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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复仇 玛丽的新欢 ...

  •   爱丁堡的夏日,日头要到很晚才肯落山,天边的余光拖拖拉拉地留着,将西边的云层染成一片暧昧的橙红,像是烧了一半又熄灭的炭。亚瑟王座山的轮廓在暮色里仍然清晰,黑色的山脊硬朗地切入天际。荷里路德宫庭院里的草地在夜风里轻轻起伏,天气凉爽,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腥甜和远处沼泽的水气。

      可宫殿里仍然燃着炭火。

      玛丽已经产后一个月了,已经可以正常处理公务了。可医生仍然担心她没有完全恢复,于是侍女们将壁炉烧得热热的,炭火的气息与薰衣草的香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窗户关严,室内橘红色的光晕投在帷幔与地毯上,像是与外头凉爽夏夜截然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炭火细碎的声音,和摇篮里婴儿轻浅的呼吸。

      玛丽坐在摇篮旁边,腰背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詹姆斯睡觉。他睡得很沉,小脸放松,眉头舒展,小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微微张着,像一朵还没开透的花。

      她给他起名詹姆斯。这是她父亲的名字,虽然她从未见过父亲。她出生六天,父亲便死了,把一顶太重的王冠留给了还躺在摇篮里的玛丽。如今玛丽看着小詹姆斯,暗暗发誓一定要照顾好这个小家伙。他应该继承外祖父的英武,而不是父亲的跋扈。
      玛丽看向壁炉,橘色的火焰在燃烧,缓慢但坚定地啃食着木柴,将它化为熊熊烈焰。

      愤怒也在灼烧着玛丽。

      达恩利杀了里齐奥。他拔出匕首,捅进一个手无寸铁的诗人胸口,如此轻易地夺走了她友人的生命。而且就在她面前,在她怀着孩子的时候。如果他还是一届臣子,她大可以逮捕他,交由法律审判。可他是国王了,杀了一个人固然残暴,可群臣也拿他没有办法。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她深深懊悔,为什么被美色诱惑,看上了这样一个荒唐的男人?真奇怪,她不像之前那样大吵大闹了,反而是冷静地盘算了起来。她必须想一个办法出来,找到一个好帮手,摆脱这个男人……

      外间的门敲响了,侍女通报,枢密院顾问博斯韦尔伯爵求见。

      玛丽将孩子留给奶妈照看,换了一身颜色素净的日常衣裙,走向书房。

      博斯韦尔伯爵已经站在那里等候,转过身来行礼。他是个结实的男人,不像达恩利那样生得俊秀,面庞刚硬,眉骨突出,下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某次早年的械斗留下的。他行事莽直,说话不留转圜的余地,像一块在壁炉里烧热了的铁,要把寝殿里华丽的床帏烫出个洞来。

      玛丽心中一动,说道,“起来吧。晚上前来,有什么事?”

      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枢密院这几日一直商议为小殿下选定教父教母。如此前与您商议一般,同意选择法兰西国王夏尔九世,以及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毕竟,这两国是我们最重要的邻国,他们也与您有姻亲关系。”

      玛丽没有立刻接那张纸,手指在椅把上轻轻点了一下,“达恩利怎么说?”

      博斯韦尔丝毫不掩饰他的鄙夷,“呵,他居然想让自己的亲属担任此职。默里伯爵已经前去设法劝说他了。”

      玛丽嫣然一笑,“难怪是你来。”

      博斯韦尔点点头,“还请陛下签署同意,也好与法兰西与英格兰接洽。如果众人都同意,想必达恩利也会知难而退。”他说完,将那张羊皮纸往前递了递。

      玛丽抬起眼,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站起身走向书桌,亲手取了羽毛笔,蘸上墨,将那张羊皮纸在桌上展平,俯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拿起来欣赏片刻,转身递回去,手指佯装不经意地落在了博斯韦尔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拍,“拿去吧。”

      博斯韦尔猛地抬头看向她。玛丽已经往回走了,又回身露出了迷人的笑容,拨了拨头发,“请回吧,伯爵。我要休息了。”

      说完,她立刻离开书房,回到了卧室,在窗边坐在,托着腮看向远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没过多久,法兰西与英格兰的回信几乎前后脚抵达爱丁堡。

      夏尔九世遣使带来了措辞热络的贺信,欣然应允出任小王子教父,随信附上了一份礼单,金器、织物、香料,码了长长的一列。伊丽莎白的回信则温和又动听,表示非常荣幸成为小王子的教母,并将派遣大使代为出席他的洗礼。

      苏格兰枢密院的大臣们松了一口气。两位君主的应允,给了小詹姆斯一个相当体面的开场。

      至于达恩利的签名首肯,默里伯爵最终也要到了。倒不完全是因为旁人的一致反对叫他无路可走,而是因为他遇上了一件更紧迫的麻烦,将教母教父的问题彻底抛到了脑后。

      达恩利病了,他的身上长出了红色的斑点。医生看过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低下头,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出了诊断:法国病。

      唉哟,真是爱神的诅咒呀。没办法,谁让他那么风流……

      真可怕,得上这种病,总有一天要毁容、失明、甚至变疯呢。真可惜,他长得还是挺英俊的……

      消息在宫廷里悄悄流传,没有人大声说,却没有人不知道。侍从们的眼神里又是惊惧、又是幸灾乐祸、也许还混杂了一点同情,足以摧毁达恩利的所有自尊。

      达恩利不再宴饮了。他脸色灰败,眼眶红肿,与数天前那个昂首阔步、春风得意的苏格兰国王判若两人。他独自缩在房间里,整日以泪洗面,向上帝祷告祈祷神迹,又手足无措地哭着恳求玛丽请欧洲最好的医生来治他。

      “玛丽!救我!我还很年轻!”他一见到玛丽,立刻扑上前来,卑微地抱住她的大腿乞求。

      “好了,亲爱的,快起来。你放心,医生一定会治好你的。我送你去乡村庄园里,呼吸新鲜空气、静静休养,好吗?”玛丽俯视着跪在她脚边的达恩利,嘴上说着甜蜜的话语,双脚恨不得把这个脏人狠狠踢开。

      达恩利自然是点头答应。

      等玛丽目送载着他的车队消失在宫门之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落了满院,草地绿得鲜亮,亮到不真实,像是油画一般。树梢上不知停着几只鸟雀,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欢快得像是专程来凑热闹的。玛丽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灿烂,格外慷慨,连空气闻起来都比往常清甜了许多。

      多么美好的景象!她伸手,将窗扇推得更开了一些,让光与风都更多涌进房间来。

      此时,敲门声响起,博斯韦尔伯爵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件深色的棉布外袍,剪裁简洁,上面除了方块图案,别的什么都没有。他肩背宽阔,腰间系着一条厚实的皮带,下颌那道旧疤在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楚,站在这一室的明媚日光里,像一块从荒原上搬进来的石头。原本与宫廷并不相配,但今日莫名凑成了自然的景象。

      “恭喜陛下。”他说。

      玛丽嗤笑一声,拿扇子遮住了嘴,“瞧你说的。恭喜什么。”

      “国王养病去了,宫里清净了不少。”博斯韦尔走进来,在她斜对面站定,“这不值得恭喜吗?”

      室内一时安静,只剩下窗外庭院里隐约传来的鸟雀声。博斯韦尔没有落座,直直地看着她。

      他顿了一顿,又开口说道,“只不过,把他赶得远远的,还不够解恨吧。”

      玛丽惊异于他的直白,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博斯韦尔又走近了两步,“法国病,虽说让病人很痛苦,但也能坚持很久。他活着一天,便还占据着一天王位。”

      玛丽的心脏咚咚直跳,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那还能怎么样呢?”

      博斯韦尔走到在她身侧停下,俯下身,右手轻轻按住她的左肩,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几乎送进了她的耳廓,“杀了他。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玛丽没有动。她就那样坐着,感受着那只手的重量,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壁炉上方那面铜镜。他们两个人的轮廓映照其中,一个是风流婀娜的宫廷丽人,另一个荒原巨石般的粗人,但此刻两个身影竟异常和谐,像一幅精巧构图的画。

      她慢慢转过头,与博斯韦尔对视。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幽幽燃烧,是灵魂深处的、近乎癫狂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她。

      她见过很多双眼睛——弗朗索瓦温柔而疲惫的眼睛,达恩利空洞而自得的眼睛,哥哥默里伯爵冷静又叹息的眼睛,伊丽莎白克制又防备的眼睛。

      唯独这双眼睛,与她一样。他们的生命不甘于平淡、不甘于圆滑、不甘于等待,必须爱憎分明、轰轰烈烈、现在就满足。

      她知道,这是她的同类。她双唇颤抖,忍不住抬起左手,按在他的手上,颤声说道,“那就,替我做完这件事。”

      博斯韦尔顺势抓住了她的手,吻上了她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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