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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李三 寥寥数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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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那双狡黠的眼,周长乐心知拒绝也是徒劳,干脆一口答应。
废弃小院就在城西门附近,吴知县安排他们住在这里,一来此处距离疫人坊较近,周长乐出行方便,二来城西门附近人家稀少,即便他们染上疫病,也不会殃及他人。
徐静沅让绿蕊留下,等王大娘来了,和王大娘一块儿打扫屋子,规整行李。
三人上路,捕头纪桐面带焦急,走得很快,徐静沅尽力跟上他的步伐,同时问道:“纪捕头,那位李师傅是什么人?”
纪桐:“李师傅是一位匠人,手艺十分了得,咱们这临江县,无论谁家有建房修缮的活儿,都少不了找李师傅,画图纸,砌墙,盖瓦,做门窗,木工,他什么都会,不是我吹,云京的匠人也没有几个能赶得上李师傅!”
纪桐一副无比自豪的模样。
“那他一定不缺钱。”徐静沅道。
“自然不缺!”
“还受到乡亲们的敬重。”
“那可不!别说乡亲们,便是知县大人,对李师傅也是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还会差人给他送些礼品。”
徐静沅点头:“那这样一位既不缺钱又不缺名的人,为什么会一心求死呢?”
提到这个,纪桐的眉眼又耷拉下去,他叹了口气:“姑娘有所不知,李师傅脾气十分古怪,他的手艺有多么了得,脾气就有多么古怪,除了干活儿,从不与人来往,整日闷在家中,别人去拜访他,也不让人进屋,小年前几日,我去给他送些肉菜年货,他拿了东西就让我走。”
“这么冷漠?”
“不不不,姑娘,他不是冷漠,只是不想与人来往……哎呀,怎么说呢,他其实是个好人,乡亲们若是谁家屋子坏了,手头又不宽裕,他上门帮忙修缮,都不收银子,所以他虽然不缺钱,但也不富裕,他根本不在意钱财。”
“听起来,也不在意名利。”
“是啊,若他在意名利,以他的手艺,何必待在临江,去云京不好吗?”纪桐挠挠头,“我去过一回云京,那儿可真是人间仙境,我从没见过那么整齐漂亮的楼宇,那么宽阔热闹的街道,我还偷偷对李师傅说,让他去云京呢,可是……”
话到此处,纪桐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徐静沅追问:“可是什么?”
“李师傅似乎很讨厌云京,我平日和他说话,他顶多不搭理我,可听到云京,他竟然直接抄起笤帚,把我赶出门了,哎,他如今这样,也不知怎么办,要是能扛过去,我保证,再也不在他面前提云京了。”
“李师傅的家人不劝劝他吗?”徐静沅佯装好奇,实则心中猜测李师傅并无家人。
果然,纪桐答道:“他没有家人,他是七年前,孤身一人来的临江,说走累了,便住下了。”
徐静沅悄然侧首,与周长乐对望一眼,二人眼中有相同的疑惑,一位手艺如此出色的匠人,隐姓埋名在一个小县城,不与人来往,听到云京还会动怒,那他很有可能从前就生活在云京,后来因故逃离,是犯了什么事,还是触怒了哪位贵人?
说着,一行人抵达了疫人坊,众人纷纷蒙上面衣,周长乐又看一眼徐静沅,似在询问她是不是当真要进去。
徐静沅自己也有些犹豫,和亲到萧国这七年,她没少受罪,这个冬天更是来来回回地折腾,她真怕撑不到南林,但同时,她又迫切地想观察了解寻常百姓的生活,
她想了想,道:“纪捕头,疫病情形如何,你还没对周太医说呢。”
纪桐一拍脑袋:“哎哟,光顾着说李师傅,忘了正事。”
他转向周长乐,道:“周太医,这疫病名为鬼面疮,染病之初,身上会起皮疹,皮疹状如人面,每到夜里又疼又痒,过一阵子,病人会发高热,最后皮疹溃破,流出脓水,就没几日可活了。”
“与病人同吃同住之人都有可能染上,但不是一定的,只有接触到病人皮疹流出的脓水才一定会染病。
徐静沅了然,道:“师兄,我们走吧。”
周长乐颇为无奈,但还是没有劝阻,只是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别碰病人,也别碰屋里的东西,尽量往窗边站。”
徐静沅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疫人坊,没理会他。
他更无奈了:“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听到了。”徐静沅敷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民间的疫人坊,忍不住四处打量,左侧为男病坊,右侧为女病坊,中间一处宽敞主院,是医官坐诊配药的地方,稍远一处还隔了一间小屋,烟火隐隐,她猜测是厨房。
纪桐熟门熟路地领着二人进入主院,扬声吆喝:“王医官!”
一道忙碌的身影顿了一顿,探头招呼道:“纪捕头,来了啊?哎,这两位是?”
王医官看到徐静沅和周长乐二人,放下手中的药,迎出来,他眼里先是疑惑,而后忽然亮起异样的光芒,高声问道:“是神医吗?”
神医?
二人纷纷转头看纪桐。
纪桐面色尴尬,赶忙上前,拉着王医官往旁边走了几步,用手遮住嘴,小声道:“不是神医,是宫里派来的太医,您可别乱说话,把太医得罪了,我怎么向吴知县交代?”
王医官很失望:“不是神医啊?”
“别提神医了!”
“你捂我嘴干什么!我又没说什么!”王医官扯开纪桐的手,又道,“怎么只派了两个人?”
纪桐更尴尬了:“只有一个,那位姑娘是太医的师妹,随行帮忙的。”
王医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顶个屁用。”
“行了,别说了,好歹招呼招呼。”
“我晓得!我又不傻,和宫里来的人过不去!”
他们一边咬耳朵,一边冲徐静沅和周长乐笑了笑,然而周长乐何等耳力,将他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并不生气,就那么背着医箱,身姿挺拔地站着。
咬完耳朵的纪桐和王医官走回来,纪桐赔笑道:“周太医,闹了个误会,您莫要见怪,这是王医官,临江县此次灾疫由他负责。”
王医官配合地拱手道:“见过周太医,我这就带您进去见见病人们。”
周长乐:“有劳。”
徐静沅瞧着二人的神情,顺势发问:“王医官说的神医是何人?”
纪桐打个哈哈:“嗨,其实就是一位民间大夫,什么神医不神医的,您别太放在心上,哪儿能和宫里正统的太医相比呢。”
“这位神医也要来临江县?”她眸光温和,浅浅一笑,“纪捕头不必多虑,我只是敬佩医术高明的大夫,故而有些好奇,没旁的意思。”
纪桐觑着她的脸色,的确不像在生气或不满,才道:“哎,那位大夫我们从前也没有见过,是灾疫后突然出现的,她自请进入寿阳疫人坊,灾疫初期,人心惶惶,许多民间大夫都不愿帮忙,她主动上门,也算解了寿阳医官的燃眉之急。”
“前几日寿阳传信来,说她配出了一个能应对鬼面疮的方子,已经给几个病入膏肓的病人用过,他们都有好转的迹象,吴知县十分高兴,当即回信,请神医也来临江看看。”
“可神医说,寿阳灾疫尚未平稳,需等到平稳后,再来临江。”
“所以你们一直在等她。”徐静沅了然。
“是啊……不,不是……我们其实也在等太医……”纪桐越解释越乱。
徐静沅笑笑,打断他:“多谢纪捕头解惑,我们先看看病人吧。”
“哦对,先看病人!”纪桐连连点头,引众人往里走。
病坊内一片死气沉沉,每张病榻上都或坐或躺着一位形容憔悴的病人,他们见到纪桐和王医官,只淡淡一瞥,直到看到二人身后的徐静沅和周长乐,眼神才有了些变化。
不知谁突然问了一句:“是神医吗?”
紧接着,病坊内吵闹起来:
“真是神医吗?”
“神医来了!我们有救了!”
“神医!您看看我!我这疮好像快化脓了!您先救我!先救救我!”
无数久病绝望之人挣扎着坐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周长乐和徐静沅。
一时间,纪桐尴尬得五官都扭曲了,他咳嗽两声,一字一顿道:“这二位是皇后娘娘派来的太医!皇后娘娘派来的!太医!”
病坊内又陷入死寂,徐静沅望着那一双双从沉寂到明亮,又重归黯淡的眼眸,心生悲凉。
周长乐还来不及说话,一位病人忽然扯开嗓子喊道:“太医?太医也行啊!他们不信你,我信!你先救我!”
他这么一喊,其余病人也都将目光投向二人,他们慢慢坐起身,走下床,围拢过来。
周长乐不动声色地将徐静沅护在身后,以一种温和的语气说道:“诸位乡亲放心,皇后娘娘既派了我来,我定然竭尽全力应对这鬼面疮。”
“我入太医院之前,也曾在民间行医,应对过灾疫。”
“诸位乡亲现下最重要的是配合大夫诊治,好好吃饭,服药,能走动的还可以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有助于病情。”
他嗓音醇和,语调从容,神情平静,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病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点点头。
“王医官,您先带我看看病重的几位。”
王医官没想到这位年轻太医不仅性情温和,没有架子,从前竟还是民间大夫,应对过灾疫,王医官做医官数十年,深知一位民间大夫要进入太医院是多么困难的事,他看周长乐的眼神再无半分轻视,道:“您跟我来。”
周长乐走了两步,发现徐静沅没有跟上来,回头看她,只见她正和纪桐说话,她道:“纪捕头,你要去找李师傅?能带我一块儿吗?”
纪桐心想,徐姑娘面善得很,说话也温温柔柔的,让她帮忙劝一劝李师傅,指不定比自己劝管用,便答应了。
病坊内分了轻症房和重症房,徐静沅要去的是和周长乐相反的方向。
她抬头,恰好对上周长乐回望的目光,她知晓他耳力惊人,方才自己与纪桐的对话他定然听清楚了,便静静地看着他,周长乐略一迟疑,终究点了点头,道:“小心一些。”
徐静沅随纪桐穿过排布整齐的病榻,找到李师傅。
李师傅坐在一张靠窗的病榻上,盖着棉被,望着窗外荒芜的空地,他形容枯槁,脸颊深深凹陷,面色蜡黄,对走到床边的二人视若无睹。
床边矮柜上摆着的饭菜和汤药都纹丝未动。
徐静沅默默打量李师傅,没有贸然开口,目光流转间,她注意到床尾糊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有病人的姓名和服药情况。
寥寥数字,映入眼帘:李三,未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