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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药王谷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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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萤坐在药炉前,一边扇火一边揭开瓦盖查看汤色火候。
虽说千萤的药理功课与她的术法功课一样,常年在吊车尾那一列,这副醒酒汤却是她最拿手之作。
只因从前在药王谷时,她药理不精被夫子训罚时,阿兄就去拿两坛好酒,说是宽慰宽慰她,却一口都不让她碰。她新学会一招半式术法,阿兄又去拿两坛好酒,说是如此喜事,值得庆贺,便自顾自饮个精光。每每醉得不省人事,全靠她煮制醒酒汤缓缓,不至于第二天头痛。
后药王谷遭逢变故,她为采幽冥花跌落至这幻境已有三月有余。许久不曾闻到的熟悉气味随着瓦盖的揭起伴着热浪一下子扑了她满脸。
气味总是承载着记忆,熟悉的味道让她不由得想起药王谷,想起药王谷的花、药王谷的草、还有药王谷的人。
巫祈来药王谷的那一天,种在千萤院子里的一株幽冥花种开了花。
幽冥花二十年才开一次,极为罕见与珍贵。她院子里这株幽冥花同灵田里那些不同,院子里这株幽冥花,是整个药王谷重整灵田后,第一株开花的幽冥花。
千萤很激动,这株幽冥花因种在她院子里,自然就被她划到了自己的所有物里,她觉得自己霸占得很有道理——不然这株幽冥花为什么不种在阿兄的院子里呢?
当然是种在谁的院子里就是谁的!
“好好好,当然是我们千萤的。”阿兄笑着摸她的头。
千萤小心翼翼地取下花朵,又仔细地装进琉璃瓶里,挂在腰间。专挑药王谷里人最多的地方,慢悠悠地溜达了一圈。吸引了许多艳羡地目光仍不知足,又挂着幽冥花抬头挺胸、神采奕奕地往平日里她最不爱去的学塾去了。
果然,还是同龄人之间更有话题。
“幽冥花!”
随着第一个眼尖的同窗高喊出声,四周同窗如在外采蜜的蜂潮般涌来。
“哎哎。”千萤抬手抵住一位眼睛快要贴上她腰间的同窗,虽知对方只为详细地看一看这幽冥花,骄矜的性子仍是让她端出一副深沉模样,搬出前几日刚从夫子那儿听来的话:“男女授受不亲!”
那同窗被她一挡,又这么直白的一冤枉,登时从脸红到脖子根,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千萤,你真有本事!我听我爹娘说过,幽冥花可是二十年才开一朵。”
算你识货。千萤眉梢眼角洋溢着得意,愈发觉得自己这趟学塾算是来对了。
爹娘在灵田当差的一位同窗紧盯着她腰间琉璃瓶里泛着幽蓝的花朵,挠了挠头:“我爹娘说灵田里的幽冥花也还需两三年才能开花,千萤,你怎么会有幽冥花?”
千萤从始至终就没抑制过的唇角翘起到一个无法再上翘的弧度,抱臂笑出声来,“整个药王谷开花的幽冥花可就本小姐腰间这一朵。”
“哇——”
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叹。
千萤心里简直不要太美。
“嗨呀!”另一位同窗见怪不怪似的,摆了摆手,“她爷爷那么宠她,不稀奇不稀奇。”
“哼哼。”千萤十分得意地哼出声。
正当她享受着同窗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追捧,好不美哉时,下一秒,阿兄顶着日头迈进学塾说着有要事相商便把她从人群里提溜出去。
…………
“幼子身中奇疾,历经百医皆束手无策……闻药王谷素怀济世之心,灵药虽珍,却从不吝于救人,故冒昧叩访……”
千萤刚进屋抬眼瞧见个模样一等一好看的叔叔正在和爷爷说些什么。
大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场面话她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阿兄把她带来说有要事相商的“要事”究竟是个什么事。
直到爷爷招了招手唤她过去,她走进前一瞧,才看见榻上躺了个模样同那陌生叔叔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一等一好看的哥哥。
好看的哥哥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蜿蜒出一道青色筋脉。还不等千萤仔细瞧一瞧他的眉眼,爷爷在身旁唤她:“萤萤,把幽冥草给爷爷。”
至此,千萤才明白过来阿兄口中的“要事”究竟是什么。
她一时间无法接受,攥紧了琉璃瓶,委屈从脚底升起直到喉口却变成一股执拗的无理取闹:“凭什么!这明明是我的东西!”
倒不是她对这个好看的哥哥有什么意见,也不是她想见死不救。只是她娇纵惯了,这种突然要她把自己珍藏的“玩具”割舍出去,还是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感觉很不好受,只能胡乱发泄一通。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兄哄她:“千萤,今日你舍了一朵幽冥花,换来的却是一份救命之恩,仔细算来,其实算不得亏。”
千萤觉着他说的似乎有那么点道理,自个把自个哄得差不多,气性渐消,才把幽冥花交了出去。
…………
“千萤,你幽冥花呢?”
次日学塾里,素日和她最不对付的同窗贱兮兮地凑上来。
“怎的才过一日,幽冥花就不见啦?”
见来人揶揄的脸,千萤烦得只想把手里的笔朝他脸上扔。
“郁朔,你烦不烦?”
“懒得跟你说,本小姐可是用幽冥花救了一条命。”
“是吗,我倒听说谷里来了两个生面孔,既是外人,大小姐何时这么好心过?”
“那又怎样?”千萤攥紧笔杆,只觉被下了面子,那股傲慢劲旋即又顶了上来,无论如何都不肯顺着这人的话承认自己的娇纵,当下只想赢回一头,说出口的话却令她自己都讶异一瞬:“我喜欢他,我就乐意拿幽冥花救他。怎么,不行吗?”
面前之人的笑意倏地僵在脸上,连最后那一丝戏谑也随着凝固的弧度悄然消散,神色有些阴沉。千萤见他这副神情只觉浑身舒坦,话锋愈利,“论起‘外人’,你又何尝不是?待绾姜姐姐归来,看你还如何嚣张!”
郁朔平日里总爱有事没事就呛她两句。千萤自认不是个任人拿捏的性子,可在郁朔面前,也讨不到几分便宜,往往斗个旗鼓相当。今日竟能把他回怼得脸色发青,千萤看在眼里,心里那叫一个痛快淋漓。
斜阳西下,橙黄色的光影透过窗棂洒落,《药理礼扎》最后一笔落下,墨迹在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千萤将未干的墨迹吹干,捏着两个角正欲将其叠好,颊边碎发忽地被风扬起——
一道锐响撕裂暮色,自窗外疾掠而来。
“小心!”
郁朔反应极快,一把拽过她,两人堪堪侧身避开。那暗器擦着窗沿飞过,“笃”地一声没入远处廊柱,竟是一枚青翠叶片,入木三分,叶缘犹自轻颤。四目相对,二人心中俱是一凛:以叶为刃,来者修为,只深不浅。
千萤皱眉,药王谷避世多年,向来不参与门派争斗,不曾卷进什么纷争中,今日怎会有人胆敢闯谷行凶?
像是应她心中疑惑,庭院里传来一道略带哑意的男声,带着刚醒时分的懒散,似是在和什么人说话:“抱歉抱歉,昨日登门时,本座嫌那外层禁制碍事,用了些蛮力,倒让这些宵小钻了空子。”
“巫祈,既是因你惹来的麻烦,那便由你自己解决吧。”男人随意道。
“巫教主,巫祈昨日才……”这道是爷爷的声音。
“不碍事,长老放宽心即可。”
若非千萤听得真切,几乎要疑心说话二人的身份是不是调了个儿。她爷爷听来,竟比巫祈的亲爹还更着紧他的身子。
千萤松了郁朔拉着她的手,从窗口往外望去。
还好,那些蒙面高手并未来得及伤人,此刻正和巫祈缠斗,约有十余人。
“啧啧。”
爷爷口中的巫教主,巫祈的父亲,此刻正懒懒倚在夫子的檀木椅上,嗑着瓜子看戏,偶尔点评两句,“恢复得还不错,哎,血溅过来了,过去点。”
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让千萤脑子里霎时脑补许多巫祈家中秘辛。
千萤素来不喜读书,只因典籍艰深、词章晦涩,于话本杂谈、传奇故事之类,倒颇有几分兴致。
那些曲折离奇、狗血淋漓的段子看多了,便自然而然地在心里勾勒出巫祈在家中的光景,想来是并不如何如意的。
自小被宠惯着长大的千萤大小姐哪里想得通:昨日还病着的人,今日便打发来对付刺客,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庭院正中,药圣石像本作捧卷而立之姿,然此刻石上书卷间,歪斜悬垂数具尸身,余者皆坠入醒泉,血色渐次漫开,染透碧波。
巫祈大病初愈,脸色依旧算不得太好,千萤略一忖度,设身处地想了想:如果自己是巫祈,刚病好就被使唤着去打架,且来者还都不是善茬的境况下,自己的脸色应当也好不到哪去。
最后一具尸身也沉入醒泉,神农长老低叹一声:“造孽啊……”便唤人进来收拾残局。
巫祈甩了甩手,一人一剑,轻易地将那十数名高手尽数放倒。衣袂未乱,步履犹稳,若不是苍白的脸色和血色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唇色,几乎都要叫人忘了他还是个病人。
刚走两步,他顿住,握着剑的手抵住唇,压抑地咳了两声,指间未干的血迹顺势蹭上唇角,蜿蜒一道艳色,自唇侧斜斜划过,似残梅落雪。
风过回廊,蒲萝花影摇曳,浅浅清香拂过厅堂,千萤立在窗头,望着这一幕,耳畔坠玉随风流转,泠泠若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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