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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不反悔 “不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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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旱、税银、衙门、打板子……
老方说的这些,都离徐静沅太遥远,她自知无法感同身受,便没有理所当然地去批判对错,只点了点头。
“去拿珍珠。”她对周长乐说。
走出屋子,望着漆黑夜空,徐静沅轻轻叹气。
周长乐上前两步,与她并肩,问:“怎么了?觉得老方可怜?很冤?”
“可怜,也不可怜,冤,也不冤。”
“哦?”周长乐侧目。
“因大旱交不上税银,被打板子,可怜,冤,打死衙役,被通缉,不可怜,不冤,”她淡淡说道,“衙役奉命办差,杀一个,还会来下一个,杀得尽吗?真正该杀的,是下令那个人。”
周长乐眼神闪了一闪,问道:“下令那个人,还有机会醒来吗?”
“究竟你是太医,还是我是太医?”徐静沅反问。
“我至今尚未进过养心殿呢。”周长乐语气似有几分委屈。
“卢院判不帮你?”
“有些事,总不好那么明目张胆。”
提及杨沛,徐静沅又想起那杯毒酒,太医院对药材把控极严,她装了许久的病,想尽办法骗过江大江,才凑齐紫珠制毒所需的药材。
杨沛眼歪口斜瘫倒在地的模样,她记得十分清楚,每一次回想,心中都无比痛快。
但她并不打算和周长乐分享这痛快,便学着老方的话,道:“我一个冷宫弃妃,不,现下连冷宫弃妃都不是了,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周长乐无奈笑笑,他本也不指望徐静沅说实话,但此刻她的表情,却让他心中有数了。
夜色幽深,山风不息,两人回到崖边。
周长乐随手折了一枝黑色灌木的枝丫,身形飘逸地落在那向外突出的狭窄山石上,枝丫探进裂缝,轻轻一拨,一颗雪白的珍珠跳入他掌心。
“给我看看。”
不等他站稳,徐静沅便伸手。
周长乐却将珍珠收进怀兜,手掌覆上她的手,牵起她,道:“回屋再看,你的手很凉。”
“啊?”来不及多想,徐静沅已被牵着往前走了。
很凉吗?她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大约因为她的手一向这么凉,习惯了,便没发觉,这会儿和周长乐相比,是有点凉。
那好吧,回屋再看。
两人点燃一只火把,将火把固定在一张小几旁,围着小几看那珍珠。
没了漆黑山石的衬托,他们能够轻易看出,珍珠已有些许泛黄,珠光也稍显黯淡。
“品相不错。”
七年前落入山石裂缝的珍珠,如今能保持这般模样,一是没有经历太多风霜雨露的摧残,二便是因其品相上佳。
“是不错,很值钱。”周长乐补充。
很值钱……徐静沅心念一动,问道:“如此品相的珍珠,民间应当不多见吧?”
“嗯,寻常大户人家,至多十几颗,不过黑石寨烧杀抢掠,存量或许多一些。”
“即使多一些,也不会任人随意丢弃,”徐静沅将头冠、纸花花瓣和珍珠几样物件串起来,猜测道,“珍珠镶在新娘头冠的可能最大,但品相如此上佳的珍珠定然会镶得极为牢固,断不会走几步便脱落了。”
“只有一种可能。”
“是昭月扯下来的。”
“纸花花瓣是,珍珠也是,又或许,她的本意只是扯珍珠,但珍珠镶得太牢固,连带着将花瓣也扯了一片下来。”
“因怕婆子发觉,才将花瓣藏在床角。”
徐静沅尝试代入昭月当年的处境。
大婚当日,新娘子换上喜服,戴上头冠,盖好盖头,趁六个婆子忙碌时,偷偷抬手,将头冠上的珍珠一颗颗扯松了,对,只是扯松了,不能直接扯下来,那可能会被发现。
珍珠镶得太紧,力道难以控制,纸花花瓣被扯下一片,她捏在手中,趁婆子忙碌,扔去床角。
吉时到。
六个婆子将新娘子围在当中,离开小屋,向大当家的主屋而去。
白雾茫茫,习惯山中生活的人在这种时候会更留意脚下,左右公主在她们当中,只要不会飞,便逃不掉。
这便好办了,新娘子交握身前的手悄悄抬起,借着盖头的遮挡,将本就扯松了的珍珠尽数扯下,收在掌中,待走到最靠近山崖的那一段路时,手掌摊开,珍珠如雨珠洒落在地。
新娘子故作慌乱地拉住一个婆子,对她说头冠上的珍珠掉了。
婆子一瞧,这可不得了,如此贵重的珍珠丢了,她们怎么承担得起?慌乱之下,婆子们低头弯腰,在浓重的白雾中寻找珍珠。
新娘子等的正是这一刻。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跳下山崖的机会。
当年散落满地的珍珠,终究有一颗没有被寻回,藏进山石裂缝,为后来人揭示了一段尘封的过往。
“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话音轻轻,徐静沅望着珍珠,像在问自己,又像隔着七年时光,在问昭月。
“没有。”周长乐平静地替昭月回答了她。
她偏过头,目光罕见地有几分迷茫。
“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
一句话问出,徐静沅犹如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是啊,杨沛是什么样的人,她难道不清楚?
为了所谓的皇威、面子,宁可让亲生女儿涉险,为了所谓的心安,甚至请人作法,灵祭女儿。
即便昭月不跳崖,安然逃脱,杨沛也决计不会回头救她。
一个与山匪拜堂成亲的女儿,怎配做堂堂大萧帝王的公主?
他不仅不会施救,还会亲自动手杀掉她,比起一个因为他的错误而名声尽毁的女儿,他更需要一个在美好传说中消失了的女儿。
“是,昭月……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哪怕她早已知道昭月的结局,可当这一切血淋淋摊开在她面前时,她依旧万般无力,万般无奈,这样的无力与无奈,甚至从未在她自己身上出现过,哪怕回到她差一点和杨沛同归于尽的那一夜,她都还想着,自己可以死,但要把杨沛一起带走。
倘若她是七年前的昭月,她定然会再做些什么,可她不是,她只能站在当下,将昭月的过往一点点拼凑起来,然后看着她,走向死亡。
这一刻的徐静沅忽然对自己的决定生出了怀疑,她当真要将如此残忍的真相告诉皇后吗?
或许绿蕊说得对,留一个念想也好……
见徐静沅一副陷入迷思的模样,周长乐伸手,拿走了她手中来回摩挲的珍珠。
周长乐道:“斯人已去,你的路却还要走。”
“我的路……”
“程老将军为何勾结山匪,客栈里绊住公主的人是谁,你不想知道吗?”周长乐提醒道,“还有,我的父亲周启元在整件事中又做了什么?”
提及那位丞相大人,徐静沅霎时恢复冷静,她这条假死换来的命,还欠周隐一个交易。
周隐让她调查昭月公主一事的真相时,顺便带回足够周府满门抄斩的罪证。
她那时觉得周隐不靠谱,这种事哪有顺便的?她多问几句,周隐还嫌烦,说等她到了南林,自然会知道。
现下看来,她几乎可以断定,程川的谋反与周启元有关。
谋反之罪,株连满门,这便说得通了。
周启元曾对自己下杀手,这一回即便不为了昭月,为了自己,也得仔细找找他的罪证。
“你的父亲,大约和程老将军一起,参与了这场谋反。”徐静沅直截了当地说。
周长乐丝毫不惊讶,甚至笑了笑,道:“大约是的。”
“你打算怎么办?”她有意试探他的态度。
周长乐摆正自己的位置:“我只是一个太医,皇后娘娘吩咐过,出宫后一切听柔妃娘娘的,柔妃娘娘打算怎么办,我便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可以回宫向皇后娘娘复命了。”
“真相已明,昭月公主跳崖落入河中,尸骨无存,替公主复仇本就不在这一趟的计划中,去新匪寨,你我皆有性命之忧,现下反悔还来得及。”
“不反悔,我要去,”徐静沅一口回绝,“你说的真相只是我的猜测,至少要证实了这猜测,才算完成我和皇后的交易。”
她拿不准周长乐和周隐的关系,没有贸然提周隐。
“好,全听娘娘的,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两张床,两个人,心思各异。
一夜过去。
日上三竿,五人从黑山出发,老方和老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走得慢,但能看出两人的确常年混迹于深山,选的每一条路都还算安稳。
五人走得格外小心,路上遇到任何动静都立刻停下来,直到确定附近没人,才继续向前。
两日后,老方指着一座山,道:“就是那儿了!”
相较于巍峨险峻的黑山,那座山称得上低矮,依山而立的屋舍一眼望去也有些破烂,全然没了黑山的气派,约莫是大当家怕杨沛报复,存了藏匿的心思,才将寨子迁来这样一座山。
蒙泽望着低矮的山头愣愣出神。
徐静沅这才注意到,山上铺满了红绸,张灯结彩。
这座山草木青翠,郁郁葱葱,不似黑山那般萧瑟冷寂,布置一番后更显热闹,让人生出一种错觉——面前不是匪寨,是一个寻常村落,村落中有姑娘要出嫁,他们则是来道贺吃酒的。
老方觑着徐静沅的脸色,搓了搓手,道:“姑娘,我们就……不往前去了……您看,我们是不是可以……”
远远望去,山上有人影来回走动,似还在为二当家的亲事忙活。
等到老方额头都渗出汗,徐静沅才道:“你们走吧。”
老方如蒙大赦,拉起老项,撒腿就跑,可跑着跑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双男女并肩而立,望着相同的方向,老方摸了摸怀里的五十两银票,又硬生生停下脚步,在老项诧异的目光中,回头走到他们身后,迟疑道:“姑娘……”
徐静沅挑眉:“还不走?”
老方清了清嗓子,道:“姑娘,寨子上下约莫一百三十多人,三个当家的,一个军师,大当家城府极深,善谋,二当家性子暴躁,善武,三当家是一位女子,心思细腻,负责打理寨中杂事。”
“军师……”
“军师怎么了?”
徐静沅以为军师有什么来头,却没想到,老方迟疑了半晌,吞吞吐吐道:“军师……很是中意二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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