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下山 ...

  •   腾骁踏进院落,一壶酒破空袭来,他顺势接住,掂了掂酒壶,玩味说道:“玉浮春?你又偷跑下山了。”
      “师父明察,这是几个外门弟子孝敬我的。”
      懒洋洋的声音从天上飘下来,腾骁抬头一看,自家小弟子一身广袖长袍,正躺在树上晒太阳,晒得白皙的脸蛋都飞起绯红,也不知在上面呆了多久。
      也不知从哪里又受了委屈,才缩在树上生闷气。腾骁像逗猫一样伸手招呼他:“快下来,也不怕晒坏。”
      景元瘪起嘴哼唧了几声,一动不动。腾骁只得走过去,站在树下,好声好气地哄:“是对面峰头的又给你气受了?”
      景元不吱声。
      “零花钱不够了?彦卿又不让你吃冰?还是昨晚睡觉又梦魇了?”
      景元翻了个身,金灿灿的猫眼眨了眨,说:“不是。”
      “那你说嘛。“腾骁说:“你说出来师父才好实现,对不对?”
      景元:“此话当真?”
      腾骁点头:“驷马难追!”
      “好!”
      景元一跃从树干跳下来,乖乖巧巧地朝着腾骁说:“我要去鬼城!”
      腾骁秒答:“不行。”
      “你答应我的!”
      景元不依不饶地围着腾骁转,急得恨不得跳起来对着腾骁耳边喊:“你答应我了!”
      腾骁犹豫:“其他都行,这个不行。”
      “为什么呀!”景元紧紧揪着腾骁的衣袖,故作凶狠一下一下地拽,一副要挟衣袖以令腾骁的坏蛋模样。
      腾骁做罗浮峰峰主几百年,身形健硕,比景元要高出快三十厘米。哪能轻易被这小猫爪子拽倒。但他还是歪着身子装可怜:“诶呦我这老骨头……”
      “你就装!”
      这么说着,景元还是松了手,黏糊糊地搂住腾骁撒娇:“对不起嘛,师父,进屋我给你捏捏好不好。”
      腾骁一点都不吃他这套:“捏捏可以,去鬼城不行。”
      从小被捧着长大,哪经历过今天这样被三番五次的拒绝。景元猫脾气呼哧一声上来了:“都不让我去,我偏要去!”
      腾骁也无奈,眼瞅着从小养大的小徒弟眼眶都红了。他俯下身温声解释:“那地方诡异,师父先派几个师兄师姐们探探路,再让你去好不好?”
      “骗人!”景元小猫眼瞪得圆滚滚:“我听华师祖说了,鬼城每二十年出现一次,每次只有两个月时间可供进出。这次不去,我就只能等到变成老头子才能去了!”
      “什么老头子,再有二十年你也才三十六,我家元元三十六正是风华绝代的时候。”
      “我不管。”景元恶狠狠地冲他龇牙哈气:“我这次就要去嘛!”
      “不对。”腾骁转念一想,问他:“你华师祖才不和你说这些,你是不是又去偷听开会了!”
      糟糕!
      景元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猫爪子心虚地捏着衣摆,狡辩了一句:“师父是想糊弄我”,说完转身就跑!
      “你这小坏蛋!”
      腾骁只胳膊一伸,就将想要跑路的景元提着后颈抓回来,悬在空中。景元就怕这招,他在空中很没安全感,只能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四肢听训。后腿不安分地想要踹腾骁,全被狡猾的饲养员躲开。
      “我都说了多少次,不要偷听师祖他们开会,要是不小心触动了结界,非把你电成一只焦巴猫!”
      景元才不理他,若不是被抓住后颈跑不了,他早就逃之夭夭了。
      腾骁一看他这幅死不认错的犟猫样就上火,也不知道景元的教育哪里出了差错,从小就三天两头上树偷听师门开会,要不就是窝在树上偷袭对面丰饶峰的弟子,也就彦卿老和他狼狈为奸,山门里每棵树都被他们祸害过。之前倏忽将灰头土脸的景元送回来,还威胁腾骁,再有下次就把这小坏蛋变成一只真猫扔树上,看他下不下得来——被景元狠狠咬了一口才走。
      “你再踹?”
      “坏蛋!师父坏蛋!”
      “就你那小猫三两招,还想跑到那种地方?”
      “师父胡说,我都能打赢师父了!连华师祖都说我已在师父之上,师父才是小猫三两招!”
      戳到痛处,腾骁还真是无力反驳,只能吹胡子干瞪眼。
      两人正这么僵持着,伊戈尔提着晚饭走进来。一只脚刚踩进来,景元就眼睛一亮,扑腾着四肢挣扎:“师兄,师兄救我!”
      伊戈尔无奈:“师父。”
      腾骁顺势将景元放下,谁知景元脚刚一挨地就跳着窜到伊戈尔身边,仰起头可怜巴巴地望他:“师兄最好了。”
      “嗯。”
      伊戈尔向来听不得景元的好话,一句师兄最好了就哄得面红耳赤,他撑着膝盖俯身,露出傻乎乎的笑容:“你说。”
      几步外腾骁泄气扶额:“不争气。”
      “师兄要去鬼城嘛?”
      伊戈尔望了腾骁一眼,见后者无可奈何地点头,他才老实回答:“去。”
      “带上我吧,带上我吧。”景元环住伊戈尔的脖子,晒得热乎乎的脸蛋在他脖颈侧边乱蹭:“师兄最好了。”
      最疼爱的小师弟贴着身子撒娇,伊戈尔哪经得住,晕头晕脑地就点了头。
      “好耶!”
      景元猛地亲了他一口:“谢谢师兄。”
      “我去收拾行李!”
      路过腾骁,景元昂起头得意洋洋地朝他吐舌头,看腾骁作势要敲他的猫脑袋,才欢呼雀跃地跑回屋了。
      瞧着腾骁舍不得揍景元,就气势汹汹要来揍自己,伊戈尔慢吞吞地补救:“放眼皮子底下,总比景元自己偷跑要强。”
      想起至今都没问出来景元是如何屡次三番的偷跑下山,腾骁顿住三秒,叹气:“你说得对。”
      次日清早,景元就背着他的行囊等待。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衣,袖子束得紧紧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只翘起尾巴,时刻准备外出狩猎的小猫。
      腾骁疑惑:“难不成我平时遛得不够?这么有精神。”
      伊戈尔:“这种猫科需要的运动量大,而且山门他玩腻了。”
      腾骁无语摆手,示意他们赶紧滚蛋。
      一直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腾骁背手溜达着去找华。
      腾骁虽贵为罗浮峰峰主,奈何他头上还顶着仙山山主华,眼下正是要去华那里,再给自家心肝打打秋风,顺点宝贝或者情报寄过去。
      华正在望月台打坐,听到腾骁来意,诧异望他一眼:“怎么让景元去了?”
      腾骁扯扯嘴角,果断推锅给大徒弟:“伊戈尔还是耳根子软。”
      华颌首,平淡补刀:“我看你也就那样。”
      “还不是,还不是您开会声音太大又让景元偷听着了。”
      “我总不能把大殿周围的树都砍了。”华对此也很无力,景元实在滑溜,总也堵不住他偷跑的猫道:“况且大殿里弯弯绕绕那么多,有次还在一根盘柱上发现了他……”
      谁能想到有猫蹲在盘柱上,这怎么可能防得住。
      说到这里,华也有点底虚,颇有种自家恢弘山门被刨成猫窝的即视感。她转言挽尊道:“让他出去看看也好,他来历不凡,总不可能一直护着。”
      “我只想再等等……”腾骁沉默片刻,又说:“丰饶峰的罗刹……”
      华:“恐怕就在这十年间。”
      “一笔烂账。”腾骁冷声道:“丰饶惯爱用些下作手段,踩着人命登天,也不怕闪了腰摔下来。”
      “凡人讲,人在做天在看。”华正色道:“罗刹或许能一步登天,做这百年来第一个升仙者。但这成神仙和做神仙还是两码事,心术不正,道行不稳。”
      “我才懒得理会他做不做神仙。”腾骁低沉道:“我只恨这本该是景元的。”
      华知他不甘,只能沉默。
      ????
      仙山远离凡尘,凡人想拜师成仙,都得先爬过万里雪山才能摸到仙山山脚。鬼城却在人间一荒芜地里,伊戈尔在路上给景元科普,鬼城自出世时便吞了方圆百里的无数生命,此后每次出现都会笼罩着一层瘴气结界,寻常仙器是进不去的,就连马匹也不敢靠近,只能赶到最近的地方,实打实走过去。
      “这么厉害。”景元眼睛都亮了,拍着胸脯义正严辞地说:“师兄放心,景元一定不拖后腿!”
      伊戈尔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又给他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仙器符咒,还用朱砂掺了自己的血,在他手心种了一道印。
      景元翻手打量这道血印,问:“这是什么?”
      “你应当知晓,我来自域外。”伊戈尔收起朱砂,和他解释道:“这是我们那边的咒印,是一道命咒。有这咒在,我就能感知到你的状态。”
      景元蹙眉:“那对师兄的身体……”
      “没关系。”伊戈尔说:“对我并无大碍。”
      只不过少些精血,养个一两年就回来——不过这事就无需景元知晓了。
      景元怔怔看他,也不知信了没信。
      伊戈尔对景元这种眼神感到无措,他有次听到腾骁感慨景元来历不凡,可究竟有何缘由,腾骁也从来不说。但只景元那双宛若神明般的鎏金色眼睛,就已足够让人明白他背后的存在恐怕非同小可。不止一个山门弟子私下里讨论:每每对上景元小师叔那双眼,就感觉自己似乎无所遁形,藏得再深的秘密都瞒不住他。
      思及此,伊戈尔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说:“想不想在人间逛逛?”
      景元摇头:“快去快回,不然师父和彦卿在家会着急。”
      “好。”伊戈尔点头:“不过你虽在山门内少有敌手,但毕竟从未踏足这种秘境,还是安全为上,若有危险,我让你跑你就赶紧跑,千万不要逞强。”
      景元捣药似得来回点头:“好的好的。”
      “千万不准乱跑。”
      “嗯嗯嗯嗯。”
      虽然得了眼前小师弟的承诺,但不知为何,伊戈尔还是心中不安,给景元梳头时还不小心揪下几根细细的银色发丝,景元疼得眼泪汪汪。
      他眼眶浅,稍有点不顺就容易吧嗒吧嗒掉眼泪,师门三人从小哄到大。开始是腾骁哄,奈何罗浮峰主扛得起刀骂得了人,唯独不会哄怕生小孩睡觉,只能让彦卿上。罗浮峰二师兄从小就是哄孩子好手,能一边抱着奶猫景元哼小调,一边背剑谱。
      后来景元开始习武,就是伊戈尔带,彦卿虽拜在罗浮峰,剑术却是华的路子,而伊戈尔练拳法,景元也不适合,就只能跟着仙山众人上镜流的专业课,下了课再跟着伊戈尔在院子里哼哼哈哈扎马步——练功辛苦,可他反而很少哭了。
      掏出帕子给景元擦了泪珠,又塞给景元几块酥糖,景元才把眼泪憋回去,嚼着糖一会儿鼓起左脸颊,一会儿鼓起右脸颊。
      伊戈尔笑着点点他鼓起的脸肉:“胖脸小猫。”
      景元小猫脑袋撞进他怀里:“窝才不胖!”
      许是吃糖吃多了,伊戈尔总觉得景元就连嗔怪似得瞪他一眼,都能飘出一股甜滋滋的糖味。房间里安静的他都能听清景元嘴里吧咂糖的水声,怀里的景元自顾自找了个舒服姿势瘫着,身体感受到柔软的温热,感官在刹那间远去,这一秒的满足被无限制拉长,气氛温馨的古怪。
      伊戈尔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景元的时候,当时他练拳遇到了瓶颈,苦闷得很,烦躁得练不下去,干脆顶着大雨往回跑。山里泥土软塌塌的,一踩就能带出不少顽固的泥。他索性踩着浅窄的小溪往回跑,任水在他脚下潺潺地流,浑浊的水花在他挽起的裤脚边荡来荡去,他就这么乱糟糟地跑回罗浮峰,远远就看见师父腾骁领着一个小孩。
      “师父!”
      腾骁扭头,大抵是看见他这幅泥猴子样实在很不仙风道骨,露出投降一样的沮丧表情。他身边的小孩也疑惑地看过来,扑哧地笑了。
      和溪水树林里荡出来的泥猴子不一样,景元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罩衫,腰间绑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干净漂亮的像一头在岸边观望的白鹿。
      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放松下来。
      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可即便是景元头顶那树婆娑的桃花,在他的记忆里都不曾褪色。
      伊戈尔猛地想起些山门里的闲言碎语,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讪笑着将那几根头发塞进怀里,将景元抱起来放在床上:“不逗你了。”
      此后他都不敢再和景元多说玩笑话,偶尔摸到兜里那几块酥糖都莫名其妙的烫,烫得他坐立难安。那日不小心揪下来的发丝还在他怀里静静地躺着,可若要扔掉却又不舍,伊戈尔寻了个荷包小心存放进去。而景元正沉迷在马上要探险的快乐里,激动的晚上都睡不着,更没注意到伊戈尔的异常。
      直到站在鬼城的瘴气结界外,伊戈尔都说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失落。没等他在拉着想要兴致勃勃往里冲的景元再多叮嘱一遍,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伊戈尔握紧拳头,静静等待两人走近,才细细打量了几眼。
      左边黑发紫眸的应当是朱明阁的弟子,胸前还别着朱明最有名的“焰轮八叶”标识。这标识在朱明,只有独自设计并铸造一把神兵后,才会赋予弟子。右边人身份就有些模糊,唯独那双烟雨般的豆青色眼眸令伊戈尔莫名的熟悉,其他身上的物件并无什么著名的标志。
      ——可这人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景元。
      伊戈尔向前错步,挡住他的视线。
      左边男人挑眉,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同行者,开口说:“应星。”
      右边男人紧紧凝视着景元,景元从伊戈尔身后探出头也望向他。
      “丹枫。”
      男人见景元无动于衷,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我是丹枫。”
      伊戈尔低头小声问:“认识?”
      “有点耳熟。”景元说。
      名叫应星的男人嗤笑一声,嫌弃地瞥了一眼丹枫。
      丹枫眼中有瞬间茫然,随后又收得干干净净。
      “既如此。”丹枫轻声说:“我们进去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