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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一日桃花尽 就算人生重 ...


  •   庙里住了些时日,白宿始终没有回应过那个声音。

      他能感觉到小家伙就在身边,不仅唠唠叨叨,而且百无聊赖,所以一直绕着他打转。

      有时候在香案上,有时候在神台旁,有时候坐在他的床边,下一秒又绕上房梁。

      它像一阵停不下来的风,围着他。

      而白宿像一座建在冻土上的空城,完整的躯壳里面布满裂缝,不过,刚刚好被这阵风填满。

      白宿借乌鸦探听数日都没有小白泽的消息,心有纷乱,正盘坐在石阶上调息。

      日出前山间的薄雾清凉舒服。

      “你会说话,但又不说,为什么?你被吓坏了吗?”碎碎念传来。

      白宿这一次清晰的感觉到,那声音近在咫尺,好像就在他的眼前。

      他想象如果萧子焉此刻有肉身,一定像一只小狗一样,两只手搭在他的胸前,凑过来企图通过气味分辨他是否在伪装。

      白宿的双眼定定的看着前方,淡淡的薄雾似乎有了形状,又或者那只是他臆想出来的。

      “你能,看到我?”小家伙的声音有些惊慌,下一秒就炸毛一样的逃开了,卷到了檐铃上。

      “他,刚刚是在看我吗?好可怕。”

      白宿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可怕,小家伙不是期待自己回应他吗?结果只是叶公好龙,胆子比云雀还小。

      “他会不会也能听到?”说到此处,小家伙似乎更害怕了,立刻噤声观察。

      白宿可不想把他吓跑,据他观察,小家伙不像是这里的神明,应该只是山间的一个小异灵,若是把它吓跑了,弄丢了,就更找不到他了。

      于是,白宿呆呆的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轻轻叹了口气,假装只是在发呆,也根本听不到他说话。

      “如果他听得到却看不到我,应该也会害怕吧。”也就过了一小会儿,小家伙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在他的右肩上。

      白宿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他顺势低头看了看,极力演出肚子饿的样子,起身拍了拍屁股回到后院去睡大觉。

      小紫烟跟在身后继续念:“睡吧,睡吧,等你醒过来,就有得吃了。”

      见白宿安静的躺下,小紫烟便蜷在一旁看他,从头到脚的看着,殊不知少年的灵识早已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庙里华紫衣摆放的那些贡品早就被白宿吃光,这几日行动不便,他只能借由山中动物的身体去寻找些能吃的东西,大部分是水果,偶尔有乱葬岗上简单的贡品,有时还会带回来几支山野里的小花放在香案上,听小家伙惊讶欢喜的声音。

      小紫烟还以为是鬼将大人派山里的飞禽走兽、鬼灵精怪送来的。

      今日,白宿借了一只年轻小狼的身体游荡进山林里,准备去小家伙常念叨的桃林折一枝桃花回来。

      枯树歪斜,碎石散落,几处塌陷的土坑里露着半截骨头,灰白色的,被风啃得光滑。

      乱葬岗又有几处新一些的土包出现,大大小小,旁边放着一些简陋的贡品,他打算回来再拿。

      桃林在山坳处,这个时节花开得正盛,不过这里的桃花好似一年四时都盛开着。

      白宿穿过最后一道矮丘,远远就望见了那片粉色,像一团落在山坳里的云,被暮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花瓣落了一些,铺在树下,像一层薄薄的、没有人打扫的雪。

      他放慢步子,狼爪踩在落花上,软软的,没有声音。他低头闻了闻,桃花的香气很淡,压不住另一股味道。

      血腥气!

      白宿狼身顿时绷紧,他压低身子,从桃林边缘的灌木丛里钻了过去,尾巴贴着地面,一步一步往里走,血腥味越加浓重。

      桃林中影影绰绰站着数十人,皆拎着刀剑,身穿不同颜色的衣袍,朱红、苍青……都是些势力较小的灵宗家族,地上躺着的十几个人早已死去,一片片血迹染在花瓣上。

      他们围成半圆,正把什么人逼退在桃林最深处。

      白宿迂回着又靠近了些,才看清里面的情况,穿着斗篷的红衣女子浑身颤抖的抱着一身白衣胜雪的男孩,男孩苍白的脸上是未消惊恐,双眼大大的睁着,却没有了神光。像是油尽灯枯的将死之人,他看着女人的脸,又像是没在看她,僵硬的手指卷曲着,死死的抓着她鲜红的衣袖。

      白宿灰白的狼毛从头到尾炸了一遍,第一眼他便认出那张苍白的,小小的脸,是他背过的,也是他亲手松开丢进湖里的白泽。

      而那女子也并非他人,正是自屠满门的朱樱红。

      值得庆幸的是白泽果然被救了,可偏偏,救下他的就是诱骗他上山的女人。

      然而,那些提着刀剑的人也并非是前来营救的姿态,躺在血泊中的十几具阴行驿尸体刀都没有沾血,大概是被他们在毫无防备间杀死的。

      众人中,为首者穿着暗红锦缎,身形肥胖,正是朱吉没错,他堆起一脸假笑道:“乖女儿,快把他交给我们,此事与你,阿不与我们朱家无半点干系。”

      朱樱红声音颤抖:“不,不要,爹爹放过他吧!他可是白大哥的血脉,况且,我已经打碎他的灵识,他醒不过来了。你们就留他一条性命,往后,为了救他,照顾他,白云牧和萧寒倾也必定是倾其所有,耗尽心血......”

      未等她话说完,青色衣袍老者怒喝一声:“糊涂,此子从鬼墓逃出来,必定染了鬼气,还不早早了结,若是白萧两家找来,就算是鬼将寄身,他们也必定不会让我们除掉此子,留下这祸害,你是想害死我们吗?”

      “他灵识已碎,就证明他没有被邪煞寄身,以后不过是废人一个,根本威胁不到你们这些人的。”朱樱红说到。

      此话一出,便引的众人不满。

      “怎好说我们是怕威胁自身,此子该死罢了。”

      朱吉怕宝贝女儿遭殃,赶忙赔笑道:“是是是,是为民除害,为民除害……”转头对朱樱红训斥一番:“瞎说什么,你怎知这鬼将厉害,况且即便这孩子废了,也留不得,乖女儿啊,你好好想想,若是被那两家人知道是你打碎这孩子的灵识,他们还不把你千刀万剐咯,听爹的,快过来。”

      朱樱红手持花火,拼命地摇着头,可她一个人怎能护住这孩子。

      “你们别过来,若我发出信号,几大家族的人都会看到,到时谁也跑不了。”

      “那又怎样,是你打碎他的灵识,到时他们会不会信你这一张嘴。”人群里一个声音继续道:“而这些人,全是被这鬼将寄身的孩子杀死,我们不过是想清理孽障。”

      对此无耻提议,这群人纷纷表示赞同。

      人群中不知是谁急切的喊出这帮人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已是神祭子,留着也是祸害,还不如为我们所用。”

      “你们休想……”朱樱红抱着白泽,已然退无可退。

      白宿喉咙中发出低吼,可恨,这些人打着清理魔障的旗号,实则是要效仿神祭子的传言,分而食之,可他们不知道这个仪式只能在弱水玉中借助破阵枪才能完成,这么多年因为这个传言害死了多少孩子,而以此法得到力量的人也不过是短暂的得到怨灵之力,最后也全都要面临异灵侵染,被鬼监裁决的下场,即便如此,却从来没人停止。

      “况且,在那之前,你们早死了。”

      朱吉左右为难的团团转:“各位……各位,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朱樱红却态度坚决:“那你们就试试!”

      就在众人僵持之际,一支花火打出,轰然升空,却不是自朱樱红手中。

      此刻,满心燃着愤怒与震惊的白宿,向花火处望去,一个身影匆匆离开,就在刚刚他没有注意到,竟还有一个人在暗中也看到了这一切,显然也是想阻止这一切的人。

      那群灵门小宗顿时慌乱起来,分出几人向花火处追去,剩下的人则不约而同的行动起来,都想要速速解决这孩子,就像当初他们的灵宗分食鬼将肉身时一样。

      白宿无暇顾及花火升空处那名仓皇逃跑的女子,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驭唤着山里的野兽。

      嚎叫声从白宿的喉咙深处挤出,像一把被烧红的刀子从胸腔里拔出,那已不像是狼的叫声了。

      是白宿痛苦的悲鸣,是他在鬼将墓里背着白泽跑过尸林时的一次次不甘,是他跪在紫衣道人面前时压在舌根底下的呜咽,是他最终没能改变一切的无力,他把这些声音全部塞进了这具狼的躯体里,用尽所有力气吼出。

      白泽灵识消散,白云牧身陷尸林阵,他还是失败了。

      白宿飞奔下去,冲进桃林深处。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切还是照着最悲伤的结局走去。

      山林四处摇动,鸦群从树冠里轰然炸开,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天。

      接着,从灌木丛里钻出野狼、山猫、獾、蛇,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从来不会在白天出现的小兽,全都涌向桃林。

      那群卑鄙之徒被这群爆裂的小家伙们冲散、咬死、咬伤,他们刀剑乱砍,砍中了几头,血腥味反而让后来的野兽更加疯狂。

      朱吉被一头野猪撞翻在地,滚了两圈,肥胖的身体卡在桃树根里,爬不出来,屁股被狂躁的山猫抓烂。

      手下的几个人也被追的七零八落,有人往桃林外跑,有人往石壁边退。

      白宿穿过混乱的人群,直奔刚刚朱樱红的位置,他应该咬断她的脖子,将她的喉管从胸膛中扯出……

      白宿拦住朱樱红的去路,她怀里抱着白泽,花火筒握在她颤抖的手里,看到一头硕大的狼冲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只是把白泽往怀里又收拢了一点。

      白宿在她面前停住了。

      去吧!咬断她的脖子,将她的喉管从胸膛中扯出……撕扯她的头皮,将她的皮囊剥下……把她的心肠掏出来丢进泥潭……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这样做,我也是那个与妖道,与眼前女人共谋的始作俑者。

      白宿只是看着她,他想对朱樱红做的,同样是想对自己做的,他恨不得有什么可以咬断他的脖子,将他的喉管从胸膛中扯出……撕扯他的头皮,将自己这虚伪的皮囊剥下……把他的心肠掏出来丢进泥潭……

      狼的眼睛里映着朱樱红的脸,也映着白泽垂下的手,像被风吹动的草茎,无力,虚脱。

      白宿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人语。

      对不起。一切都没有改变。

      白宿终究没有对朱樱红做什么,因为他想起,朱樱红被邪煞寄身后曾说过是她将白云牧的儿子救回。

      若是如此……

      白宿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呜咽,然后转身,挡在了朱樱红与追兵之间。

      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无法改变的。

      他不过是在少年白宿的身体里将这件事重新经历了一遍,他救不了白泽,救不了九城,救不了任何人,就算人生重来一遍也没人能赎得了自己的罪过。

      晃神间,那青袍老者躲过乌鸦的围击,抬手间三道符光同时朝白宿打来。白宿往侧边一滚,避开两道,第三道打在狼身的后腰上。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后腿就再也使不上力。

      他倒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睁着,视线模糊的看着那远去的身影,直到桃花瓣落在他的脸上,盖住他的眼睛......

      这一日,桃花落尽。

      锋利的寒刃插进他的五脏六腑,它的头颅与身体分裂,什么东西从心底里慢慢流出,他闭上眼睛,缓慢抽离意识,执意感受死亡,缓慢的,悲凉的,痛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一日桃花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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