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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城   “娃娃 ...

  •   “娃娃!回家吃饭喽!”
      “马上!”
      边喊着,景元弯腰将田地里最后几根杂草拔尽,挽起袖子用还算干净的手臂在水淋淋的额头乱蹭一顿。远处群山起伏,夕阳余晖烂漫,自地平线铺开万里烟霞,景元眯起眼睛,看到一个黑点从霞光里慢慢走近,人影还不清晰,声音倒是远远的飘过来了。
      “给娃今天逮了只兔子尝尝!”
      景元没什么“兔兔好可怜不要吃兔兔”的可爱心理,他是会在所有人正襟危坐的大会现场偷偷嗑瓜子的小坏蛋,站在原地翘首以待人影走近的几分钟,毛茸茸可爱的白兔子在他脑袋里,先被红烧又被油炸,香气四溢肉质鲜嫩令人流连忘返。
      一个扛着编织袋的大爷慢慢走过来,手里提着兔子的耳朵,景元连忙迎上去:“大爷,今天进城累坏了吧。”
      “唉,城里老爷们最近搞嘛子仙丹,到处都烧麻杆,烧得城墙都黑黢黢的。”
      仙丹?
      景元心里打了个突突,面上却不显,做足了小辈的乖巧模样:“我帮您拿袋子吧。”
      “不用。”大爷说:“沉得嘞,娃娃要读书,我拿。”
      “那我,那我提着兔子。”
      大爷笑出满脸褶子:“也行,你们娃娃就喜欢这些,不过可别舍不得了,待会儿让你婆婆给你炖,可香。”
      “好呀。”景元与大爷边往村里说,边随意闲聊:“大爷,城里好玩不,我都没进过城呢!”
      “城里嘛,是要比咱们村人多,热闹!”大爷拍拍景元肩膀,满怀对他的期待:“不过我们娃娃要读书的,考秀才老爷,以后肯定能去。”
      “我现在能去逛逛不?”景元满脸向往,殷切地望着大爷:“老听村里人们说,我还没去过呢。”
      大爷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下一秒他温和的态度陡然一转,语气都强硬冰冷。
      “不成!你得听话!”
      说话间,天色已慢慢昏暗,绚烂的烟霞一层一层地被深黑的夜幕遮盖,朦胧混沌的光影在空气中交错。老人脸上的褶子在昏黑的光线里扭曲成一堆,好似有某种隐藏的怪物在这副皮囊下警惕又贪婪地注视着他。
      景元心里叹气,脸上带了几分真情实感的难过。
      “我胡说呢,我要读书的。”
      大爷表情这才好看起来,那不知在何处窥伺他的怪物,也慢慢收起了视线。
      晚上饭桌上果然摆了盘香气扑鼻的兔肉,村里没有白米饭吃,只能吃糙米。这家做饭的陈婆婆大概是觉得委屈了会读书的景元,只唯独每次给景元的那碗饭里面掺点磨碎的玉米渣,米黄色的糙饭才多了点发甜的口感。
      “娃娃,吃饭。”
      陈婆婆亲切地招呼他,看景元眼睛珠子紧紧盯着手里的书卷,连吃饭都心不在焉,和旁边大爷打趣:“咱家娃娃好学着嘞,明年一定能考个名次回来。”
      “那可不是!”
      “诶呀,万一娃娃以后是个秀才老爷可好了,进城里住去。”
      “那必须的!”
      两个老人一唱一和,破旧的木圆桌上只摆了两个菜。兔肉全留给了景元,两个老人就用筷子蘸着尝了尝味,另一盘是煮野菜,大爷伴着糙米饭呼噜噜全下了肚,陈婆婆慢吞吞地喝着野菜汤。看景元吃饭还是心不在焉,故作生气地拍他胳膊:“娃娃都学笨了,待会儿饭凉了坏肚子。”
      景元讨饶地笑了笑,他上了饭桌还看书,自然不是真学习,而是拖延时间。眼看两位老人吃完站起身各自去忙碌,景元才用手册挡着,捏了个诀,桌子上的兔肉和饭突然消失无踪,只剩下一股肉香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蔓延。他拿起碗碟,去帮陈婆婆洗碗,被婆婆用湿漉漉的手捏捏脸,赶了出来。
      夜色已深,不知何处传来狗吠声。身后陈婆婆和大爷的谈话声隐隐约约露出来,似乎是最近卖货收入不好……景元叹了口气,想起那盘兔肉。
      这般辜负两个满心为他好的老人,他其实很过意不去。
      可他也实在不敢吃。
      他明明清晰地记得自己和大师兄,还有两个陌生人同行,进了鬼城。鬼城周围瘴气结界浓厚,大师兄紧紧牵着他的手。
      可越来越深的雾隔在两人之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在无法辨别的瘴雾里,有可怖的东西在凝视着他。
      一开始大师兄的身影在灰色的瘴气里渐渐消失,接着熟悉的声音也越来越细,细到他提起耳朵都只能捕捉到一丝含糊的声线。到后来连两人相握的手也仿佛被浓浓的瘴雾所麻痹,交握的触感越来越模糊,他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怕惊了浓浓瘴雾里看不见的怪物,只能无措地试图攥紧手心,可越走越深,越走越深,不知为何他的头脑也含混茫然起来。
      忽然,仿佛有光破云而出,一切遮挡着眼睛与神经的雾顷刻间消散,被蒙骗的危机感像一桶冰水猛地浇了他一头。
      ——景元猛然清醒,身边同行的人都消失不见,只他一人孤零零站在一片田地里。
      他顺着田梗走进村,就发现自己被安上了陈婆婆的孙子这么个身份。景元找了几个村民套话,轻而易举地将这个角色扮演起来。可在村子里呆了一个星期,连村里寡妇和村长有一腿这种秘闻都被他挖出来了,如何突破这秘境却是没有半点头绪。景元悟性高,在仙山上乱七八糟学了不少门类,可站在村子里,从阵法到符术到剑招统统用了个遍,毫无进展。
      唯一的突破口也许就是离开村子,进城。进城得村里人领路,可每次和村民提进城,他就能再度感觉到瘴雾里那紧盯着他的怪物。敌明他暗,站在人家的主场,真撕破脸也不一定能逃出去,说不定还搭上自己。
      景元正坐在床褥上,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怎么跑路……这太耻辱了,他连仙山层层加封的结界都能撬开道偷跑,一个凡人的村子居然把他困住了!
      景元抹了把脸,把书扔到一边,在床铺周围设好守护阵法。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朦胧梦境里,景元隐约听到大师兄呼喊他的名字。伊戈尔性格稳重,景元从未听到过他如此恐慌绝望的声音,只是听着,他就觉得自己眼眶湿润,浓重的悲伤顺着这声音一涌冲进他的心里。他拼命张开嘴想回应大师兄,迷迷糊糊中他明明感觉到自己已经睁开眼,大师兄的身影在他的视网膜上浮现……
      下一刻,尖锐的鸡鸣声响起,瞬间划破朦胧梦境,景元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身上冷汗直冒,湿答答的黏着衣服。
      是梦……?
      好真实的梦。
      门外大爷咚咚敲着门:“娃娃,起来吃早饭了!”
      “……来了!”
      又是与昨日相同的一天,景元拔完草,远远眺望晚霞。
      只不过今日,大爷并未出现,反而是一道有些熟悉的黑影从半空忽然浮现,然后猛地坠落。
      景元心怦怦跳了起来。
      他扔下手中的杂草,拔起双腿就往那边跑。路上有人似乎问了什么,似乎踩到了什么,夕阳好像没昨天那么亮——他统统没注意。他的眼睛锁定那道下坠的人影,反手抽出头上的红发带扔了出去。
      细长的发带在空中飞舞,越来越宽,越来越长,最后化作一段红绸,轻柔裹住人影,放在地上捆好。
      景元拨开遮挡视线的树枝,说不清激动还是紧张,他跑得心脏乱撞,拨开最后一根树枝,他看向地上的人。
      果真是和他同行的人之一!
      应星也没想到这破幻境降落地点居然是半空中,这是什么鬼城独有的检验程序吗?不能从半空中活下来就去死之类的。
      不过没等他掏出自己做的机巧鸟,一段红绸破空飞来,没等他警惕,红绸上熟悉的香气使他马上意识到
      ——是景元。
      他不再反抗,任这红绸将它捆住,站在原地等景元过来。
      在这期间,他也想了不少话题。
      他和景元没见过,要不是另外两个人实在进不来这幻境,也轮不到他。想起进来前丹枫死水般平静的眼神,多年好友的经验使他秒懂对方心中的五味杂陈。要不是时候不对,他都想嘲笑一顿这老朋友了——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景元在他心里,其实定位就是好友多年求而不得白月光之类的。
      非常俗套,简直令他想退避三舍。
      可现在不得已要带着人破这个秘境,关系也不能太僵硬……短短几分钟,应星脑子里冒出好几个能聊的事:丹枫很担心你,好吧你师兄也是;这秘境怎么样你受伤没——这个好像有点太亲密了?
      可下一秒,景元真的出现在他面前,应星嘴边那几句话忽然长了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连带着他引以为傲的聪明脑子都宕机。
      应星先看到一只白皙纤长的手,匆忙拨开一丛遮挡着的树枝,随后景元湿漉漉的颜色眼眸和粉嫩的脸从树后露出来。银白色的头发披散开,有几缕被汗水粘在脸上,衬得脸又小又润,在这夜色朦胧的树林里,他像是自带了濛濛光晕,明净又漂亮。
      他向应星走过来,又犹豫地站在几步外,手指一勾,应星身上的红绸带着飘渺的香气缓缓升起,飞到景元手里,此刻它又是一条细长的发带了,在景元手里握着,红得耀眼,白得发腻。
      我认可丹枫这白月光了。应星呆呆的想:他还算有品位。
      原本在他心里,丹枫的白月光只是好似符号一样存在,但在景元向他奔来的那一刻,这个符号突然活色生香,像是一幅黑白水墨画荡开层层涟漪,从中真走出了一个艳丽夺目的画中仙,活生生地在他心里扎了根。
      “你……”
      景元见这人也不说话,心中尴尬,虽然想解释自己是为了救人才把他捆了,但貌似现在怎么说都不太对——空气有点紧绷,男人直愣愣盯着他的样子令他手足无措。
      而且他不记得男人名字了,就记得好像是朱明阁的。
      “咳,那个,你是,你是那个……”
      “哦,哦。”
      费尽力气进来救人,结果人家根本不记得自己……应星本来应该生气的,他脾气本来就不好,骂过的人能从朱明阁排队到仙山。可这画中仙在昏昧的树林里局促又不安的的模样,充满生气,活泼得可爱,他心里半点火气都冒不出来。
      “应星。”
      “对。”
      景元双眼一亮,他似乎天然对任何人充满好感,即使是第二面的应星,都能亲昵地称呼:“应星先生。”
      他对谁都这么热情?
      应星古怪地笑了笑:“嗯。”
      可能是好不容易见到了现实认识的人,景元小步跑着靠近他,近到应星能嗅到与那段红绸如出一辙的旖旎香气。而且如今凑近了看,景元这张脸果真又小又白,嫩得好似一用力就能掐出印子。
      景元不知眼前人心神荡漾,他小声问:“请问这秘——唔”
      手比脑快,应星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居然盖住了景元大半张脸,他轻声警告:“不要说出来。”
      见景元点头,他才慢慢放开手,所以寻了个借口:“小心些,不要做能惊动它的事。”
      “好。”景元说:“先生是如何进来的?师兄呢?”
      “叫应星就行,我就比你大一岁。”应星听到他没问丹枫,在心里为好友唏嘘一秒:“只有你来了,他们在外面都没事。”
      景元:“只有我?”
      应星点头:“你是什么情况。”
      景元将进来的事一一和他说明,也和他坦白了自己的猜想。
      “按照你说的,那我们必须要进城看看。”应星说:“这个仙丹是什么?”
      “我有个猜想,但还需要证实。”景元沉吟片刻说:“我必须得回去了,婆婆和大爷还在家等我。”
      应星:“这么老实。”
      景元嗔了他一眼,边挽起头发边说:“那你和我走吗?”
      可能真是热了,景元将所有的头发都用发带挽起,系了个高马尾,在夜色下愈发透亮白皙的脖颈在银色发丝下像一片凝结的月光。
      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应星马上回答:“走。”
      两人回了家,面对婆婆的询问,景元撒着娇说这是以前书院的同窗来一起备考,又搂着老人可怜巴巴地说自己一个人备考难免有些焦虑紧张,一起学习更有效率呀。
      应星在旁边听他说的天花乱坠,心想要是这都不答应,那这两老人肯定是铜铁傀儡,直接砸碎走人得了。
      陈婆婆的确是肉体凡胎,被景元哄得眼睛都眯住了,一直念叨:“都听娃娃的。”
      还给应星又收拾出一床褥子,让俩人不要学太晚,记得休息,又端来一盘玉米烙烙,才阂上门走了。
      应星扭头看景元,后者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在暖黄的烛火下,眼里只有静静流淌的悲伤。
      虽然见面没几分钟,但他也能看出来两个老人真心喜欢景元,只用膝盖想,也能猜到这纯真又心软的小猫崽子因为欺骗而难过。他有心轻松一下,可他实在没说过多少软话,想了半天也只蹦出一句:“你还挺得心应手的。”
      说完应星都想扇自己了。
      “嗯。”景元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我很会哄长辈哦。”
      “无论是师父师祖,还是两位师兄,都很娇惯我。”景元轻声说:“所以我一定要回去,我知道的。”
      明明说出这么坚定的话,脸上的表情却好像要哭了一样。
      应星看景元,景元看蜡烛,桌子上的蜡烛噼啪作响,炸开的灯花在昏沉沉的墙上投下糊作一团的阴影。
      “那好。”应星叹了口气,认真道:“那我们现在来想想怎么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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