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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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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掌灯时分,易家庄的仆人们进进出出在传晚膳。今天饭厅里多加了一张椅子,桌子上也多加了一副碗筷。
虽说子倾是以丫鬟的身份进入易家,但和易老爷收养了一个义女也没多大区别。不单为她单独整理出来一间摘星阁来住,平常的琐事也一件也不让她插手。
易老爷坐到上位,易夫人坐在他右手边,娇艳的面容仍有倦意。仲琴虽坐在桌子旁,但对桌子上的佳肴看也没看上一眼,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门口,脖子伸的长长的。终于他眼睛一亮,笑了起来。“来了,来了。”他一下子跳下椅子,跑到了门旁,差点撞上迈步进来的伯箫。伯箫一把扶住他,“仲琴,要去哪?”
仲琴哪里听到哥哥的话,整个心思都在伯箫身后的子倾身上。虽有热孝,但进了易家也不能再穿孝服,所以此时的子倾换上了一身翠绿色的春衫和曳地长裙,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编了一个长长的发辫,看起来清新可人。只是她太瘦弱,也太苍白了。仲琴围着低着头的子倾绕了一圈,拍着手道,“对了,对了,现在就更适合哥哥给你取的名字了,子青,子青。好,好。”原来他早从娘亲的小丫鬟那里听来了今天厅里的故事,但他看见子倾如今身上的翠绿衫子,就以为此倾是彼青了。伯箫没有纠正,拉起子倾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子倾的另一边坐着仲琴。
“我已经吩咐仁伯让你义父入土为安了。从今以后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安心的住下来吧!”易天南和蔼的看着子倾,让她安心。
受到这样的礼遇,子倾感到说不出的窝心,手中端着碗,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流到饭上。仲琴“啊!”的一声,“你怎么又哭了呢?这些东西你都不喜欢吃吗?那你喜欢吃什么说给我听,我让他们做去。”仲琴看着子倾掉眼泪,心下着起急来,好不容易来了个可以陪自己玩的人,如果整日哭个不停,那还有什么意思。从小到大,从没看见过女孩掉眼泪的他,立即手忙脚乱起来。
伯箫转头看着子倾,看着她哭的样子,自己也没来由的心痛起来。拉起她的手,为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别哭了。”
子倾抬头看伯箫,那眼神让她觉得无比亲切。看子倾渐渐收住了泪水,伯箫点了点头,吩咐旁边侍立的丫鬟换一碗饭来。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伯箫,记忆里从来没见他对谁如此温柔过,那声音一点也没有冰冷的滋味,却透着慰藉的温暖。仲琴看着子倾的泪渐渐止了,不禁暗暗佩服起伯箫来,原来当女孩哭的时候,只要拉着她的手,为她擦眼泪,她就不会哭了。他心下窃喜,原来这不让女孩子哭的法子也很容易嘛!
用完晚膳,伯箫让子倾早些休息,自己便去了藏书斋。藏书斋是个两层高的塔形楼,与其说是个书房,不如说是个书库来的恰当。里面的藏书有千余本之多。随着生意的扩大,易天南平日里很少会有时间来这里,这便成了伯箫的幽僻之所,他经常在里面一待就是四五个时辰,谁也不许去打扰。
子倾看着伯箫走进藏书斋,顿时觉得自己像被丢在了一个陌生之地,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做些什么,只好一直站在藏书斋的门口,静静的等伯箫出来。这个藏书斋本来就是易家庄里少人问津的地方,除了每日定时有人来打扫,其余时间是不会有人来的。
虽然院子里燃着灯火,但夜已深,树影在墙上摇晃的样子对小小的子倾来说还是可怕的紧。她站了约一个多时辰,终于忍不住蹲了下来,紧紧闭上眼睛,用手捂住耳朵。心里不停祈祷伯箫快点出来。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下,她一惊,“啊!”的叫出了声。头也不敢回。身后却传来了笑声。她诧异的睁开眼睛,看见仲琴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二少爷?”
“哈哈,女孩子就是胆子小,我只拍你一下,你就吓的大叫了。”仲琴有种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子倾睁大眼睛瞧着仲琴,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长的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好看,如果他不是一身男孩装束,她一定认定他是女孩家。自见他到现在,他就一直在说话,高兴,惊讶,得意,那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怎么,怎么就和公子两个样子呢?子倾想不通,兄弟两个不应该是不论样子啊,性格啊都很像的吗?怎么公子的脸上总是没有笑意而且话也不多呢?
“被我吓掉了魂吗?”仲琴看子倾发呆,举起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子倾这才回过神来。“二少爷怎么会来?”
“来找你啊!”仲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他摊开手上的手帕,上面摆着七八个糕点,“拿来给你吃的。”
“给我?”子倾不知何时已坐在了藏书斋的石阶上,仲琴坐在了她身边,把手中的糕点送到她眼前。
“我瞧你今儿晚上也没吃什么,想你是不愿意吃那些菜,就拣了几样糕点来给你吃。你现在一定是饿了吧!”
其实子倾何止没吃什么,最多也就是吃了两口饭,闻着糕点的香气,肚子早就响起来了。毕竟是小孩子,饿了是不会装假的。看着仲琴一脸盛情,便拣了一个玫瑰色的小糕点,咬了一口。入口便是一股玫瑰香气,酥酥滑滑的。
“怎么样?怎么样?”
“好吃。”子倾嘴角上扬,“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她笑了起来,面对这个同龄的,活泼的,容易亲近的二少爷,她仿佛忘却了自己身上背负的不详之名,又恢复了孩童般纯真的笑。脸上两个小小的梨涡,眼睛里尽是光彩。
“你笑起来真好看。”仲琴由衷的赞叹。双手托腮,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子倾听到仲琴的夸赞,不禁脸红了起来,吃完一个,便不再吃了。仲琴把所有糕点都推给她,“怎么不吃了?除了玫瑰糕,像这个凝香酥,莲子饼也是好吃的不得了。保证你吃了还想吃。我和哥哥每天都要吃上一两块的。”
子倾听了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糕点小心翼翼的包了起来。
“你干嘛?”仲琴不解的问。
“留下来给公子吃,他一会看完书,自然也是会饿的。”子倾像捧着宝贝般,把那包糕点捧在怀里。说着回头看向身后的藏书斋。
“小少爷,小少爷……”随着几声喊叫,仲琴一下子跳了起来。
“糟糕!娘亲一定是发现我偷偷跑了出来。我得回去了。”说着仲琴冲子倾扮了个鬼脸,抛下一句,“我明天来找你玩。”便跑开了。
“啊呦!小少爷,原来你在这儿啊。让奴婢好找,夫人急的什么似的,快和我走吧!”
“知道了。”
子倾听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到了。她自小没有兄弟姐妹,自然也没有玩伴,如今碰上仲琴她从心底里开心,有些迫不及待等到明天了。想着想着,她头枕着膝盖,就这样坐在石阶上睡着了。
待伯箫从藏书斋里走出来已经是二更时分了,舒展了下筋骨,伯箫已经有了倦意。走下阁楼,刚迈出门口,便看见门前石阶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月光下,那翠绿的春杉下裹着的小小身子,正是子倾。伯箫轻轻拍了拍子倾,子倾却没有反应,大概是太累了。伯箫轻轻抱起子倾,子倾自然的在伯箫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仍沉沉的睡着,手上却紧紧攥着一个小包裹。看着月光下那熟睡的小脸,触动了伯箫心中柔软的禁区,“我被世孤,你为世弃。我们倒是同病相怜啊!”他轻轻的说着,这是他第一眼看到子倾时的感觉。
那孤单的,弱小的身影,举目无亲,为世人指为不详之人。和如今的自己又有何不同?虽为长子,但他有的只是长子的责任与义务,从小到大,他被教育不可以哭,不可以撒娇,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他已经记不得自己何时曾被爹娘抱在怀里呵护着,嘘寒问暖。也不记得自己何时曾承欢父母膝下。他的童年是那成堆的帐簿,那冗长乏味的月结会。但他没的选择。直到仲琴出生,他才意识到,即使他抗拒为他规划的一切,他也无法在父母的心目中有和仲琴一样的位置,在这个家里,他是孤独的,他开始变的不爱讲话,不爱笑,甚至也不哭,不生气。他为自己套上冷漠的外套,来拒绝身外的一切。他对自己说,只要你不想要,得不到时,就不会觉得痛心。所以他不再期盼能得到父母的爱,不再期盼能无忧无虑同仲琴一般。仲琴,他羡慕仲琴,他可以放声的笑,大声的哭,大声的喊叫,他可以要,他也从没有一次得不到。仲琴,他是如此纯净,在他的心里似乎是没有忧愁,痛苦这类词存在的。
想着,想着,伯箫已经走到了倚星阁门前,可他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爹爹虽然安排了两个大一点的丫头来照应子倾,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人住在这个大屋子里,岂不会害怕。最终,伯箫把子倾安置在自己卧房外间的软塌上。让他在自己身边,他才能感到安心。
第二天一大早,伯箫就吩咐下人把子倾的床从倚星阁搬来自己这里,自己卧房的外间就成了子倾的卧房。易天南见子倾年纪还小,尚不用避嫌就没有阻拦,想等子倾大些再搬回去也是一样。
虽然下人已经很小心了,但不免挪动东西的时候会发出声响,子倾揉了揉眼睛,幽幽转醒。这一觉睡的好舒服,好安心,也不曾在睡梦中惊醒。她跳下床,突然,“哎呀!”一声,众人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立即有个丫鬟过来询问。
“我……我把留给公子的糕点给压碎了。”子倾捧着那掉落在地上的手帕包,打开,里面的糕点都碎的不成样子了。
丫鬟看了看那些糕点,却笑了。“这又有什么打紧,这些糕点,咱们庄里有的是,大少爷想吃,吩咐人去拿就是了。要多少都有。”丫鬟接过那碎糕点就拿走丢掉了。子倾怔了怔,这才有些意识,自己如今是在一个很富贵的人家,这些糕点自然不放在眼里,自己倒是多此一举了。
刚走出屋子,子倾便看见伯箫背立在一棵垂柳边,初春的阳光,柔和的洒在伯箫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伯箫手背在身后,像在想什么心事。她生怕惊扰了他,就慢慢的走过去,静静的站在他身后。伯箫是在想心事,这事是刚刚才进入伯箫心里的。
刚刚吃过早饭,管家仁伯就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上个月,在杭州分店卖给知县的一披古董,有人在“奇宝堂”看见一披一模一样的在出售,而且“奇宝堂”的金老板还当众宣称他的是货真价实的,而易家“聚稀斋”的是赝品。还扬言要官府来主持公道,聚稀斋贩卖赝品,欺瞒百姓,应该把店铺封了。易天南听后,拍案而起。
“这个金满银真是欺人太甚,我多次不与他计较,大家和气生财,他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和我易天南过不去。这次不是把他奇宝堂赶出杭州,就是我聚稀斋永不在杭州立足。”
易天南办事一向雷厉风行,而且这次的事很是紧急,当即吩咐人备好车马,这次他要亲赴杭州,他倒要看看这个金满银在搞什么鬼。“箫儿,我这次去杭州就无暇顾及各地的生意,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就是易家庄的主人,平日里你耳濡目染也应看的七八分了。你天资聪颖,爹不会看错。”这是从伯箫记事以来,易天南对他说的最亲切也是最语重心长的话。
伯箫直觉的感到此事非同小可。但他只说了四个字,“爹爹放心。”
易夫人对临行的易天南千叮万嘱,对于和官府打交道,易天南确实没什么经验,加上他为人不屑巴结那些眼中只有银子没有良心的官吏,所以虽然各省各县都有生意,但都没和官府扯上什么关系。易天南的生意越做越大,官府也抓不出什么理由与他为难,这些年倒还相安无事,但都对他的不识时务很是不满。
“我这就给爹爹写信,让他先帮你到衙门里打点一下。”
“我易天南行的正,坐的直,何需做那小人所为。”带了五六个随从,易天南又开始了南下之旅。
易夫人没有和他争执,她早就知道了如何对付丈夫的脾气。信她是一定会写的,也会做的不着痕迹。仲琴到易天南走也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娘亲和哥哥脸上都很凝重的神色,知道爹爹是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至于多重要,不是他理会的了的,也不是他想理会的。他现在只是一直在想一会去找子倾玩什么。
一手拉起柳枝,在手中把玩,看似心不在焉,但伯箫的眉头却是紧锁着的。这一天终于到了,这副枷锁终于架在了自己身上,他是无法挣脱开了。如果可以选择,他是多希望能踏遍这大好河山,比之拘泥于这一方之地,与这算盘帐本为舞,那才是他心之所向啊!
“公子?”一个轻轻的,犹豫的声音。
伯箫转头,子倾正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看起来她似乎站在那里很久了,自己竟没有发觉。“你醒了。”他走向她。
“公子不开心吗?”子倾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他,盈盈水眸闪着天真,和仲琴眼中一样的天真,而自己早已没有了这份天真。
“没。”伯箫否认,“我要去书房,你来吗?”
子倾高兴的点了点头,随即又面有难色。伯箫没有忽略,“如果不想去,你可以在庄里面各处走走。”本来嘛!书房那种无聊的地方,像子倾和仲琴这般大的孩子又怎么会感兴趣呢?
“不是不想,只是一个人站在外面我怕又睡着了。”
“恩?”伯箫突然想起昨晚睡在藏书斋石阶前的小小身影,怜惜道,“你可以进来。不用在外面等。”
子倾一听立即笑了起来,猛点头。看着她笑的那么开心,伯箫自己也不禁菀尔,“去洗个脸,换件衫子,我在藏书斋等你。”
“是,公子。”子倾轻快的跑开了,可没几步就踩到了那曳地长裙的裙摆上,摔了一交。伯箫一惊,刚想过去扶她,子倾却立即爬了起来,回头冲子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次用手提着群摆,一直跑回屋子,那样子就像一只轻盈的小蝴蝶。看着子倾的身影一直消失在屋子里,伯箫才迈步向藏书斋走去。
伯箫坐在藏书斋的桌前,千万思绪又再次涌上心头,随手拿起笔,在宣纸上写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对着纸,伯箫发起呆来,古人云: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他失笑,我这可是“强说愁”?少年如仲琴,子倾,恐怕是不会有这种愁滋味了。他想着,不禁怔住了,为何自己今日每思及子倾,就会联想到仲琴?这种把两人归为一类的想法,令他觉得莫名的孤单,甚至有些……
未等他细想,藏书斋的门被“碰!”的一声推开了。仲琴失望的表情映入眼帘。“我还以为子青和哥哥在一起,哥哥,你知道子青去哪里了吗?”
仲琴是从未踏足过藏书斋的,今日他来原来是为了找子倾,伯箫不知道该答他什么。
“咦?二少爷,你怎么也在这?”子倾清脆的声音在仲琴身后响了起来,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短衫和一件碎花裤子,头发仍编的整整齐齐垂在脑后。看到仲琴一脸亲切,没有陌生。伯箫有些诧异的看着两人,殊不知孩子间的友谊是很容易建立的,只昨晚一块玫瑰糕,已经把两人拉的很近了。
“我来找你啊!我们昨天不是说好要一起玩的吗?”仲琴一脸的兴奋。
“可是,今天不行。我答应了公子在这里陪他。”子倾满脸歉意。
“这里有什么好?闷都闷死了。”仲琴一脸不屑,“我带你去打弹弓,逗蛐蛐,到林子里捉野兔,那可比这好玩一百倍。”
子倾听的一脸神往,那些都是她从来没玩过,甚至没听过的。孩子的好奇心让她蠢蠢欲动,但她回头看了看伯箫,还是勉强的摇了摇头。“下次,下次我们再去吧!”
从子倾回头那一眼,伯箫知道子倾是十分渴望和仲琴去见识那令她觉得新奇的一切,把这个年纪,爱玩爱动的她关在书房里确实有点违反常理,毕竟他们有他们的童年,至少他们比自己幸运,他们还可以选择。既然自己没得到,何必又阻止别人呢?看来这藏书斋永远只会属于他一个人了。伯箫看向子倾,“你去吧!我今天想一个人看会儿书。”说完便随手拿了本书,看了起来,不再抬头。
“看,哥哥都说不用你陪了,快跟我走。”仲琴高兴极了,连忙拉着子倾就跑。
“慢点!……我跟不上你……”子倾的声音渐远,伯箫却不难从里面听出兴奋。低头看了看刚刚写的两句诗,喃喃道,“我知我心何忧,汝知我心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