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飞的风》墨滴e

12、人生大宗师 人生导师上

　　唐坚再次醒来，已经在一驾马车上。唐坚掀开帘子，宗师莫上殇在车头亲自驾车，两人行驶在一条官道上，不知道通向何方。

　　莫上殇回头，看见唐坚有动静，道：你醒了？

　　唐坚定了定神，看见莫上殇身上的血渍，问道：大人，你受伤了。

　　莫上殇的确是受伤了，但他知道小十六问的是自己身上的血迹，道：这些血是你的。

　　唐坚不知道说什么，良久道了句对不起。

　　莫上殇道：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现在欠我两条命，没还清之前，不准死。

　　唐坚沉默，却也没有更多的动作。

　　莫上殇道：饿了吗，吃包子。

　　唐坚接过莫上殇抛过来的肉包，已经冷了，

　　大肉包，白面大肉包，唐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敢吃肉包。因为每次看见肉包，都会想起自己的童年，小时候自己吃了一口肉包，娘亲就死了。唐坚一瞬间仿佛回到了童年，那年那日，正如今年今日。如今手里再次拿着肉包子，自己仿佛又死了一次，只是这一次唐坚自己早已经中毒了，无药可救的毒，包子却没有了毒药。他的娘亲不在了，一个陌生的人，给了他两个肉包。

　　那次唐坚没死，这一次也没死。或许是娘亲在告诉他，活着。

　　他狠狠的咬了一口包子，用力的咀嚼，眼泪的抑制不住的流了出来。唐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哭自己的不幸，哭自己的无能，还是哭自己没有死成。亦或者是唐坚想自己娘亲了而已。

　　莫上殇问道：你哭什么？

　　唐坚也不知道，只是说：肉包很好吃。

　　莫上殇笑了，心中稍稍安定，情绪果然来得快去的也快，那个念头一旦过了，莫上殇就还有法子让他逐渐摆脱这种阴霾，莫上殇道：好吃你就多吃点，都留给你。

　　唐坚吃完包子，也凑到了车头，莫上殇问道：感觉好点了吗？

　　唐坚点点头嗯。

　　莫上殇问道：还想死吗？

　　唐坚沉默了一会，其实还有点想，但他觉得不应该跟莫上殇说这种晦气话。宗师大人刚刚救了他，于是唐坚说道：不想了，不值当。

　　莫上殇继续问道：想好去哪了吗？咱们去流浪。

　　唐坚看着笔直的官道，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他也不知道要去哪，但他鼓足了勇气，斩钉截铁的说：咱们往前走，走到哪是哪。

　　莫上殇嘴角一笑：坐稳了，出发，咱们往前走。驾……

　　……

　　两人路过一个庄子，天色已经很晚了，官道也看不见了前方的路了，莫上殇停下马车，在一家农户的院子停了下来。敲门后禀明来意，并且奉上了银钱，说两人是逃难到这里的商人，唐坚是他的弟弟，路上遭遇了劫匪，好不容易摆脱匪寇追击，路过此地，明天就赶车去京城。

　　老者见两人身上带血，莫上殇手上还有武器，本不太愿意收留，不过听到路遇劫匪，衣着也整齐光鲜，手上那柄剑就价值不菲，肯定不会贪图他庄稼人什么。两人也不似歹人，也相信了莫上殇的话。老者感慨道：世道不公，这天子脚下的地方，竟然都有歹人作祟了。

　　还安慰莫上殇：官人莫怕，这里离京城不过二三十里地，顺着官道，明天一天就能到京城。

　　老人掂了掂莫上殇递给他的银两，说到：官人，这也太多了。

　　不过二两银子，唐坚大致清楚银钱的购买力，但也仅限于京城。而且很多地方他也不甚了解。他在吴王府当府兵一个月大概是五两，在锦衣卫当值的时候，一个月大概是十五两。不过他没有花钱的地方，基本都攒着。魏冉虽然暴戾，但区区十几两白银，他一个大内总管还是不会克扣的，他的心思本来也不在搞钱上面。唐坚有点后悔，没有把自己的小金库带在身上，他现在是身无分文，只有莫上殇身上还有银钱。不过，想必也不会很多。

　　莫上殇推了推老人的手，让他收下，又润色了一下自己路遇匪徒逃出来多么不容易，明天既然能到京城，那身上仅剩的二两银子，就都给老丈了，只求借宿一宿，吃顿饱饭。

　　老人叫起了儿子与儿媳，大概跟他俩说了两人的境遇。老人的儿子也是个老实汉子，骂了句狗日的世道，距离京城这么近，竟然都有劫匪。

　　果然是一家子，骂人都一样。

　　老人的儿子让他俩把马拴好，今晚就在家里睡，他今晚守夜，看哪个歹人敢靠近。

　　莫上殇继续润色了一番，说已经摆脱歹人一天了，只是想早点赶到京城，才连夜赶路。还说了下遇到劫匪的大概位置，老人的儿子听了，喃喃道：那还挺远的。你俩今天就睡我爹那屋吧，单独的一个房子。你俩也方便些，我跟我爹挤挤打地铺。

　　莫上殇连忙感谢，说他俩打地铺就行，不敢劳烦主家。

　　那汉子嘿嘿一笑道：不打紧，家里的被褥厚着呢，冻不着。

　　汉子一合计，就这么定下来了，汉子媳妇是个庄稼妇女，手脚麻利，杀了鸡，烧了水，去了毛，和了面，做了鸡汤面端了上来。

　　唐坚喝了一口汤，觉得眉毛都要鲜掉。汉子嘿嘿问，好吃吗？我媳妇手艺不错。

　　唐坚点点头道：好吃。

　　汉子嘿嘿一笑：里头还有。

　　媳妇给自己汉子和公爹也各端了一碗面上来，唐坚三人开始吃了，女人让公爹也吃面，老者在一旁抽烟，只说是晚上吃了，还没消化，明天再吃。

　　唐坚两人麻溜的吃完，汉子媳妇想给他们加面，莫上殇拒绝了，道了好几声吃饱了。赶了一天路，想早点休息。

　　汉子给两人掌了灯，送两人到老人的房子，里面很简单，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零零散散的杂物堆在角落。莫上殇道了谢，准备关门睡觉。汉子拿着两件衣服过来，跟莫上殇道：这两件衣服我看你们大概也能穿，你们身上有血渍，明天官兵盘问的话，怕是不好进城。

　　莫上殇道谢：路引一切都齐全，明天到京城让家里人来接，跟官兵解释清楚就行。

　　汉子也没有坚持，就说带上吧，守城的官兵不一定好说话。

　　汉子又留下了一两银子道：官人你还是拿回去一两吧，否则明天真的不好进京城。

　　莫上殇坚持让对方拿下，说自己山上还有几百文，又不是第一次进出城做生意，不打紧。进不去左不过就把马车押给他。

　　汉子听了，也觉得在理，就离开了。唐坚觉得今天遇到了妙人，一家庄稼汉子，老实本分，竟然如此热心肠。不由感慨道：这家子人真好。

　　莫上殇问道：怎么说。

　　唐坚思考了一下道：热心肠，还很正义。但却是普普通通的庄稼人。

　　莫上殇继续问道：庄稼人有什么不好吗？

　　唐坚道：当然好，没有庄稼人种粮食，哪里有官老爷吃的穿的。

　　莫上殇有问道：觉得不公平吗？

　　唐坚点头道：嗯，不公平。

　　莫上殇继续道：每个地方，每个阶级，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只是我们今天幸运，遇到了一家好人家而已。

　　唐坚不说话，似乎不是很认同。莫上殇道：不认同吗？

　　唐坚点点头。

　　莫上殇道：如果按你想的，穷人家都是好人，富人家都是坏人。那么你觉得魏冉和吴王世子是不是都有钱，难道他们都是坏人吗？就好像我跟魏冉功夫都不错，难道我跟魏冉也一样吗？或许魏冉在你看来已经是天大的恶魔，但是他……的确也干了不少恶事。不说他了。

　　唐坚一愣，他没有想到过这些问题，但好像所有人跟魏冉一对比，好像所有人都是好人了。包括他自己，他自己也给魏冉做了很多脏活累活，对于当时还为虎谋皮，为虎作伥的他，在那些被他和魏冉迫害的人来说，他就是坏人。但是他跟魏冉一对比，他反而成了那个被迫害，被压迫的可怜人。

　　唐坚若有所思，忽然问道：大人，你觉得我也是坏人吗，我也杀了很多人。

　　莫上殇一愣，不知道唐坚是怎么拐到这个观点来的：如果你有能力选择，你会杀那些人吗？

　　唐坚摇摇头，两次想开口，两次咽下去，终于他还是忍不住的说道：但是那些人如果因我而死呢。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莫上殇想了下，很认真的说到：如果你的本意不想害人，如果你发现了这些人因为你而受到伤害，你尝试过补救，尝试过改变你自己，你尽力了，但是他们还是死了。那我只能说他们命里该绝。但同时……我也希望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真的不想伤害别人，你真的尽力了吗？

　　唐坚思考，大脑急速的转动：那些被我吸食精血的死囚，他们难道就命里该绝吗？他们也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莫上殇一愣，想不到他会胡思乱想这么多，把死囚当人看，确实应该把死囚当人看。只是很多人，或者大多数人已经不这么认为了而已，甚至想把他最后的一点价值都压榨了。莫上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不过还是安慰道：死囚是否需要按法伏诛不是由我和你判定的，如果他们的死能让你心安理得的活着，那你就去接受它。如果你不能做到心安理得，那就去改变，当你遇到一个可能被冤枉的人，停下来不要继续这么做。哪怕你会死，但你也死的心安理得。不是吗？

　　莫上殇的这番话有点复杂，唐坚一时之间有点消化不了，想不到现实联系，又想不到能够佐证，或者反驳的例子。唐坚选择了闭嘴，他今天已经够累了。

　　莫上殇脱了外袍。让唐坚也准备睡觉，唐坚睡床上，莫上殇睡地上。唐坚不愿，坚持要莫大人睡床上。

　　莫上殇执拗不过，道：要不我俩挤挤。

　　唐坚本能抗拒，他不想跟人有过多的接触，特别是在床上。他没有想歪，但他潜意识里还是认为自己是一个祸害，一个不能碰的脏东西。唐坚说到：大人，我不习惯跟别人睡一张床。还是你睡床上吧。

　　莫上殇无语道：你在想什么。你睡床上，我是宗师，听我的。

　　唐坚也没有反驳，好像所有话从莫上殇嘴里说出来都那么顺理成章。

　　两人分别睡下，唐坚在床上不断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他忍不住问莫上殇道：大人，你为什么会救我。

　　莫上殇想了想，道：今天最后一个问题，说完了就睡觉……你知道太上忘情录是一本出自宗师的功法吗？我原本的想法是接近你，然后观察你修炼这本功法每个过程遇到的各种问题。修炼太上忘情录的人很少，只有魏冉……所以我跟魏冉一早就有联系，我想知道刚才我说的那些问题，我也想解决这些问题。其实从本质上来说我跟魏冉没有什么区别。

　　至于为什么救你？除了方才说的，我私心想让你活着，好好的活着。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死都不怕了，为什么还会怕活着，不是吗？活着既然都已经这么累了，为什么还要花费力气去死呢。我觉得我跟魏冉有一点点区别的地方，就是我真的觉得，只要有一点机会，就能试一下。哪怕当时你并不这么想，活着这个决定是我给你做的。但是现在看来，我的决定没有错。

　　我也不知道以后你会走什么样的路，见什么样的人，活着还是死去。但这些在今天其实都不重要，今天最重要的是，你还活着，才会有明天，才会有明天要思考的问题。今天是你的幸运日，咱们离开了皇城，离开了魏冉，遇到了一户好心的庄稼人家，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这就够了。其他问题明天再说，说不定明天就有更好办法了呢。

　　唐坚沉默了很久，欲言又止，方才莫大人已经回答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明天再说，似乎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