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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自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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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长陵郡王府门前。
“小姐,郡王府到了。”
齐玥却不动,借着醉意让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一抹红痕。
“郡王。”上官时芜语气重了,瞥见那痕,心口一缩。
“腿麻了。”齐玥仰脸,眼里蒙着雾,“劳烦芜姐姐……”
上官时芜伸手:“禾桔,扶——”
话未说完,齐玥已跌进她怀里。
额头抵着肩窝,呼吸滚烫,灼在锁骨上。
“站好。”上官时芜去推,掌心却陷进对方腰际的衣料里。
齐玥抓住她的小臂,指尖擦过冰凉的翡翠镯子。
“昨夜我……”
“闭嘴!”
上官时芜抽回手,镯子撞上车厢壁。
发簪松脱,青丝垂落。
上官时芜深吸口气,抬手拢发,指尖碰着自己发烫的耳垂,又缩回。
昨夜的事……这醉鬼记得多少?
“小姐……”禾桔捧着披风不知所措。
上官时芜深吸口气,抬手去拢散落的发,指尖却碰着发烫的耳垂,又缩回手。
“披风……”齐玥踉跄着追下马车,玄色布料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夜风卷着披风的一角,上官时芜去接,指尖碰到冰凉的织锦,却被齐玥扣住手腕。
掌心滚烫,拇指正按在她跳动的脉搏上。
“云胡不喜……”齐玥低头凑近,那两瓣平日里吐出无数芜姐姐三个字的唇,此刻正微微抖着,“下一句是什么?”
“既见君子……”她下意识接话,又咬住舌尖。
贝齿在唇上留下浅浅的齿痕,疼得眼眶发酸。
她记得齐玥十五岁生辰那日,也是这样拽着她的袖子,仰着脸问:“芜姐姐,《诗经》里最动人的句子是什么?”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握着那人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齐玥当时笑得眉眼弯弯,将那张纸收进怀里,说:“这句好,我要记一辈子。”
这醉鬼竟真的记得这般清楚……清楚到如今用它来拷问她的心。
“我背错了。”齐玥松开手,后退时踩空一级台阶,整个人晃了晃,“该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重复着,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敲在上官时芜心上。
月光大亮,破云而出,倾泻如银。照见齐玥眼角未干的水光,也照见上官时芜微微颤抖的指尖。
这指尖曾无数次为这人拂去鬓边落花,整好歪斜的衣冠,却在昨夜,颤抖着藏起一句不敢言明的心事。
可她不能,也不敢让齐玥卷入这场权力漩涡。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郡王醉了。”她刻意用最疏离的语气,“明日还要早朝……”
青丝从肩头滑落,遮住发烫的耳尖,却遮不住声音里那一丝哽咽。
“明日休沐。”齐玥抓住她整理披风的手,将人往台阶上带,“府里新得了君山银针,芜姐姐最爱喝的……”
拉扯间,上官时芜的指尖擦过齐玥腰间的羊脂玉佩。
“长陵郡王,请自重。”她用最疏离的称呼划清界限。
齐玥踉跄后退。
琥珀色的眸子瞬间暗了下去,像是盏被吹熄的灯,连最后一点光也湮灭了。
上官时芜站在原地,看着齐玥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千万根细密的银针同时扎入。
她攥着披风的手指收紧,玄色织锦在掌心皱成一团。
“是我僭越了。”齐玥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腰弯得恰到好处,是臣子对师长的礼数,“谢女傅……送我回府。”
女傅。她又变回了那个恭谨的学生。
上官时芜望着齐玥孤身走向府门的背影,那袭绛色衣袍被月光洗得发白,像片凋零的枫叶,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每走一步,玉珏相击的声音都清脆得令人心碎。
“阿玥。”
这声呼唤脱口而出。
她看见那个背影僵住,连衣摆都停止了摆动,却固执地不肯回头。
“醒酒汤……”上官时芜将披风递给禾桔,“记得喝。”
齐玥的肩头明显松动了。
月光下,她抬手抹了把脸,才转身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芜姐姐给的,再苦我也喝。”
她笑着说,可眼角那点水光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马车驶离,上官时芜端坐着。
袖中的帕子,被醒酒汤浸得半湿,凉意透过布料,贴着腕间皮肤。
她忽然干呕了一声。
禾桔惊慌抬头。
“无事。”她已恢复如常,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酒气浊,有些反胃。”
晨光漫过飞檐,在上官时安眼皮上跳跃,他就被头疼给活生生疼醒了。
他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子,发现自己的中衣皱得像腌了三天的咸菜,袖口还沾着葡萄渍。
完了完了,这要是被长姐看见……
“公子醒了?”小厮捧着铜盆进来,“大小姐让您醒了就去见她。”
铜盆“咣”一声放在架子上,震得上官时安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命,长姐怎么起这么早?
他揉着额角,想起昨夜醉仙楼的烤羊腿,还有长陵那双泛红的眼……
“现在什么时辰?”他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喉间像塞了把沙子。
“巳时三刻。”小厮递来醒酒汤,瓷碗边缘还冒着热气,苦味直冲鼻腔,“大小姐天没亮就起了,在书房抄了一早上的《女诫》。”
上官时安的手猛地一抖,汤药泼在锦被上。
抄《女诫》???这可比直接抽他鞭子还吓人。
上次见长姐抄这个,还是八年前礼部侍郎家那个不长眼的公子来提亲的时候。
之后,那位公子就被外放去了岭南,至今未归。
“去……”他咽了口唾沫,“去长陵郡王府递个帖子,就说我请他来鉴赏新得的字画,务必,务必让他来!”
他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长陵在,长姐总得顾着几分面子。
穿过游廊时,上官时安走得比上刑场的死囚还慢。
他数着地砖上的莲花纹,一朵,两朵,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整理一下衣襟。
晨露打湿了靴尖,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让他想起昨夜车厢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此刻想来,觉得香气里都透着冷。
“公子。”身后的小厮忍不住提醒,“大小姐最讨厌人迟……”
“我知道!”他猛地转身,惊飞了廊下的画眉鸟。鸟儿扑棱棱飞走,几片羽毛落在他肩头。
该死,他到底为什么要带长陵去喝酒?
明明知道那人酒量浅,三杯就上脸,五杯就话多,十杯……
十杯就敢拽着长姐的袖子问胡话。
拐过最后一折回廊时,他远远看见书房窗纸上映出的剪影。
上官时安突然觉得腿软,膝盖像是灌了铅,再也迈不动步子。
他扶着廊柱,掌心一片湿冷。
现在装晕还来得及吗?
要不干脆假装宿醉未醒一头栽进池塘?
可长姐那双眼睛,怕是连他脉搏跳快两下都能看出来,更别说这点小把戏。
“长姐。”他推开门。
上官时芜头也不抬,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墨迹深深浅浅。
案头的香炉里,沉水香烧得正旺。
可满室墨香也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醒酒汤的药苦味。
“跪着。”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斩断了上官时安最后一丝侥幸。
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砖地上,连挣扎都没有。
他盯着长姐裙摆上绣的银线云纹,想起小时候背不出《论语》被罚跪的场景,还有这熟悉的青砖,熟悉的硬度,连膝盖痛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知道错哪了?”
上官时芜终于抬头,眼下两片淡青在晨光中无所遁形,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不该带长陵去喝酒……”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
“还有呢?”
墨笔被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轻响。
上官时安觉得这声音像极了他绷到极限的神经断裂的声响,咔嚓,咔嚓,一根接一根。
“不该…不该在醉仙楼唱《从军行》?”他试探着问,想起自己站在桌上挥舞酒壶的蠢样,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砚台被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面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荡碎了水面上倒映的窗影。
上官时芜站起身,“你明知她酒量浅,明知她昨日…还故意……”
话尾突然消音,像被什么掐断了。
上官时安偷瞄一眼,惊见长姐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从耳廓蔓延到颈侧,在晨光里透明得像初熟的桃子。
这可真稀奇。
他家长姐,竟会为了句话脸红?
“长姐……”他壮着胆子去扯对方袖角,“长陵说今日要来鉴赏字画,应该快到了……”
“你!”
上官时芜抽回袖子。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靴底碾过青石的声响,有些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上官时芜身形一僵,案上宣纸被手指抓出褶皱。
“咚咚咚”,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三下,停顿,又两下。
“芜姐姐……”齐玥的声音隔着雕花门板传来,“我……来取昨日落下的披风。”
书房内传来砚台搁置的闷响。
上官时芜的声音隔着雕花门板传来,裹着三分薄怒七分无奈。
“……跪到午时!”
这句话是对上官时安说的,可门外的人明显顿住了。
齐玥的睫毛轻轻一颤,她太熟悉这个语调了。
雕花门打开一道缝,上官时安耷拉着脑袋挪出来,像只被暴雨淋透的鹌鹑。
见到齐玥,他眼睛倏地亮了,随即又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长陵……”他拖着哭腔扑过来,“我白叫你来了,长姐连你的面子都不给……”
齐玥一个侧身躲开,刚要开口说什么,余光瞥见书房内那抹月白身影执笔的手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