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浮萍 浮萍也未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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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的供桌上到如今还放着陈璧的白玉佩，玉佩光泽依旧，伴着一旁香炉中飘出的烟气，还能显现出一丝神性来。
这东西已经没什么用处了，沈诚和陈璧两人也不是那种讲究着佩戴些什么的人，但是他们还是将玉佩摆在了供桌上，心照不宣。
一点小心思，以表纪念。
沈诚看着闪着光的玉佩，有些好奇地问道：“钟前辈还有徐戎如今在何处呢？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两人应该都已经转世了才对吧。”
陈璧道：“或许吧。”
跌宕起伏一世间，如今不论是转世还是重生，与他们都没有任何瓜葛了。
陈璧忽然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钟思启的时候两人说的话。
当时钟思启有意调侃他与沈诚，临了他也想反过去回一句，可是钟思启说：
“我们不是共赴黄泉。”
沈诚见陈璧出神，心里明白他是想到了什么，随即追问道：“钟前辈和徐戎到底怎么一回事啊？我到现在还不清楚。”
他嘿嘿笑着看向陈璧，陈璧无奈一笑，知道打听这种事情沈诚绝对跑不了。不过，这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钟思启将自己的情缘化为因果补全了墨情灯，那就是要让他知道的。
话说百年之前，幼年钟思启偷偷跑出去玩耍，累了便躺在了一棵大树下休息，不知不觉地便睡着了。
这树枝繁叶茂，在幼小的钟思启眼中便是顶天立地之物，在它的庇佑下得一安眠，简直是件不可多得的美事。
就是这一觉，通透天地灵气的树木之下，钟思启开了灵根。
都说开灵根要碰上有缘的仙人或者修士进行点化，可是钟思启却在踏踏实实的睡梦中开了灵根，这件事很快传遍了街坊四邻，人人都认为钟思启日后必定大有作为，说不定就能飞升当个神仙。
少年钟思启一身傲骨，天资聪颖也肯吃苦。少年本应得志，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整得家破人亡。
那是一场没来由的山火，漆黑的夜色也掩盖不住火焰的鲜艳，火势蔓延到村子里，村子顿时沦为一片火海，一家人只有钟思启得以保全性命。
后来人们说那是一场天火，天上的神仙发怒要降罪于人间。
钟思启听闻这个说法之后，只觉得可笑至极。那日，少年单薄的背影在风中飘荡，他抬头望天，心说天上的神仙究竟是什么，只凭一怒便可罔顾无数无辜的性命吗？
钟思启走到那棵树下，昔日风光无限的参天大树如今被山火烧得伤痕累累，树枝折断，根须烧毁，只剩下一副空躯壳。
此后，他就像这棵树一样，没有根地去流浪。
流浪并不能消磨少年人心比天高的傲气，入不了求仙府那便不入，钟思启拜了童白为师，也就是童灵玉的父亲。
童白是一个散修，知晓符咒剑法，却一直没有机会登上择仙台。家中一个女儿割舍不下，便自立门户，帮助乡里的孩童开灵根，授法术。
那段师徒几人一起修炼的时光是除去童年以外，钟思启度过的难得安宁的日子。
他天资甚好，不过数月便修出了灵剑，少年人持剑上下翻飞，御剑上天揽月，大江浪潮中与鱼龙嬉戏。钟思启成为了童白门下当之无愧的大师兄。
一日钟思启行至无名山间，突然玩性大发。他御剑沿着弯曲陡峭的山路一路盘旋而上，然后再急转直下，落回山脚下的清泉旁。
钟思启不亦乐乎，累了便在清泉旁洗了把脸卧在一块大石上闭目养神，直到他听见了一个人的哭声。
钟思启翻身坐起，循着声音找到了躲在花草堆里的小孩。
那孩子浑身脏兮兮的，看着要比他小上几岁，脸上泪痕未干，要不是穿着一身像样的白衣，钟思启就要以为他是流落到这里的叫花子了。
那人看到钟思启还十分不好意思，一边抹着眼泪一便往后退。
钟思启被他整得哭笑不得，关切地问道：“小兄弟，你家在何处，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那人刚开始不理钟思启，或许是不敢。钟思启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里来的耐心，竟然像一个话痨一样和那小孩说话，最后对方终于卸下了防备，开始和他说话。
那人怯生生地说道：“我、我名叫徐戎，是求仙府的弟子……”
或许是觉得他自己说出来的这话实在不太能让人相信，徐戎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钟思启确实有点不大相信，求仙府的弟子怎么会流落至此，还弄得惨兮兮的。但是看到徐戎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一片已经残破的金丝囊，钟思启还是相信了。
徐戎告诉钟思启，自己因为年岁较小修为不高，总是被年纪较大的师兄们欺负，这次奉长老之命，几个师兄弟一同出来却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钟思启大为惊奇，“你这师兄们真不是东西！”
他将徐戎从草堆里拉出来，“既然咱们两个遇见了，那便是有缘分。这样吧，我将你送回去好不好？”
徐戎看着他愣住了，随即重重点了点头。
钟思启看着他的样子，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整日哭哭啼啼的，等你修炼好了把你那几个师兄吊起来打一顿，出了这口恶气！”
徐戎掩着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好！”
钟思启本意是要御剑将徐戎送回去就好，结果两人尝试几次还是逃不过徐戎恐高的事实。钟思启别无他法，只得作罢。他就当徐戎年纪小，以后总归是要学会的。
“这才多高你就怕得发抖！以后等你修出了自己的灵剑，在天上飘来飘去的看你还怎么害怕！”
徐戎有些不好意思：“我、我知道了。”
于是两个人就像同行游山玩水一样，从那座无名山一路走到了求仙府。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同吃同睡，亲密无间。钟思启本就喜爱游山玩水，平日里总是一个人独行，如今加上了个徐戎，倒也觉得不错。
那是他第一次去那座无名山，也是唯一一次。以后他飞遍大江南北，怎么也找不到和那座相像的山。
两人分别之时，一向很内敛的徐戎犹豫许久，还是跑回来问钟思启：“钟思启，我们还会再见吗？”
钟思启看着他微蹙的眉，被他问愣了。他微微一笑，“都在这世间，怎么会见不到呢？”
熙熙攘攘人世间，相逢即是幸事。钟思启虽然这么说着，但是他并未多求。
后来，择仙台下的客栈中，他们真的再次相遇了。
徐戎走在一群白衣弟子身后，只是匆匆撇过来的一眼，他就认出了钟思启。
徐戎找到自己时，钟思启不知道自己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自己突然被已经熟悉无比的招式伤到，鲜艳却没有疼痛，也像是溺水许久的人再次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徐戎告诉他，分别的这几年他一直都在潜心修行，终于有机会和师兄们到择仙台下走一趟，他一直觉得，两人会在此相见。
那次重逢惊喜又短暂。钟思启就是在那一次飞升成神的，他在自家师兄妹的欢呼声中飞往九重天，也在徐戎复杂的眼神中。
徐戎握紧腰间的佩剑，看着故人的身影，眼眶有些泛酸。
到了九重天，钟思启靠着几句玩笑话和业泽神君熟络起来，也就是齐文拉着陈璧过来拜师听故事的那段时光。
那段时光不止让陈璧印象深刻，对于钟思启也是影响巨大。
他说着凡尘间的事情，每说一次，凡尘间的记忆就在脑海中激荡一番。记忆像是滚滚而来的浪花，潮起潮落，激起的总是那朵浪花，怕打的总是那座礁石。
有一次齐文说漏了嘴，告诉他神仙的情根都是要放到墨情灯中炼化的，生平第一次，钟思启惊慌失措，不能自已。
他因为拒断情根被天命打在堕仙台上，又回到了凡间。自那以后，九重天上与他有关系的一切便只存在于陈璧和齐文的记忆中了。
他回到凡尘间，也如愿见到了徐戎。
世间崇尚神道，修士崇尚神明，那自然是会排斥堕神的。
徐戎见到钟思启那一刻，仿佛惊喜过了头，语无伦次地问这问那，钟思启只是笑而不语地看着他。
徐戎拼命护着他，他为他踏足了邪祟遍地的太仓山，开辟出一块空地修建了神庙，供奉着他心中的神明。两人还一同发现了密林可以隐藏神源的秘密，钟思启将自己散落的神源引入了密林，一切归于平静。
后来，童白身死，钟思启得知消息后到童家去看了一眼，见到了童灵玉。童灵玉得知他住在太仓山，也知道了徐戎的事情。
她并未多说什么，只希望师兄可以保重。
再平静的日子也会被波澜打破，钟思启的事情还是败露，徐戎被罚，关在了求仙府中。求仙府众人和一些散修齐聚，势必要找到钟思启。
飞升为神却甘愿落回凡尘，这是对神道的大不敬，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徐戎焦急不已，一己之力冲出求仙府，遍体鳞伤地跑到太仓山中却中了众人设下的法阵。
邪祟侵身，神魂难保。
钟思启贸然闯入法阵中救他，他看着被邪祟侵蚀的徐戎悔恨不已。最终，他动用了神源，他用部分神源压制了徐戎体内的邪气，让他看起来只是重伤昏迷。
而后，他自己承受了裂魂之痛，将魂魄撕裂，用来保住了徐戎的魂魄。
法阵消散，钟思启在凡间的躯体也这样消散了。
他的神源，一部分给了徐戎，剩下的那些在童灵玉身死之后幻化出了两个童灵玉的身影，也就是后来的山庄二人。一个偿了今生难得的情意，一个还了童白的恩情。剩下的魂魄历经重重困难回到了九重天，寄身于留给陈璧的那枚玉佩中。
徐戎昏迷了数天，终究是没能再见钟思启一面。钟思启为他铺好了路，只道是法阵中他二人大打出手，徐戎被邪祟所伤，却引得钟思启神魂俱灭，付出了他一介凡人违反神道的代价。
从那以后，徐戎性情大变，数年之后，即使身为求仙府的大长老，他却还一直觉得钟思启并未神魂俱灭，就像是他所说的一般：“都在这世间，怎么会见不到呢？”
这才有了后来看到同为堕神的陈璧，徐戎几近疯狂地相逼罢了。
而钟思启呢，他准备好了一切，却并没有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情意有偿，恩情能抵，不过玩闹的师徒情他也可以帮到最后一步，到最后，神魂俱灭的也只有他。
他们没有共赴黄泉，他用残魂，求来了徐戎的转世轮回，补全了墨情灯的残缺。从那以后，这才是真正的天上人间，都没有他的痕迹了。
陈璧说完这一切后，沈诚愣了好久才开口。
“墨情灯中的情缘会保存很久吗？”
陈璧漠然地摇了摇头，“永久是不会的，到最后能留下一缕相似的气息便是好的。”
沈诚回头看了看供桌上的白玉佩，他以前总觉得寄身于此实在是太委屈了，如今却觉得，比起神魂俱灭，能有一缕残魂在这人间也是极好的。
想必钟思启以魂魄游荡人间时，也不会太难过。
钟思启，他就像浮萍一样，山火之后一直在流浪，即使是天之骄子也难逃宿命之环。
为他开灵根，让他踏上修仙之路的那棵神树最后遍体鳞伤，没了根须，那曾经在树下好眠的他注定是浮萍。
虽然总是事与愿违，但是也不可否认，浮萍在漂泊之时，也在遵循本心。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浮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