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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探林府 傀儡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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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交州的天亮得很早,昨日深夜下的一场雨沾湿了空中尘灰,城中空气难得清新。
卯时刚至,林府大门便已大开,府内奴仆还是如往常一般不紧不慢地打扫着林府内外,并未因李家将要到来而多加小心。
偏院里,负责守着林诸的丫鬟已经很久未曾见过林诸。管事的派她来时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不得入卧房半步,所以她就算好奇也只敢透过窗户纸偷偷望一眼。
但总也只能看见那几道清晰摇曳的烛火印,其他什么都是黑黢黢一片。
今日她实在耐不住心中好奇,趁四下无人,悄悄走近林诸卧房,被锁住的门堪堪能推开一指宽的缝隙,丫鬟一只眼凑近,看得仔细。
屋内极黑,明明是纸糊的窗户,却透不进半点天光,七盏烛灯环绕在床四周,燃起幽幽的蓝色鬼火,却照不亮空间,只照见床上那张没有五官的人脸。
察觉到门锁的响动,那张人脸动了动,然后僵硬着坐起,空洞的脸庞正对着大门缝隙,幽曳的烛火下,青紫色的血管顺着肌肤蜿蜒而上,起伏着将面皮占据,幻化成一张扭曲的人脸。
狰狞可怖,眉眼间却又能找到林诸的踪迹。
丫鬟怔住,一道凄厉的尖叫后,转眼便因惊吓过度而晕倒在地。
院外闲扫的两人闻声匆匆赶来,打眼便看见从门缝中溢出的汩汩鲜血,淌到丫鬟身下,让人分不清来处,看着分外诡异。
一时之间,林府侧院动静越闹越大,人却越来越少,直到院门被紧紧阖上,挂上枚刻着符文的铜锁,偏院这小块地皮才重新安静下来。
而此时一街之隔的方从辛正披散着头发站在丹房二楼的窗口。空中雾气弥漫,顺着风在她发丝间凝成露珠,不过片刻呼吸,连衣袖间都布满潮气,黏嗒嗒附在身上,阴冷寒凉,挥之不去。
过了这么久,她仍旧不能适应交州的天气,也许是今日的雨下得太缠绵,让呼吸都带上泥土的腥气,总也比不过泑山的草木芳香。
她蹙眉,半阖上窗,带着些伤疤的脸上并未露出哀伤类的情愫,只是平静,直白的平静。
就这么一直倚在窗前,直到四周风声停歇,她才收回涣散的目光,随意拿出根木簪将发丝半挽。
干完这些,方从辛终于偏转视线,颇有些新奇地打量起林府偏院上空凝实的障眼法。
她一直以为这阵法是留着当摆设的,毕竟从她认识李润竹开始就没见这阵法摆过灵石。偏院这块地也是各路人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能见到几个暗卫在此琢磨林府的护府大阵,
思及此,她不禁嗤笑出声。晨时林诸的魂体产生过极大的波动,再看这突然搭起的阵法,难保不是林家人又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戏。
方从辛没再详细探查,阵法下的偏院朦胧一片,再看也毫无意义。想到昨天被劈碎的那口棺材和今日变动,林诸的身体应当还搁在侧院,她还是要尽快把人带出来,以免林家毁尸灭迹。
毕竟照现在的情况,林家炼出的那个傀儡已经足以替代林诸。
按方七说的时间,李家来见林诸的人今日就会到,她必须在李家有所动作之前赶到偏院,不然等人落到他们手中,那时才是真正的束手无策。
在交州空度三年,留给她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方从辛当初留驻西南境既是寻解药,也是想要在此地编撰出个身份,方便她先入学堂,再进宗门。
如今面对西吴学堂不足十日就要截止的入学时间,她只觉得时间过于紧迫,要想赶上今年招生,她就必须得在三日内解决完林诸的所有事。
找身体,寻魂,炼魂,万般琐事齐齐都聚到了一起,晚一步都要她前功尽弃,实在是个不划算的买卖。
但这些年,不划算的买卖也做了不少,多这一件不多,少这一件不少,现在也只能顺其自然,见机行事。
方从辛关上窗户,吹了声口哨,在院外放松的鹦鹉很快从大门处飞入,不久前贴在它脑门上的那张固魂符已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就剩最中央那粒被按压紧实的白米饭,看上去很是滑稽。
但方七一无所觉,迎面打算扑上方从辛面门,翅膀刚大张,反手又被人治住,压在手心动弹不得。
方七气愤:“姓方的!放开我!!”
方从辛不为所动,直接道:“把林诸放出来。”
“你放我就放!”
方从辛挂着笑,拎着方七后脖颈提到她眼前,治鹦鹉的法子还没用出来,面前的鹦鹉忽而闭眼,大叫:“我放!放放放!这么急干吗!”
说完,鹦鹉扭动着脱离方从辛控制,而后轻巧地飞到她面前的木桌上,身体只是颤抖两下,原本还活泼的鹦鹉瞬间耷拉下去,软趴趴地呆在桌面上,两眼抽搐,看上去状态并未改善多少,反而有些加重的趋势。
方从辛走上前,重新又往鹦鹉脑门上贴了张固魂符,灵气顺着脉络朝林诸魂体探去,魂体与身体相连的血线时浅时深,妄图断开两者联系。
饶是不懂傀儡术,她也明白这联系一旦断开,林诸大概只能再做两日的游魂,情况属实不妙。
她走到门边,先是拽响门侧悬着的铃铛,又拿出符纸和灵石随手画下两张符,打在鹦鹉身体两侧,这才开口问:“现在感觉如何?”
鹦鹉抽动两下,眼皮半睁,蔫耷耷地半躺在桌面上。
林诸顶着口气,魂体始终重如千斤难以移动,方才两张符打下来虽有缓解却不多,于是也只能眨巴两下挤出滴泪水,带着些托付后事的苦涩:“不太好……”
“也许、大概是要死了,我娘说她在镯子里放了好东西,要不你把镯子拿去——”
“诶!!!我镯子不见了?!”
桌上的鹦鹉突然灵活起来,在桌面挪动两下,迅速站起身子,想伸手将空荡荡的手臂展示给方从辛看,只是低头看才发现自己伸出去的是两只鸟爪。
而虚空的幻影下,他右手手腕处那只白色的玉镯变得极为浅淡,恍若下一秒就要消失。
方从辛被他这一惊一乍的动静吵到,蹙眉,但很快又想起在鹿门山时林诸手腕处的异象,复又开口问道:“那镯子一直都在?”
这对玉环也不知道用什么秘法结的契,既与肉身相连,又跟灵魂相链接,灵魂和肉身分开,玉环也似有灵般裂分开来,不成整体。
现如今也就相当于林府手上攥着半个白玉镯,林诸魂魄上又戴着半个。
方从辛挑眉,看向林诸浅薄的魂体,觉得他已有取死之相。
“对!”林诸应声,还想再说,视线突然又定格在手腕处:“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出现了……”
他尝试伸手去触碰,手指停留在玉镯表面,虽没有实物的触感,却也无法穿透,依旧和前几日一样,没太大变化。
他松了口气:“还在还在!”
照他娘的说法,他后半辈子的闲适生活就全指望这镯子里的东西,所以就算不是为了活命,他也得保住镯子。
方从辛在一旁看着林诸骤然松懈的身体,随意坐下,冷不丁补充道:“保不齐过会儿就没了。”
转过头又想到刚才偏院的异动,她拎起林诸,边走边问,试图确定:“这镯子靠什么结的契?”
林诸摇头想要摆脱方从辛的乌鸦嘴,末了又真想起它的结契方式,颤巍巍地说:“要是血契和魂契的话,不会通过易血来取镯子吧?”
他的身体在林府,镯子也在林府,要真想取下,于林椴青而言,轻而易举。
闻言,方从辛顿住,觉得此法成功概率极高,于是慢悠悠道:“照林椴青的德行,说不清。”
林府今日又是接李家来客,又是开偏院结界,估摸着都是奔镯子里的东西来的,只要没人从中干涉,玉镯到手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时间问题。
玉镯实体到手,想要解魂契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就是苦了林诸,一边被人挫骨扬灰,一边还要看着自己魂飞魄散。
“!!!”林诸瞪大眼,顶着左右两张符在原地踱步,让人硬生生从那张没有表情的鸟脸上看出几分焦急。
忽的他又悄悄将视线转向方从辛,豆大的眼里心虚一闪而过,然后迅速转过头,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方从辛无意瞥见他的小动作,心中突然生出些不妙,侧过头一动不动盯着林诸:“解药也在镯子里?”
“……”
林诸讪笑,说话小心翼翼:“哈哈哈,应该是这样……”
“……要不你再帮我抢回镯子?”
“我应该直接给你埋了。”方从辛深吸口气,将刚才顺手取出的灵石错手碾成粉末,拼命克制才忍下将林诸扔出去的冲动。
合着这活计是一环套一环,她还什么事没干就已经被套牢。
方从辛抿直了嘴,但看着面前耷拉得如同小鸡崽的林诸和口袋里所剩无几的解药,她想反悔也没有其他的退路。
如今也只能认命,权当自己接了个烂活。
默念十遍清心诀后,她干脆取下腕间的翡玉环,开始仔细端详起来。
手中玉环并无波动,除了在鹿门山下因见血而异动,这些日子它形态与内在都跟地上的砖石无异,平平无奇。哪怕灵力探查也没看到可以破除的结界或是被隐藏起来的空间。
她抬头看向默默退至一边的林诸,扬起手上玉环,问道:“所以这对镯子到底怎么用?”
翡玉双生环,既是一对,总该有些联系。
林诸仰头望天,支支吾吾地说:“大概可以存些东西,不过取出要以双方灵血画契。当初我娘放东西的时候应该是随意瞎放的,你要不先试试开你那只镯子?”
知道方从辛不想在此花费太多时间,他又赶忙补充:“哈哈,用点血就行,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解药就在你手上!”
“……”
方从辛不语,没提运气不好的话她又当如何。现在不管怎样,她总归还是得去林府内宅一趟,先收了林诸身体再说。
这边谈话结束,没过多久门口就传来数声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我到了!”容尘站在门外,轻轻叩响门环。
昨夜吃了顿顶顶丰盛的晚饭后,他现在精神极度昂扬,干劲十足,恨不得下一秒就把报酬拿到手里然后再去酒楼吃顿好的。
于是房门口的铃铛声甫一响起,他就已准备妥当,站在方从辛门口随时等着安排,直到门口结界降下,他才敲门进入。
然而一进门就感受到屋内略显低沉的氛围,他迅速调转视线看向一旁被挡住的林诸,挤眉弄眼地示意。
接收到讯息,林诸展翅,默默朝自己脖子抹去,装死倒地。看得他心一惊,哆嗦着后撤两步。
还没平复好心情,又被方从辛犀利审视的眼神定在原地:“你这穿的是什么?”
疑问的语气中或多或少带着些不解与嫌弃。
容尘昨夜睡在林诸的房间,经过主人的首肯,今日又顺带从衣柜里随意挑了件衣服套上,但由于身材差距过大,衣袖和衣裾一个耷拉在臂弯处,一个堆积在地面,看着很是滑稽。
偏偏他天性反应慢半拍,并未察觉不妥,只是带着长袍,走两步就恨不得朝前摆臂数次,一幅随时要倾倒的模样。
容尘摊开手,原地走了两步:“啊,有问题吗?”
他看向方从辛一脸莫名其妙,直到偏头对上林诸原地踱步憋笑的动作,他才低头打量自己,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身装扮的不妥。
憨厚笑道:“我只有件道士服和镶金线的外袍,穿出去大概不太合适。”
方从辛瞥了眼幸灾乐祸的林诸,眉目一挑,露出抹喜色:“没事,今日带你瞧瞧交州最大的成衣坊。”
看着对面堪比稚童身材的容尘,她走出门下楼,一步一顿。
最后精准停在一幅山水画前,转头笑眯眯地看着容辰肩上的鹦鹉,徒手从里掏出卷实到爆表的灵票。
“林诸买单,算他付钱。”
容尘和还在看戏的林诸同时瞪眼,前一个迅速应声:“好!”
后一个追在方从辛后头,急声质问:“你怎么知道我钱放在这?”
“哦,你娘告诉我的,”方从辛叹气,“原本说给你留着上学堂,现在看来,买你命的钱都不够。”
“想来为了救命,牺牲点金钱,你是不会介意的。”方从辛散开灵票,灵票在她手里被一再清点,最后只抽出三张面额一万的塞到鹦鹉爪间。
“对吧?”
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林诸幽怨地盯着方从辛:“真的要这么多?”
“这话说的,你难道打算让我替你付雇佣费?”
方从辛说着,在林诸将要抗议时,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让身体里缩了好久的方七出来透气。
她拎出块上品灵石,等鸟啄完后,叫上容尘,两人一鸟就径直朝交州城最大的成衣坊赶去。
交州城不大,当初规划时可能也没想到这座边陲小城会有如今的发展势头,所以整座城池只有一条通往城主府的主干道,一些繁华点的铺子大都集中分布在此处,至于那些世家府邸则多绕着城主府,围着主干道两侧而建。
倘若不是交州城人,入城后几乎都得绕着主道走一遭才能寻到去处。
而主道末端的华衣坊只与那些世家府邸隔了道数米的围墙,不过百米的距离,算得上是观察林府的绝佳位置。
方从辛带着容尘上了华衣坊的二楼包间,任他在成衣里挑选,自己则坐在窗边,透过那扇泛着彩光的琉璃窗朝外望。
林府的牌匾被面高筑的白墙挡住,方从辛能看到的只有从路中进出的行人马车,她拿出一张微小的黄符,没用灵力,只是轻轻吹口气,符纸便从琉璃窗的缝隙钻出,被风带着落到林府上空的防沙阵法上。
阵法下方,是林府外院。
跟着李润竹混的这几年,方从辛身体里的毒没解掉,反倒是靠她把林府上上下下的阵法摸了个透彻。对她来说,跟人对打困难,但使点符咒类的小手段却是轻而易举。
外院此时清净,没加障眼法,只用了道隔音阵法,所以下方来来往往的丫鬟小厮看得很是清晰。
没多时,方从辛便看到一个人被一顶镂空还嵌着灵宝的轿子抬出,小厮摇摇晃晃,轿子上的人也随着晃动僵硬地左右摇摆,隐约从轿顶露出的腕间皮肤也透出青白,看上去像是病了许久的模样。
小轿被抬到前厅口,轿门背对着方从辛落下。随着前方纱帘被掀开,一个身形酷似林诸的人缓慢走下轿子,动作间又露出他那张与林诸一般无二的侧脸,最后没入前厅房檐。
抬轿的小厮则迅速躬身转头离开,既未抬头与轿上的人对视,脚下步子也放得飞快。
林府并不待见李润竹母子,记忆中林诸从未穿过玄色衣袍,偏院里轿子说是木轿,实则就是用烧火棍和几块破布拼凑起来的棚子,毫无作用。
可下方这人却乘着华轿,穿着华服,准备以林诸的样貌与李家人见面。
看着这人的模样,林府大概是下了血本。
方从辛放松对符纸的控制,任由其被沙石带着飞远,刚准备带人离开,就见容尘靠近,盯着琉璃窗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
他开口,声音微颤:“那是个傀儡!”
从北境到西南境,数月的奔波与寻找,终于让他看到了叛徒的手笔。
容尘看向方从辛,语气中难掩兴奋:“这傀儡的成色,最多不过两日,只要沿路追下去,一定可以找到林诸的残魂!”
方从辛追问:“这算是哪种傀儡?”
容尘在脑中回忆起方才见到的景象,不相容的血线,独立的魂体以及一具□□,情绪不自觉下沉,语调放低:“最不入流的法子,用生人祭奠,易血易魂。”
易的是林诸的血,换的是林遐祎的魂,甚至还精挑细选单独用血肉熔铸出了一副新的身体。
方从辛扒着指头算算时间,距换血都快过去一天,林诸此时就相当于一具放了数天的尸体,再晚点大概就要成腐肉。
她瞥了眼容尘身上的衣服,看上去尚且合身,于是也就不管其他,迅速找小厮又买了几件花样普通的外袍。
转眼的功夫,手中厚厚一沓灵票已经花出了数十张,看着方从辛爽快的付钱速度,容尘原本还有些低沉的情绪,瞬间心花怒放,语气中都带上了几分谄媚,屁颠屁颠跟在方从辛身后。
“现在我们去哪?”
“林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