼道：“乖，阿姨不怪你，半点都不怪！你还小，懂什么？只要月月还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知道吗？”说话间，她余光瞥见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眨了好几下眼，才终于看清，那是月月的妈妈。

　　两人视线相接，沈岚吸了口气，勉强稳住情绪才开口向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月月妈妈走过来，递了包纸巾。

　　沈岚松开月月，细心替她擦眼泪，听着那人开口道：“前两天下午，有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男人来找我，给了我一个地址和一把车钥匙，他没有多说只让我立马开车过去，月月受伤了。”

　　沈岚眼神一沉，瞬间就猜到是谁。

　　她立刻低头按住月月的肩膀，眼睛在她身上扫视：“月月，你哪儿伤了？严不严重？跟阿姨说说！”

　　月月小手往胸口一指：“这里还有点疼，不过妈妈给我吃药了，已经好多了。”

　　沈岚皱了皱眉：“是中枪了吗？”

　　月月妈妈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后怕：“嗯，我赶到的时候，看见黄贵奇和苏豪已经死在地上。”她说到这里深呼吸了几口气才稳住了情绪。

　　她顿了顿继续说：“月月也是满身是血的躺在地上，我以为她也死了魂都快吓飞了！赶紧抱着孩子就往白银赶，可等医生一检查，连医生都懵了……月月就受了点皮外伤，那颗子弹只是浅浅擦破一根大血管，深度连一厘米都不到。看着吓人，其实没伤要害，医生简单缝了几针，开了消炎药，人就稳住了。”

　　能把子弹控制到刚好擦破血管、造出大出血死亡的假象……这份精准到毫厘的手法，除了艾意，不会有第二个人。

　　沈岚心口猛地一紧，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彻彻底底错怪了他。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问起月月妈妈接下来的打算。

　　月月妈妈无奈的摇了摇头：“那个男人走之前，就让我把月月治好就赶紧离开，没多说原因。可我心里清楚，黄贵奇骗着月月做了那么多脏事，手上沾的全是白银城里人的血，我哪儿还敢带着月月留在这儿。我打算今晚就连夜走，找个深山里躲起来。”

　　沈岚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摸着月月的头发：“月月，你先跟妈妈躲一阵子，等阿姨把事情办完，就来接你们去北京。你还记得吗，阿姨答应过你，要带你们去北京的。”

　　“月月记得的。”

　　月月吸了吸鼻子，小声却认真地说，“月月想和阿姨，还有妈妈在一起。”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那种。”

　　说完，她伸出手，努力把手指翘直，只留下一根小小的尾指。

　　“阿姨！我们拉钩！”

　　沈岚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声音有点轻：“好，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月月一边念，一边晃了晃手，晃得特别用力，像是生怕这个约定不够牢。

　　她又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眼泪，下一秒就咧嘴笑了起来：“谁骗人，谁就是小狗。”

　　月月妈连忙轻斥：“月月！怎么跟阿姨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月月被说了一句，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朝着沈岚笑。

　　沈岚望着她的脸，整个人猛地僵住。

　　弯弯的眉眼、软软的声音、换牙时缺了一颗门牙的模样……一瞬间，和她埋在心底、再也见不到的女儿，完完全全重叠在了一起。

　　“蕊蕊，我好想你……”沈岚低声呢喃。

　　同为人母，月月妈几乎不用多问，也能猜到沈岚曾经经历过什么。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默默走近，把手轻轻放在沈岚的头顶。作为感知基因改造人，她的精神引导一向克制而温和，不过片刻，便以近乎催眠的方式，将沈岚翻涌的情绪慢慢压了下去。

　　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月月也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拍着沈岚的背：“阿姨……你如果不嫌弃月月以前差点害了你，那就让月月当你的女儿吧。”

　　沈岚没有回答，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月月妈，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走吧，我陪你们去买点上山用的生活用品，再一起吃个饭。”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大衣包里摸出一张积分卡，那是季研从季烨辰那儿薅来的。

　　“买完东西，吃完饭你们就早点走，别在这边久留，这里毕竟是改造人扎堆的地方，而且付雯雯那个听力改造人也在。”沈岚顿了一下，目光冷了几分：“别被她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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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在规定的集合时间之前，沈岚就已经提前到了酒店门口。

　　她站在那儿，几乎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艾意。

　　下一秒，在黎珂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沈岚已经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给了艾意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艾教授！”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

　　艾意：“……”

　　黎珂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咆哮道：“你发什么神经！别用你那大扔子去撞艾意！”

　　李锦年和张时京见沈岚突然对艾意的亲昵样，也明显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只见沈岚正准备再凑过去，象征性地往艾意脸上吧唧两下表示感谢，结果下一秒就被黎珂一把拽开。

　　“我操！你少得寸进尺啊！你当我死了是不是！”

　　沈岚难得没有回怼黎珂，她只是后退一步朝艾意眨了下眼。

　　艾意无视掉她抛来的媚眼：“……先上车吧。”

　　于是沈岚按着先后顺序，顺理成章地坐到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紧接着出来的是手牵手的林弋和林聆两兄弟。林聆一双小翅膀开心地扑扇着，一看见众人就朝大家热情地打了招呼：“哟罗本～阿扭～”

　　张时京翻了个白眼。

　　此时车里只剩一个独坐空位，就在第二排沈岚的旁边，再往后就是最挤的三人连座。林弋看了一眼，转头对艾意说：“我和林聆两个人坐最后吧，把单独那个位置留给季研。”

　　“随你。”

　　“好啊好啊，我们坐最后面，我还可以靠着你睡睡觉，昨天都没有睡好。”

　　张时京翻了个白眼。

　　众人落座后闲聊了片刻，黎珂低头看了眼手表，发现已经超出集合时间十分钟了。他顿时不耐烦起来，爆着粗当即就要冲上楼去抓人，却被李锦年出声拦住：“已经下来了，嗯？还有季烨辰……”

　　所有人：“……”

　　黎珂把烟按灭：“他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就看见季烨辰被蛛网缠得活像个木乃伊，只露得出一双眼睛和一对鼻孔，一蹦一跳地跟在季研身后。

　　所有人：“……”

　　走在前面的季研脸色极差，抬脚就踹了他一下：“你这养胃废物男，给我跳快点！腰不行是吧？没看到这位置是先来后到分配吗！你还这么拖拖拉拉的！你故意的吧！”

　　林弋和林聆对视一眼，立刻转头对艾意正色道：“收回刚刚的话，我抱着林聆一起坐那个单独的位置，后面那一排留给他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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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座位就这么定了，可这两人一路上就没安分过。车子每拐一个弯，车里立刻炸起季研又凶又横的骂声：“哪来的死狗！浑身没长骨头是吧！再往我这边靠一下试试，信不信我直接把你鼻孔堵死！”

　　所有人：“……”

　　张时京转头看了眼被蛛网牢牢捆住、连嘴都堵得严严实实的季烨辰，又瞥了瞥一旁的季研，啧啧两声：“季研，你怕不是有受虐倾向？怎么还把人带在身边，旧情难忘啊？”

　　季研当即翻了个白眼：“我乐意，你管得着？把他带在身边，回头在你们这儿受了气，我正好抽他来出气，不行吗？！怎么？你这什么表情！要替他出头！？”

　　“关我屁事。”张时京嗤笑了一声：“作为医生还是提醒你一句，季小研，你这暴脾气，小心上了40岁得脑溢血哦～”

　　话音刚落，被捆着的季烨辰便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季研冷眼剜过去，结果那人半张脸都被蛛网缠死，可露在外头的眼睛却非常不怕死的朝季研轻佻一挑。

　　季研：“……”

　　他突然翻脸，抬手就是清脆响亮一耳光：“再用这种眼神看我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扔在地上当炮仗踩碎了听响！”

　　所有人：“……”

　　李锦年更是默默的按了按太阳穴，显然他被吵的头疼。

　　黎珂则偷偷朝艾意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这俩得是积了多大仇，才能恨成这样。季研本来就不太正常，这回还带个季烨辰在身边，那不纯纯往疯了逼？这一路有小品听了，再荒凉的无人区都能被他俩整成闹市现场。”

　　艾意侧眸淡淡扫了他一眼：“他们曾经的广西爱情故事，和你热衷看的那些逻辑崩坏、情感极端的短剧视频，高度重合。”

　　黎珂耳朵一竖，单手把着方向盘，立刻把头凑到艾意跟前：“哦？咱们小教授还知道内幕？快，偷偷讲给你亲亲老公听听。”

　　“我没有窥探并泄露他人隐私的癖好。”艾意收回目光，指尖平静地点了点车载导航屏，“今晚在青海湖边扎营……我顺路完成打卡。”

　　黎珂一愣，突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得，自己算是看明白了，艾意这人看着冷淡寡言，记仇倒是记得出奇清楚。

　　当初随口对付雯雯瞎掰的一句话，被他不动声色地阴阳了两回，以后同居的日子，旧账怕是要被翻来覆去地算，看来往后半分把柄都不能落在这人手里。

　　黎珂在心里默默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