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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女王与女王 为玛丽选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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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面的时间定在了夏天。伊丽莎白的仪仗从伦敦一路往北到约克,巡视沿途领地。
风景是一点一点变的。泰晤士河两岸的温软水色,米德兰兹连绵的农田与牧场,过了谢菲尔德之后,天地之间忽然开阔起来,丘陵起伏,石墙横亘,荒原一望无际地铺展开去。越往北,春天来得越晚。草是经了冬的那种枯黄,间或有几丛石楠贴地而生,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在风里瑟瑟抖动。天空是宽阔的灰白,云层厚重,光线从云缝里透下来,斜斜地打在荒原上,将草色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张巨大的、呼吸着的兽皮。
约克城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罗马人留下的遗迹,灰色的石块经历了千余年的风吹雨打,表面生出厚厚的苔藓,却仍然沉稳地立着。罗马人、维京人留过王座、盎格鲁撒克逊人、诺曼人来来往往,都将此地视为重镇。白玫瑰的约克家族与红玫瑰的兰开斯特家族相争三十年,最终以联姻的方式归一于都铎王朝的亨利七世。而现在,亨利七世的两支后裔,伊丽莎白·都铎与玛丽·斯图亚特将在此会面。
矗立在城市最醒目位置的是约克大教堂,这是座高高耸起的哥特式建筑,飞扶壁如同展开的翅骨,正面两座塔楼并肩而立,高度相仿,在低沉的云层下宛如两顶对峙的王冠。大教堂固然气势恢宏,此前沃辛厄姆先生原本希望在此处接待玛丽·斯图亚特。可惜塞西尔勋爵从大处着想,为避免外交上不必要的争执,还是将会面的地点移到了城郊。约克大主教在城外另有一座庄园,依山势而建,亦是十分气派,花园宽阔,足以招待成百上千位来宾。从三月到六月,庄园管事都忙忙碌碌,重新装修,将客房收拾妥当,屏住呼吸迎接两位女王驾临的重要时刻。
同一时间,玛丽·斯图亚特的车队从爱丁堡南下,跨过边境。哈德良长城出现在视野里,石块一层层风化剥落,矮下去的缺口处长满了野草,远远望去更像是一道从大地里自然隆起的土脊,而非昔日不可逾越的军事屏障。毕竟距离罗马皇帝哈德良下令修筑它的时候,距今已过去整整一千四百年。然而它仍然横亘在那里,从东海岸延伸至西海岸,将不列颠岛从腰间截断,形成一条头脑中的分界线——以南是接受过罗马统治的文明国家,而以北则是未经开化的野蛮地带。
玛丽自然知道这条分界线的含义。她当然绝不能公开承认苏格兰人低人一等,然而苏格兰领主们粗鲁的言辞、酗酒的习性、暴烈的性格,让她实在无法苟同。当车队越过哈德良长城之后,她难以克制地露出了微笑,心底某处微微鼓动,像是北境的冻土下的种子即将破土而出。她一路向南,天气渐暖,风也温柔,雨也温柔。古老的约克展现在她的眼前,先祖亨利七世在此曾造就一个传奇故事,她此行又能得到些什么?她跃跃欲试,心底的那颗种子正快速地生根发芽。
伊丽莎白的车队率先抵达约克郡的庄园。随行的箱笼卸了一车又一车,侍女们穿梭于廊道之间,将一只只包裹着天鹅绒衬布的箱子依次打开,将珍珠项链、红宝石耳坠、祖母绿发饰、钻石胸针依次码放在梳妆台上,将各色锦缎、天鹅绒、蕾丝织就的华服一件件抖开,挂满衣架。
会面的那天,伊丽莎白早晨四点起床,十二位侍女为她梳妆打扮。脸颊施上白色铅粉,嘴唇涂上鲜艳的口红。象牙白的锦缎礼服领口裁得极高,以细密的银丝蕾丝收边,托出颈间一串三层的珍珠项链。发髻高束,以发网固定,双耳挂上红宝石耳坠。最后戴上珍珠与钻石点缀的王冠。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伊丽莎白看着镜中的自己,冷静地确认每一处细节,像一位将军在出征前最后检视甲胄。
伊丽莎白走入正厅,英格兰贵族已然肃立等待,见女王装束如此气派,更加不敢大声。伊丽莎白适才落座,礼宾官便通报玛丽的到来。
玛丽·斯图亚特从房间另一端缓步走来。她今日穿的是深红色,锦缎的质地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显出饱满的光泽,领口以金线刺绣,腰身收得极细。她步伐轻盈,浓密的深褐色长发盘起,一只金色的王冠上间歇点缀几颗宝石。她面上容光焕发,柳眉杏目,樱桃小口,双颊泛出健康的玫瑰红。她生得极美,激起了室内一阵窃窃私语。
玛丽享受着这样万众瞩目的时刻。满室华服珠宝,男人惊叹着迷的眼神,这是她熟悉的场域。她像是原本干枯的水草重新浸到海洋中,迅速滋润舒展。她走到伊丽莎白跟前,双目含笑,得意地问好,“伊丽莎白姐姐。幸会。”
伊丽莎白注视着玛丽走来,她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金冠,镶着几粒宝石,式样并不繁复,却在烛光下闪出一道极细的、刺眼的光芒,恰好打在伊丽莎白的眼睛上。两人都戴上王冠彰显名分,口头却只能以姐妹相称。伊丽莎白眯了一下眼,随即舒展开来,微笑说道,“玛丽妹妹。请坐吧。”
两人在壁炉旁相对落座,苏格兰贵族也随着玛丽鱼贯而入,正厅内的空气在礼节与戒备之间悬停。
伊丽莎白先开口,语气温柔,“妹妹远道而来,我十分欣喜。听闻你自幼在法兰西长大,如今回到苏格兰,可还习惯?”
“承蒙姐姐挂念。”玛丽莞尔,“苏格兰的风光自有它独特的美。此次前来英格兰,我亦感到十分欢欣。我早就听闻姐姐才情出众,诗文音律样样精通,让妹妹好生仰慕。”
“妹妹过誉了。”伊丽莎白轻轻摇头,“我倒是时常听闻妹妹天生丽质,如今相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各自掺杂着真意与算计,却都做得滴水不漏,像是两面镜子相对而立,映来映去,映的全是对方。
寒暄绵延了十几分钟,玛丽忽然侧过身来,低着头抬起眼睛,“姐姐,当我跨过边境来到英格兰的时候,身体是如此轻盈,感觉是如此熟悉——毕竟,这里曾是我曾祖父统治过的地方。”
伊丽莎白心中暗想,要来了,她这就忍不住了。
玛丽的眼神直视着伊丽莎白,“论血脉,我原本是有可以争夺英格兰王位的。只是,我与姐姐情同手足,若为王位伤了姐妹情分,实非我所愿。我想,若姐姐愿意将我立为王储,我自然也无需再作他想。”
伊丽莎白在心里几乎笑出了声。如同沃辛厄姆的情报一样,这就是玛丽的算计。她面上却蹙起眉头,露出一副认真思量的神情,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妹妹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此事……着实为难。”
“哦?”
“两国十年前还大动干戈,我若平白将你立为王储,英格兰的臣民不会轻易接受一位苏格兰女王的统治。”伊丽莎白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仿佛她也是身不由己,“但若是妹妹愿意与一位英格兰人结婚,情形或许大不相同。英格兰人向来务实,若王储是本国人的妻子,总比一个全然陌生的外邦女王更叫人放心。”
玛丽瞄了一眼站在下首的默里伯爵,见他轻轻点头,于是顺着说了下去,“难道说,姐姐已有为妹妹挑选的丈夫?”
伊丽莎白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厅门随之推开,几位青年依次走入,在两位女王面前躬身行礼。
“英格兰青年才俊人才济济,由妹妹慢慢挑选。”伊丽莎白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介绍一批刚进宫的新马。
走在最前头的是亨利·斯图亚特,达恩利勋爵。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身量修长,比在场大多数男人都高出半个头,面容俊秀得几乎过分,一双眼睛是少见的浅灰蓝色,在烛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他的先祖数百年前也来自苏格兰王族斯图亚特,母系家族也与都铎家族沾亲带故,这使他在继承资格上有双重叠加的份量。他本人对此也相当自豪,昂首而立,姿态骄矜。
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出色的年轻人——阿伦德尔伯爵之子菲利普·霍华德,面容端正,举止克制优雅;詹姆斯·汉密尔顿,苏格兰血统,却自幼在英格兰宫廷长大,说话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混合口音;还有新近受封的托马斯·赫内奇,聪明伶俐,眼睛里总带着一点算计的光芒,笑起来却叫人如沐春风。
玛丽将这几张面孔一一打量过去,她的目光在达恩利脸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又转开了。
玛丽蹙起了眉头,转了转眼珠,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几位都不错。”她顿了顿,眼神亮晶晶的,露出孩子般恶作剧的笑容,“只是呢……我听闻姐姐的宫廷中,还有一位才俊。想请姐姐割爱,让您的御马官罗伯特·达德利做我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