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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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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旁的草木渐渐从阴山的阴森怪石,换成了村口稀疏的老树,风一吹,枯叶沙沙落地,带着几分荒寂的凉意。
小路崎岖,沿途散落着几间破旧屋舍,正是她当初下山时经过的村子。
余英男走到曾经驻足过的老位置,缓缓停住脚步,抬手轻轻向前触去。
石中玉没察觉异样,还在大步往前,几步后才困惑地回头:
“怎么啦,英男?不往前走了吗?”
指尖传来一层无形却坚硬的阻力,牢牢将她挡在此地。
余英男心头一沉,果然,还是这样。
她收回手,望着眼前一脸傻气懵懂的石中玉:
“你去找李亦奇吧。”
余英男一语落下,便将石中玉独自丢在原地,任他怔立茫然。
她则是转身折返,一步一步,重又踏入阴山深处。
行至半途,不觉便来到那方水池。
正是她与苗飞、绿袍初上阴山时,曾短暂停留的地方。
池水依旧清寒,映着周遭幽暗的山影,恍惚间,绿袍的模样竟在眼前缓缓浮现。
一身深绿劲装,眉目凛冽,双眼寒如深潭,寡情疏离,令人不敢靠近。
若是绿袍不是那个人,该多好。
他们二人,或许便不会落得如今这般步步皆伤。
余英男沉默上前,在池边青石上静静坐下,目光直直落向水面,眼神空洞发怔,周身漫开散不去的愁绪,连掠过的风都带着化不开的沉郁。
“看见石中玉,不开心?”
绿袍的声音自暗处响起,人已缓步现身。
“瞧你这模样,又要哭一场?”
他偏生这般煞风景,刚涌上心头的情绪,被他一句话生生压了回去。
余英男当即反唇相讥:“三统领倒是清闲得很。被你素来瞧不起的石中玉抢了掌门之位,心里很不痛快吧?”
绿袍望着她:“我在意的从不是掌门之位。”
“是吗?”余英男冷笑一声,“那我看你在大典上,分明气得厉害。想不到你绿袍也有嘴硬的时候。”
绿袍没有接话,目光微沉:“刚刚不是和石中玉下山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没走?”
余英男眼神一锐,瞬间警觉:“你跟踪我?”
随后刻意嘲讽:“不知道的,还以为三统领喜欢我,整天围着我打转。”
绿袍忽然低笑出声:“余英男,你自我感觉,未免太良好了。”
话音未落,他上前一步,伸手猛地捏住她的下颌:
“我只是想看看,你打算怎么杀我。”
余英男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开口:“绿袍,你就那么想死吗?”
绿袍眸色微深,带着一丝近乎疯魔的漠然:“我追求刺激,追求痛快。死亡,本就是这世上最极致的刺激。”
余英男猛地偏过头,甩开他些许的钳制,声音冷而轻:“你真可悲。”
“哦?此话何解?”绿袍手上力道未松,语气带着玩味的逼问。
“一个没有追求、没有寄托、没有羁绊,从来不曾被人放在心上、也不曾真心待过人的人,难道不可悲?”
绿袍指节骤然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肌肤。
他盯着她,声音冷得像冰:“那你呢——你可有羁绊,可有人真心所爱?”
“石中玉?他喜欢的是那个叽叽喳喳的丫头,不是你。”
苗飞快步从树影里走出,横身挡在余英男身前,对着绿袍低喝:
“放手,绿袍,你又欺负英男!”
绿袍缓缓松开手,指尖最后在她下颌轻顿一瞬:“小师叔,管好你的侄女。不然,我可不敢保证,她会死在谁的手里。”
“英男,别再招惹那个杀神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事……也怪我大哥,好好一个孩子,被逼成如今这副模样。”苗飞连忙上前扶住踉跄的余英男,“我大哥教他武功,也教会他无情......”
......
夜色渐深,阴山彻底沉入一片沉暗之中。
绿袍独自来到一座的衣冠冢前,指尖紧紧攥着那枚师父的项链。
往日里一触即发的戾气,此刻却有些散神,白天余英男那句“你真可悲”,竟不受控地在他脑海里反复撞着。
可他心里清楚,有一句话,余英男说错了。
他不是没有羁绊。
他垂眸望着墓碑,像是在刻意立誓压下杂念:
“师父,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符小娟当年对不起你,就算你下不了手,我也会为你讨回公道,我要让她和她的儿子,不得好死!”
杀符小娟,是为了师父。
可杀石中玉,究竟是为了谁。
这答案,藏在心底最乱的地方,只有绿袍自己一人清楚。
另一边,苗飞一路跟着余英男回了竹林小筑。
这里他再熟悉不过,当年大哥大嫂还在的时候,他常常来这里。
青竹在风里轻轻摇晃,一砖一瓦,都还留着从前的气息。
他刚跨进门,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英男,要不你跟我一起住吧。”
余英男端着茶杯,看着茶叶在水里沉沉浮浮,慢悠悠喝了一口,才轻声道:“算了,我们俩都不会武功,真住一起,说不定死得更快。”
“也是……”苗飞走到桌边坐下,身子微微往前倾,“你今天跟石中玉说清楚了吗?他有没有说,能带你走的办法?”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过,带着几分关切又直白的打量,让余英男有些不自在。
“说清楚了。”她放下茶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以后,他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
苗飞立刻啐了一口:“石中玉不是那种人!”
“人都是会变的。”她又端起茶杯,借着飘起的淡淡茶雾,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对了,苗飞,你跟我说说,石中玉那一身功力,到底是怎么来的?”
苗飞没多想,顺着话题就把符小娟、丁引之间的恩怨,还有石中玉怎么得来功力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这一切,余英男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声音也冷了下来:“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苗飞一下子愣住了,没料到她会突然赶人,连忙起身扒住门框,一脸固执又认真:“英男,我不回去!我要跟你们一起住!有我在,绿袍绝对不敢欺负你!”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绿袍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淡淡落在苗飞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小师叔,还不走?”
苗飞刚才那股硬气瞬间就弱了下去:“绿袍……”
绿袍没给他再多说的机会,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冷淡:“夜深了,小师叔,慢走。”
苗飞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去还不忘扬声喊:“英男,有事一定记得找我!”
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晃着,屋内静了下来。
绿袍缓步走到桌旁,自然地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余英男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有事?”
绿袍指尖抵着杯壁,轻轻吹了吹热气,淡淡开口:“没事,就不能过来坐坐?”
说完,他垂眸抿了一口茶,夜色与竹影一同落在他肩头,安静得有些反常。
绿袍放下茶杯,指尖还沾着杯壁的微凉,目光落在余英男脸上,语气听不出波澜:“明日便是石中玉的掌门大典,他没说,大典之后,要娶的是你,还是李亦奇?”
“这,重要吗?”
绿袍抬眼,与她的目光轻轻相撞,又很快移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却莫名掺了点别的意味:“不重要。”
“那你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绿袍浅啜一口茶:“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是谁都像石中玉那样,有运气撞上百年功力。你那些念头,趁早收了。”
他指尖轻抵杯沿,眼睫半垂:“若真的想学,不如,好好求我。”
“你心里也明白,烈火收你,不过是摆设,不会真教你。这阴山,你能依靠的,只有我。”
“你胡说,烈火答应过我的!”
她脱口而出,声音却越说越轻,渐渐没了底气。
绿袍只淡淡一笑。
“是吗?”
余英男眸光微顿。
他这是……肯教她?
她没有迟疑,开口:“求你。”
绿袍垂着眼,唇角极轻地掠起一抹弧度,快得像错觉:“大点声。”
余英男闭了闭眼:“求你!”
绿袍端起茶,缓缓饮下:“拜师,要有拜师的样子,我绿袍和烈火不一样,不做随便的事。”
余英男牙关一咬,指尖攥紧温热的茶杯,屈膝便要俯身,声音绷得紧:“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绿袍只轻抬一手,腕间力道稳而轻,恰好拦在她膝前,没让她真跪下去。
他顺势接过她手里的茶杯,指背轻轻擦过她的指尖,一触即收。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茶烟缭绕间,他的气息漫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茶的清冽与几分说不清的暗哑,字字落在她心上:“余英男,喝下这杯茶,你就是我的人。你,可想清楚了?”
“师父在上。”
余英男眸光笃定,映在灯影里,清瘦又倔强。
绿袍望着她,恍惚间竟瞥见了初见时那个一身孤勇的少女。
他仰头将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藏得极深的舒展,转瞬便又覆上了平日的冷寂。
临走时,绿袍淡淡抛来一句:
“余英男,我们现在,算你说的羁绊吗?”
灯芯轻轻跳了一下,室内光影一暗,将她侧脸半掩在阴影里。
余英男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硬得不带一丝温度:
“不过各取所需。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