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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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棋坪被猛地打翻，黑白玉石啄就的棋子纷落一地，在夕阳中跳跃着，嘈杂地泠泠脆响。
郑青眉站起身来，脸色竟是惨白，无端地显得老态：“陛下，容臣告退！”
余公公从不曾见郑青眉有如此狼狈相，赶紧打量了眼皇帝的脸色，悄然退了出去。皇帝也惊愕地站起身来：“太傅……”
“容臣告退！”
回音与最后一枚棋子的落地脆响同归于寂。房间里寂静无比，只有郑青眉艰涩的呼吸声宣告着时间的流动。皇帝终于叹口气走出屋外，把门阖上时柔声道：“太傅请自便罢。”
脚步声渐行渐远。
郑青眉脱力地跌在地上，冷汗湿透了衣衫。他从袖里倒出一把杏仁丹仰头吞下，两行清泪悄然滑进发鬓。从什么时候起，昔日纵横郕安的少年郎添了华发？多少年来，自以为能对这一刻的来临释然微笑，原来当真还看不穿。
师妹告诉过他破解命运的方法，只是他迟迟未能付诸行动，而师妹她……永远都回不来了。郑青眉闭上眼睛，一任回忆没顶。“紫苑，紫苑……”
门外斜阳寸寸凝艳。如同女子当年最后的微笑。
师妹，紫苑。
她说：师兄别哭，本来就是我欠你良多。师兄……烦劳你相帮看顾阿芍。
她说：如今天道动荡，神仙叫你重新编订历法，你写得好了，就会长命百岁。
她说：师兄，用我命换你命，我其实很欢喜。
他唯有颤抖着抱紧她，只得她一痕浅笑：千万……照顾我的阿芍啊……
穿越者获得的异能需要代价，体内某一脏腑会日剧孱弱，终至早亡。历来有人欲解这命运，终究徒劳。郑青眉是肺气大伤，原本打算和师父一样安于天命。
而紫苑师妹，本是师父的独女，师父把钦天监之位传与他之前命他起誓照看妥帖的。竟因丈夫一次次的背叛伤心欲绝，索性用上古禁法舍弃性命窥闻天机，为他探到了改命的路子。
那惹人恶的蓝家……紫苑的丈夫原是蓝定邦妻弟，紫苑去后刚一年，那男人又娶了余家的姑娘，蓝定邦血缘上的亲妹妹。他动用一切手段，不惜和蓝定邦定了契约，把那男人推上了刑场，同时也踏入了愈发诡谲的暗流。
一晃就是浮沉十五年。紫苑叫他照顾阿芍，他暗中也遣人稳妥地照看了，幸好余氏是个极有品行的妇人，阿芍也颇为端庄知事。只是她与苏眠那小子的婚事，不可强求。紫苑，你莫要生气。郑青眉默默地想。
师兄太笨，历法到底是算不好。这些年烧去的稿子不知多少，写就的还只有一个序言。身体赖着杏仁丹支持。本来，与苏眠命中只有临终一面，现在似乎离那小子越来越近了，看来师兄是时日无多，紫苑，又能见到你了吧。
唉，我那个倒霉徒弟。一番计算，六个穿越者里居然只有她中枪，我虽不很中意她，少不得对她偏向点，收做继承人。这家伙太迷糊，历法的事绝对没法拜托她。前些时候她开始咳喘了，大概也是伤在肺上，我念头一转，用过敏搪塞了过去。
这么重大的事却故意隐瞒，紫苑你一定要气冲冲教训我的吧……唉，这也算为她好。再说那丫头不笨，早晚会自己发觉。郑青眉恢复了体力，便一面沉思一面缓缓走出殿阁，走出宫城。待他回过神来，正到了皇城中的秘书省门口。他踟蹰地立了一会儿，任凭来往官员进进出出，对他恭敬有礼或暗中指点侧目，终于看见一个飞奔过来的人影，豆青圆领袍，黑漆纱笼冠，望其举止，好像多少有些怒气冲冲。
郑青眉清清嗓子，嘴角噙了痕笑意：唔，进步神速，能算出我要来这里。便哈哈笑起来：“徒儿不忙，近来好好修习了没？”
江半夏咬牙切齿冲到他面前，欠身把气息喘匀，劈手扔给他司天监的传单。“这个，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郑青眉慵懒地扫了扫，“给司天监赚点零花么，何必在意。”
“为何突然要我去给人判定命格？你又故意不对我事前说一声。”
郑青眉悠悠侧身，避开她星眸里两道怒气。“我这不是来啦。你既要入史官这行，近一年可是苦役期，怎么说也得给你弄个测试，提醒你莫疏忽了钦天监的本职。呀……”他端详半夏的神色，在她右腕寸上伸指一探，顿时露出惊怒的神色，拽着半夏到树荫下沉声道：“果然不曾吃药，你以为你是神仙吗？这不是将息得过来的病……”
“你又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哈哈，以前的我都忘了，只说最近，曹牧俊、李冰原、苏眠、蓝芍、柳烟白……师父，你究竟对我瞒下了多少事？”
半夏的声音中隐有金石啸扰，带着薄肃轻寒之意，因为动了气，微微有些喘。郑青眉叹口气，硬倒出一大把杏仁丹来塞进她嘴里。半夏这回倒老实地咽了下去，眼里盈盈的又浮上层水雾。肺气动摇则易悲泣，郑青眉自己体会过，尤其他知道半夏向来多疑，大半年过去，总是神色淡漠，像跟他隔了些什么。可能最近又在琢磨一些有的没的，暗自难过吧。
此时半夏定是需要安慰。可惜东国的长幼、师徒尊卑观念十分顽固，若被来往官员看见他二人依偎一处，她的史官就真别想做了。郑青眉想来想去，只抚了抚半夏的头发。半夏马上抖了抖，望着他发一回怔，好歹叹声“死狐狸”，态度温顺了许多。
郑青眉第二十八次暗暗琢磨：“丫头又倔强又多疑，偏偏心思又灵敏……以后可怎么嫁她才好啊？”
师徒俩对谈一阵，郑青眉起身要走，临行时丢给江半夏一个无奈的表情：
“明天秘书省的假我帮你请就好，今晚准备准备，明日打起精神，不可迷糊误事！还有……好好吃药，不准胡思乱想。有些事本就不该你知道。听见没有？”
江半夏抿嘴儿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夜里，蓝芍从梦中惊醒，起身喝水时恰见江半夏的铺位上空空如也。她便走到檐下张望，看到半夏披发坐在青石阶上，倚着雕花朱漆柱抱膝观星，霜白色的贴身衣裙静静垂泻。当下暑气仍盛，院当中石砌花圃芬芳四溢，半夏像是草木之气在暖风虫鸣中蒸出的幻影，与夜色融而为一。
蓝芍遂蹑着一双枣红云头绢履，悄然走过去，推一推半夏的肩膀：“米之，还不回屋里休息？”
半夏看是她，笑答道：“不妨事。你怎么睡不着吗？”
“噩梦。米之在观星？”
“没有，我发呆而已啦。感觉……终于考上史官，倒仿佛有点不真实了。”
“嗯，是呢。”
两人沉默一会，忽然同时发问：“阿芍喜爱观星吗？”、“米之会不会乐器？”两人说完都忍不住笑起来。半夏答道：“我以前练过一阵琵琶，可惜早荒废了。阿芍会乐器？”
“嗯，我弹箜篌。”蓝芍清艳的脸上滑过一丝异彩，“方才我梦到小时候第一次演奏箜篌。那是在伯父生日宴会上，指爪僵硬，弹得磕磕绊绊，幸好表哥吹笛与我相和，才遮掩过去。唉……表哥那么聪明的人，”她忧愁而甜蜜的笑了，“可恨偏偏是个忍心儿郎，提了人家心魂去了，竟不懂得还回来！”
江半夏暗自心惊。来到东国这么久，基本没和这里的人有过交情，整日唯有演算背书而已。此时与蓝芍的讲话，真可算是极深的交往。半夏一直还想回到现代，此时不禁害怕：若自己和东国的牵绊越来越深，将来会舍不得吧？当下也只有顺着蓝芍的话问道：“你表哥一定对你很好吧？”
蓝芍笑声中带着讽刺：“可不是，如他对卢家、崔家的姐妹们一样好。唉，大概总比对平康坊里的女郎们亲近些啦。”
“平康坊吗？他才二十岁左右……”半夏心中的天才形象无端崩塌一角。二十岁就晓得在风月场游荡了，orz，是了，古人没有应试教育就是欢脱。“呃，少年郎都是这样吧？”
蓝芍望着星空出神，半晌才缓缓道：“米之方才问我可否喜爱观星，我不好说。表哥倒是极爱。”
两个少女并肩无言坐着，半夏想起自己曾痴恋某个人的时光，忽觉人情之奇妙：即便东国的世界与21世纪有无数不同，两个世界里，人与人间的情意毕竟别无二致。
明天，不知会判到谁的命格呢？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0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