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破梅心》于焉逍遥

6、梦·上元

　　又是一年。看着回廊里高高挂里一盏又一盏的红纱灯笼，荷泽疾步走过，并不想让人看到她漠然却又有些寂寞的神色。喜庆的颜色从前院一直蔓延到中庭，装点得古老陈旧的严府一片新彩。三五成群的丫鬟抱着香烛、彩纸，还有敬奉祖先、祈求神明庇佑家族世代兴旺的祭品。从她身旁走过时，陡然安静下来。待她走远时，又听到了嬉笑打闹声。
　　摇头、苦笑、无奈。
　　节日欢喜的气氛并没有渗进后院，照例但是凄清一片。只有几棵老松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立于窗口便可聆听阵阵松涛声，心中复又一派清明。
　　易岚跨进着间陈旧却又整洁的屋子看到的正是荷泽提笔习字行到酣处。
　　一个女子习草书？她摇摇头，怎么也没二小姐荷风那样恬静温和。
　　“四小姐。”她一向是个懂得分寸的丫鬟，，决不会像其他下人那样随便背后议论着“她、她”的，见面了再怎么不屑也会例行叫声小姐，所以大夫人也对自己颇为赞赏。这又有什么，毕竟以后的事很难说。
　　看到眼前易岚不甚恭敬的表情，荷泽继续龙飞凤舞，最后落下一点，才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说：“你有什么事？”
　　此刻，易岚没有心情洋洋自得了。明显透露着焦急和不耐，有些不满地说道：“二小姐请你过去。”末了，又加了一句，“让二小姐久等了可不好。
　　易岚并不怎么惧怕这个四小姐，但看她精致的脸庞上透着的清高傲气，忍不住带点情绪，只是终究不敢逾越。
　　荷泽站起身子，式样简洁的淡青色衣衫衬得她带上几分遗世而独立的意味。
　　没有再与易岚多说什么，径直向外走去。
　　看着她宛如仙人般翻飞的衣裙，易岚心中一阵不悦。

　　严荷风是一个很安静的人，静得温婉如水，跟荷泽的傲骨不一样的是她的柔媚。秀美的脸颊笑时会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却并非那类我见尤怜的女子。
　　荷泽甚少与人接触，荷风是唯一一个和她说得上话的人，因为她是严府中少数几个对她没有偏见的人。
　　荷风正在捣药，荷泽闻出那是防风的味道。
　　“大娘身子不爽么？”
　　荷风抬起头来微笑着，“娘总说这两日骨节疼痹、烦满，我想用防风、白芷等分为末，炼蜜丸子对此症有些作用。”
　　荷泽不语。这份心，亲手为母亲制药。
　　心中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伤感还是烦闷，自己对那人早已没有映像了，有些向往吧。
　　“妹妹！”
　　猛地回过神来，见荷风正盯着自己，不免尴尬。
　　“姐姐刚说的是……”
　　“瞧你心神不宁的，正好也该出去散散心了。”荷风笑着，停了手中的活儿。
　　出去？外面的世界吗，多久没有见到了？
　　“今儿上元灯节，街市上必是热闹非凡。听说啊，还有猜谜、舞龙什么的，一定十分有趣。”向往的神情竟有些顽皮。“妹妹可愿与我前去见识一番？”
　　“我……”本能地想拒绝，却连自己也找不出理由来。
　　儿时对元夕之夜的美好记忆有时还会浮现在梦中，总记得有个高大清朗的男子抱着自己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看龙灯，看烟火，转着手中的风轮，温暖的气息包裹在全身酝酿着幸福的感觉。旁边，会有个美丽的女子对着她温柔地笑，笑得清新淡雅。这么多年来，面容已经淡忘，甚至当年的人群也只记得好似流水一般淌过，模糊得有几丝痕迹，以及挥之不去的惆怅。只有那个温暖的怀抱和温和的微笑依然长存在心底。
　　欣然点头，露出释然的微笑。
　　避世已久，何不去感受一番俗世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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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闵出神地望着夜幕下江水泛起黑色的涟漪，月光映称着好象镀着银似的，寂静地随风“哗哗”作响。此时独自一人欣赏此景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孤独？不是，伤感？也不是。
　　澄澈？澄澈。周身爽朗，没有喜悦，却还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倘若没有对岸的灯火阑珊，可能会少一份避世的逍遥，多一份孤影自怜。很幸运，他现在没有这个机会。萧闵觉得，自己十分喜欢旁观潇洒和轻松，不用负累着什么。
　　“这个园子好啊。”
　　一惊，转过头来，看到萧绎玉树临风般立在那儿，笑得不羁。他手中的檀木骨折扇正是自己垂涎很久的那把余世清绘山水，不免多看了两眼。
　　“皇兄谬赞了，冷冷清清的反倒好？”想想，怎样才能不撕破脸皮地将扇子弄到手。
　　“别样的意境你不觉得吗。”萧绎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
　　松涛阁是好。临水而建，冬暖夏凉。从江岸一直延伸出来的木制楼阁略有些高，可以俯视江水，又不太高，从而即使在对岸看来也不显得突兀。谁也不知道绿松掩映的亭台楼阁中有着什么，又是谁在里面临水而眺。
　　“当初父皇分封府邸时我曾为你不值。现在，反而羡慕你。”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分疲惫、一分厌倦。“红尘滚滚，羡煞旁人的只是日日煎熬，夜不能寐换来的权利地位罢了。我很想知道，求得这些之后我该拿它们怎么办。”
　　萧闵嘴角轻扬，“该怎么办怎么办。节日里何必提这么扫兴的事。”
　　“忘了皇弟你最潇洒。”萧绎叹道，“我是个俗人。”他手一扬，指向对岸。“那里，很多人都在笑。他们之中有多少人得意，又有多少失意？”
　　“一半人。”萧闵对着这位相伴十六年的兄长无法敷衍。十六年前，六岁的萧闵抱着姜妃冰冷的身体汲取最后一丝温暖，没有人理他。萧绎的出现拯救了这个跟随自己的母亲在冷宫煎熬的孩子免于病死。从那以后，两人之间没有太多的亲切话语和言行来证明牢固的亲情和友情，其实两人早已明白世间至亲唯有对方。
　　萧闵在萧绎再度发问前又说：“没个人都有一半的开心在脸上，一半的伤心深埋在心里。所以是一半一半。”说完，一挥长袖，似乎想要挥去适才认真而又不那么乐观的心境。
　　“可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孩童，都是如此吗？”
　　权倾朝野的淮陵王什么时候这么喜欢追根问底了？萧闵发现萧绎真诚得有返老还童的迹象。
　　“那是俗世，人一出生就是在等待。只要在这个世上有过一天的经历，总会有遗憾，但是生命也因为遗憾而继续下去。”萧闵不想让自己和最亲厚的兄长在这个话题上越陷越深。“有遗憾而想要抹去它使一个人开始有追求的东西，这是支撑整个生命的精魂。好比现在这样，如果我们再不过去江的那一边随波逐流一番的话，应该会很遗憾。”
　　萧绎笑了，他本没有深究的意图，说着说着便一发不可收拾。
　　上元灯节呵，一年里第一个月圆的夜晚，会有人等待自己团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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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很多的人，多得荷泽分不清身前拉着自己手的哪个杏衫女子还是不是荷风。从没看见过这么活泼的荷风，难以相信平日恬静大方的少女会有如此古灵精怪的一面。“那是我的铠甲，现在卸下了它。”她这么解释与自己听。原来看准一个人也是这么难。

　　上元灯节是这样一个节日：最矜持的女孩会向心上人献上一只精巧的荷包；最美丽的女孩会带着美貌一起上街惊艳路人；最贫穷的女孩也会在灯火的映衬下华丽无比。这一天，没有人会指责女子的行为是多么的大胆和放荡，因为第一次月圆赋予这个节日特殊的意义。
　　永陵江边的热闹与江水的依旧平静形成鲜明的对比，荷泽望着水向东流感慨，一年又逝。

　　“一饮琼浆百感生。”荷风的声音再一次将她拉回现世。原来她已猜起了灯谜。
　　江边的彩灯长长排开，灯下暗格中都会有一纸灯谜谜面，大都勤文馆在此设台，专待有缘人解对谜题换取风轮，据说过去的不快都会随着风转着木轮转走，专为讨个开运的好兆头。荷风念叨许久，无奈严府中是不许这等难登大雅的小玩意儿出现的，今次机会，怎可错过？
　　一饮”而致“百感，无数酒之客的心境。荷泽不知道四个字的答案怎样概括出这样的情思。
　　“换一个吧。”荷风放弃了。
　　“天际孤帆愁别离。”纸片上说是字谜。“这个好办。”荷风凝眉深思
　　“底字可以分成‘一、一、虫’和‘愁’字别掉火部（‘离’于八卦为火）所剩下的‘禾心’，再以天之高际扣‘一’，孤作‘一’解，帆象形‘虫’。”荷泽一口气说完。
　　“荷泽。”荷风激动地拽着她的袖子，“你……”
　　“我平日在后院的主要消遣。”荷泽浅笑，一指竹台，“快去吧，快没了呢。”每一个答对的谜题会换来一支风轮，也会换来一盏彩灯的悄然落幕。这个世界暗淡时，节日也结束了。
　　荷风兴高采烈地去兑风轮，好象连衣袂都是快乐迷人的。荷泽刹那见觉得有那么一点刺眼。是嫉妒吧，她黯然想到。
　　独自迈动步子，不想拥挤的人群只消几冲就使她见不到那个杏色的背影了。
　　怎么会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呢。
　　欢闹的人群中有一个漠然的身影，她平素第一次在街上这样游荡，没有人会觉得她奇怪，因为这是上元灯节啊。
　　摆出一张笑脸，这样的时刻很难再有了，现在不应该尽兴吗。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却丝毫不影响狂欢的人群，天公的不作美可能只是再添一份意境罢了。
　　酒，味美思，句话跳入脑海。豁然开朗。
　　一饮琼浆百感生，酒•味美思。将底断为“酒味，美思，也是畅通。
　　不知不觉，已喃喃出语。
　　树上装点着花灯，树下有一支风轮。是不是应该奖励自己呢？对那个小小的玩物开始向往起来。
　　拿在手上时，一转，竟会有“嘎吱嘎吱”的响声，已经很有趣。雨水清新的味道也转入心房。转身，一只手凝在半空中。
　　萧闵望着这个拿走自己风轮的女子，没有过多的疑惑，独望江水时的感觉涌上心头，早就相识般。
　　“你，在这里。”他说，没有疑问的语气，仿佛她已在这棵树下守侯千百年一般。
　　“我在这里。”她肯定地望着他，坦然一笑。自己好象在这儿千百年一般。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她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下雨了。猛地醒来，一向很敏感，是下雨了。我睡在窗前的塌上，屋内早已无人。
　　做了多么奇怪的一个梦啊。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平静地、冷漠地看着我。
　　“你是萧绎？”
　　他讽刺地一笑，“总算‘想’起来了。”
　　“萧闵呢？”没有发现自己的语调有些急促，心里的感觉竟是迫不及待的而又恐慌，“萧闵呢？”害怕，最害怕这种总也把握不住的感觉，害怕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刹那间，萧绎的面庞笼上凌厉肃杀之气，还有无底的沉痛，沉重地使我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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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是不同版本的主题音乐，很熟悉。是大明宫词里的，说实话，是因为听了这个音乐才会想写这篇文，写了几章去看了《大明宫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