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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共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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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殿上,姐姐不是已经说与我听了吗?”谢珈止步回身,隔着数十步的宫道看向谢瑛。
谢珈是读过圣贤书的,她知道谢瑛刚刚在殿上那番话所言非虚。
先贤引例六国败于秦,写求和偏安之弊: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可父皇所言亦不假,身为公主,这便是我能为社稷做的最大贡献了。至于往后对北羌是战是降,那是朝堂上该争论的事,我从何置喙。”谢珈闪着泪光,声音微颤,目光却意外的坚毅。
“你觉得这便是万全之策?”谢瑛边迈步朝谢珈的方向走,边一句句地反问,“你是不是以为,这样做便皆大欢喜了。牺牲你一个人的婚事,能让北羌不再为难,让父皇更器重朱家,让你母妃满意,让谢琦有个好前程,甚至,让我私定婚事一事也就此揭过?”
最后一字落下,谢瑛恰好走到谢珈身前两三步远的地方。空旷狭长的宫道里,谢瑛的字句犹有回音。
谢珈年幼,身量尚不足,比谢瑛略矮半头。面对谢瑛句句逼问,倒也不怯懦,仰头与谢瑛对视,苦笑道:“我不及姐姐才名出众,外祖家也不比萧家。姐姐躲避和亲留在京城或许大有可为,我却不成。索性到北羌去,或许自有我一番天地。”
北羌那边择定的和亲人选是皇子呼延铎,北羌下一任皇帝的有力竞争者。
谢瑛拧了拧眉,明白谢珈的意思,她前去和亲,在北羌皇室经营,将来如遇生死存亡之刻,也能在北羌为大齐筹谋一二。
只是......
“那呼延铎并不蠢钝。你若嫁去,他只会用后宅争斗将你牢牢困住,消耗你的精神,磋磨你的心志,直至你与故国彻底失去联系。往后山高水远,求告无门,你便只是北羌皇室后宫中最岌岌无名的妃嫔。 ”
说这番话时,谢瑛紧盯着谢珈的脸,终于在那张稚气未脱却出落得楚楚动人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惶惑。谢瑛又往前进了两步,贴着谢珈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女子并非只能囿于深宅后院。她们的战场,也能是江湖庙堂。你读过圣贤书,应当懂得我的意思。我今日言尽于此,你且好好思量。你若改了主意,可派人到我府上递信,我会帮你。”
言罢,谢瑛带着宽和笑意朝谢珈点头致意,转身离去。
谢珈站在原地没动,怔怔看着谢瑛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处。她仰头看被宫道框出的窄窄的一片天,良久,转身离去。
从紫宸殿到宫门外有些距离,谢瑛今日无其他安排,信步沿着宫道往宫门外走。
自十五岁那年破例出宫开府,谢瑛已很久没有这样独自一人走在宫中,偶尔遇到来往的宫人,她也抬手示意免礼。时隔太久,她几乎要忘了被巍峨宫墙框出的天空原是这样狭窄的一方。
她十四岁时,在秋猎上得了头彩,那时还是先帝在位,问她想要什么奖赏,她便提出想在及笄后出宫开府。
在开府一事上,大齐公主与皇子不同。皇子及冠后无论婚否,皆会出宫自立门户。公主则需得有了婚配才会受赐府邸,之后方能搬出宫去与驸马同住。甚至于,大齐尚俭,郡主按例并不在京中设府邸,婚后直接嫁入夫家宅邸。
谢瑛自小聪颖,本就颇得先帝喜爱,秋猎那日又在各国质子面前给大齐挣足了面子。先帝当场便应允了谢瑛的请求,指了朱雀门外的一处荒废宅邸,命人依照公主府制式修缮翻新,以作为谢瑛的府邸。
而后不过数月,先帝便因急病驭天。谢瑛十五岁生辰时,正值国丧期间,又逢新帝谢稷登基,抬了侍妾朱蓉为贵妃,宫内暗流涌动。是以,谢瑛的及笄礼自然没能大肆操办。
彼时刚刚升为太子的谢珩入住东宫,萧淑云作为皇后也深居宫中。萧淑云以为有个能自由出入宫闱的自己人,对日后行事大有助益,也就自然而然地记起谢瑛从先帝出讨来的那一道旨意。
适逢工部上奏公主府工事已毕,萧淑云便顺势向谢稷重提让谢瑛出宫开府一事。此事毕竟是由先帝生前应允,谢稷初继帝位,根基尚不稳固,因此即便心中不愿,亦不敢违逆先帝旨意,只能忍气应下。
谢瑛回忆着旧事,不知不觉路过了内务司门前,被陆掌司唤住。
陆掌司是皇后的人,对谢瑛也就极为恭敬。她朝谢瑛躬身行礼,面上团着笑请示道:“殿下,今岁边州上贡的槐花蜜到了,您的那份是否还是照旧送去坤宁宫?”
谢瑛素不喜甜,因此往年都让内务司将她的那份槐花蜜匀给东宫和坤宁宫,太子妃楼慈喜甜,皇后平日招待进宫的女眷倒也用得上。
“不必,今年便送到我府上吧。”谢瑛想起昨日晚膳裴直所言,笑着吩咐道。
陆掌司愣了一下,心里揣摩一番,只当是谢瑛今年换了口味。她当即吩咐人用白瓷小罐预先装了一份蜜给谢瑛,谄媚道:“殿下先拿回去尝尝鲜,待清点完毕,臣命人将您分例内的送去您府上。”
谢瑛也没推辞,顺手接过放入袖中,便离开了内府司出宫去了。
公主府的车马就候在朱雀门外,此处回府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谢瑛却不急着回府,命人绕道去刑部,亲自去取了当年幽淮两州剿匪的卷宗。这一来一去多花了不少时间,回府时已是暮色四合,府中各处已掌上灯。
穿过正堂往东走两进院子,便是谢瑛的书房,往北走过一道门则是府中饭厅。
谢瑛用晚膳一向随心所欲,平日回府晚了又无食欲时,常常不传晚膳,待到半夜觉得饿了,才命厨房准备宵夜。
今日谢瑛也并无胃口,打算先去书房处理事务。一边让跟在身后的管家吩咐下去,一边往书房走过去,全然没发觉管家的欲言又止。
路过正堂时,谢瑛才察觉到不寻常。她余光瞥见饭厅灯火通明,再定睛一看,发现饭厅门口的灯笼下一人长身鹤立,在忽明忽暗的灯烛映照下在身前的地面投下一片阴影,好似修竹摇曳。
裴直抄手而立,身后的饭厅灯火明亮,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谢瑛却直觉他此刻脸上应当是平常那副没有情绪的浅笑神情。
谢瑛只当他有事相商,往他那边走去。走近了,便能看清对面的神色。不出所料,谢瑛看到了一张笑得和煦的脸。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对方说:“殿下操劳,裴某特在此恭候殿下,共用晚膳。”
这让谢瑛有些始料未及,与此同时,心中泛起一阵古怪的情绪。从前她总是一个人,什么时候得空,便什么时候传膳用饭,从没想过会有人在傍晚时分等她归来,只是为了同她共进一餐饭。
“传膳吧。”谢瑛没细想那情绪的由来,只是淡淡吩咐下去,提裙迈入饭厅,在主位坐下。
裴直跟在身后进了饭厅,在谢瑛身侧坐了下来。
管家得了吩咐,立刻安排人将一直温在后厨的菜肴端上来。
事实上,这些菜肴全然是厨房为裴直准备的。公主府上下都晓得谢瑛的习惯,她晚归的日子,往往只会做好点心备着,得了吩咐才会准备晚膳。
今日后厨备好了晚膳,请裴直用餐。裴直到了饭厅,见谢瑛未归,便执意要等谢瑛回来一同用膳。
管家同他说了谢瑛归来不一定会用饭,让他自己先吃。裴直却淡淡笑着望了管家一眼,不疾不徐问道:“今晨公主离府,可曾说了不回府用膳?”
他淡淡一眼,却让管家无端觉得压迫,腰弯得低了些,恭敬答道:“不曾。”二人婚事的原委,府中下人自是不知道,全当裴直是府中的新主子,因此他吩咐下的事情,也就不敢多言。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菜被端下去热了两回,也不见谢瑛的身影。裴直索性让人把菜端去后厨温着,自己走到廊下等候。
一桌子菜大都是迎合裴直口味做的,多是江南一带精巧清淡的菜色。谢瑛本就并无多少食欲,也不爱吃那些微甜的菜肴,只吃了两口清蒸鲈鱼,便放下了食箸。她瞧着裴直吃得斯文又专注,仿佛当真是专程等她回来吃饭似的。
“我今日去刑部替你取了卷宗,一会儿差人送到你书房去。”谢瑛以手支颐,瞧着裴直安安静静地用饭,渐渐觉得饭厅里安静得有些突兀,因此开口道。
“嗯。”裴直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放进碗中。
谢瑛倒也没觉得冒犯,只当他是习惯了食不言,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后日你收了婚假,便该去刑部点卯了。我今日也同你在那边的上峰知会过了,你查案时若遇困难,可找他帮扶。”
裴直取了双干净筷子,挽袖夹了一块鲈鱼肉放到谢瑛碗中,无奈道:“殿下千金之躯,理应珍重自身,晚膳合该多用些”。
看着碗中沾了汤汁的白色鱼肉,谢瑛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大感匪夷所思:“你今日在此久候等我,究竟所为何事?”
“殿下这几日操劳,瞧着竟比初见时清减许多。”裴直也放下筷子,直直望向谢瑛,温言道,“若是其他菜品不合殿下口味,殿下多吃两口鲈鱼也无妨的。”
先前的那种古怪情绪又一次涌上谢瑛心头,她拧着眉头打量裴直。她感觉得到,裴直对自己格外关切。而她自己对这种关怀竟然很是受用,这反而叫谢瑛警惕起来。对方没有付出任何实质的东西,不过是轻飘飘几句话,便引得谢瑛心绪短暂地起了波澜,这很不妙。更何况对方还是这样一个动机不明的人。
“殿下?”见谢瑛神色严肃地打量自己,却不发一言,裴直轻声唤了一句。
回过神来的谢瑛松开眉头,夹起碗中的鱼肉,在嘴中缓缓嚼过几下后吞咽,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裴直。
“这是今年边州新贡的槐花蜜。”谢瑛将巴掌大小的白瓷罐托在掌心递给裴直,眼中盛着笑意道,“饴糖虽甜蜜,多食到底有损身体。这花蜜味道清甜,对身体也有益处。我向内务司提前讨了一罐,你且尝尝。”
谢瑛一向懂得如何体恤她招揽的门客文人。她不知道裴直今日所言所行出于何种动机,但她乐得和他演一出礼尚往来。
裴直目光落在谢瑛白玉般莹润的掌心上那只小小的白瓷罐子,抿了抿唇,也有一瞬的出神。他伸手接过那罐花蜜,指尖轻轻擦过了谢瑛的手掌。
裴直将那瓷罐捏在手心,珍而重之地放入袖袋。瓷罐上还带着些微谢瑛的温度,借着衣袖的遮掩,裴直的拇指在瓷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紧盯着裴直神色的谢瑛没有错过他那一瞬的愣怔,她嘴角微微扬起。这一番来往,发自真心也好,虚情假意也罢。因为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失态,谢瑛觉得他们打成了平局。心情好转了一些,谢瑛也乐得同他开玩笑:“驸马就这么收下,不怕我在里面下了毒吗?”
“殿下说笑了。”裴直抬眼看谢瑛,面上仍是温煦的笑意,“殿下赠物,裴某很是欢喜。”
谢瑛刚刚接过下人递来的用于清口的茶水,闻言手轻轻抖了一下,杯盏里本就满溢的茶水险些撒到手上。她将目光重新落在裴直身上,笑容里多了几分危险:“若我赐你鸩酒,你也欢喜吗?”
裴直目光沉沉地看向谢瑛,半晌,一直挂着轻笑的嘴唇开合,吐出两个字:“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