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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往生磐 为他看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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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着。”厄起再次喃喃道。
小太岁搭腔:“师父他老人家等你回来呢呗,不过这门在哪呢?”
“缝隙中的暗河。”白宿说着看了看萧若。
又要走水路,萧若还记得上一次进入萧家的桃溪阵就是白司卫抱着他从水中的甬道进去的。
巨像中间的石壁缝隙,只留一线天光,其间正是守一的山门。只是平日这里的水潭极深,淹没水道,出入需要内部的石闸机关放下改变水流方向,让石缝中的水退去三分,才会露出底下那条隐秘水道。
乘船挤进去,就像钻过巨兽的牙缝。
如今水潭边缘干涸,原本被水浸泡的石壁底部,绿藻早已变成黑褐色痕迹,种种迹象表明,山门敞开已久。
“想进去就跟下来。”厄起说罢跃下山崖,毫无预兆的动作吓了小太岁一跳。
衣袂翻飞间,厄起背着的木盒两侧突然打开,伸出两片翅膀,那瘦小的身影自如地滑翔在峡谷间,像一只盘旋的雨燕。
怪不得白宿那样说,他把厄起扔下山崖又提上来,只是在试探他守一脉的身份。
还没等萧若反应过来,白宿已经撑起了乌金铜钱伞,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跳下矮崖,循着小太岁的喊叫声飞去,不过下降的速度并不快,萧若没有太大的失重感,况且在天上飞这种事,他早就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享受。
当他们落到崖底时,厄起已经将一艘小船推进了水潭。
白宿带着萧若飞了上去,几人摇摇晃晃地向着在那黑黝黝的缝隙巨口而去,诡异的水声从里头传来,哗啦,哗啦,听久了像在催人进来,进来。
厄起立在船头,点燃船头的灯,接着,像是受到什么吸引,小船顺着水流向深处漂去,滑进缝隙,黑暗兜头罩下,左右石壁差不多并行三条小船的距离。
萧若安安静静坐在中间,双手放在腿上,阴湿的风,带着苔藓和深水的气味吹来,夹杂着混杂的味道。
一滴冰凉的水,砸进他的脖颈,害他轻呼一声。
石壁上方的凸起积聚水汽,随着风飘洒下来,过了一会儿萧若便感觉不到水滴,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铜钱撞击声。
是白宿撑起了铜钱伞。
“谢谢。”萧若小声说道。
“这石壁不会突然合上吧?”小太岁的声音从前面空荡荡的传来,“还有那石闸如果突然坏掉,我们不就惨了,这逼仄的地方真讨厌,你们进出总要经过这里,就不能建得大一点吗?”
“你最好把嘴闭上。”厄起说道:“被师兄听到,他一定不介意满足你的想象,打开石闸送你一程。守一脉不问世事离群索居,将根基建在整座山里,四周的山壁就是最好庇护,所以保留了山壁外层的完整,况且,守一的工事建造是最坚固的,所以,收起你那没用的担心吧。”
“切~不问世事?离群索居?”小太岁冷笑一声:“懦夫罢了。”
“闭嘴。”厄起没在说什么,只是把胸前吊着的金球在手里颠来颠去,摇晃的小太岁东倒西歪,两人靠编排白司卫建立起的友谊,就此瓦解。
“放开我,早晚吃了你。”小太岁被晃的有些要吐了。
暗河十分悠长,似乎没有尽头。人语声在窄道里撞出回响,嗡嗡的,像许多人在耳边私语。
“暗河的另一端通向哪里?”许久没说话的白宿终于开口。
厄起:“这是守一山门的秘密,我没有义务告诉你吧,鬼监大人。”
白宿没有追问,对于守一脉,阴行司只有监察之职,对其内部并不允许探寻。
无尽的黑暗中,萧若无聊的只能在空气中分辨着每一个味道。
“桂花、檀香、烈酒、冰台......”
“小家伙鼻子还挺灵的。”厄起的声音燃起些许兴致:“桂花是李阿婆在蒸糕饼,她最喜欢蒸桂花糕,檀香是对街的庄婶在燃香求神让她变漂亮,烈酒是师父最喜欢的冰泉冽......”
说着他的声音渐小,那是他研究出的酒方,厄起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师父,难道山门打开,真的是师父一直在等他吗?他在外山游荡,师父早就发现了吗?这是最不可能的可能。
混杂的空气中萧若还是分辨出那股不祥的气息,“死亡~”
他悄悄伸出手指,勾住白宿袖口的一角,动作很轻。
听到此话的厄起,不再说话,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白宿垂眸看着萧若,昏黄的暗光下仰头看着他的双眼清澈明亮,他相信小家伙的分辨,但有人不愿意相信。
又走了良久,前头渐渐有了光。
不是日光,是种朦胧的、仿佛隔了层纱的青白色。水道渐宽,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极大的山腹湖泊。
湖面平得像镜子,倒映着头顶不知何处的天光,幽幽的,勉强能视物。而湖岸延伸开去,哪里是寻常山洞,分明是个依山而建的小镇。
依着山壁,层层叠叠建着木楼竹舍,飞檐翘角,廊桥相连。
近水处是个小码头,搭着长长的木板栈桥,十几只空船系在桩上,轻轻碰着,笃,笃,笃。
一切是那样的安详,低矮的屋舍缓缓飘出青烟。
“你们看,什么事都没发生。”厄起兴奋的说着,之前的担心都在这片祥和宁静中烟消云散。
可白宿的面容并未放松分毫。
几人离开小船,顺着布满青草的小路再往里去,可见青石铺的街巷,两旁有房舍,有敞着门的豆腐坊,里头还冒着乳白的蒸汽。
书阁的窗子开着,风吹得书页哗啦啦响。有菜圃,畦垄整齐,青菜长得正好。
只是没有人。
一个人也没有。
小太岁望了一圈,低声道:“怪了,倒像是所有人正做着事,忽然被一阵风吹走了。”
“今日十五,可能,都去听师父讲道了,你看这渡船是刚绑上去的。”厄起声音有些过分的兴奋,“那边丹房,还冒着烟,守云师叔平日炼丹,他们炼的‘清心丸’,山下镇上的人抢着要。”
十足像个衣锦还乡状元郎,喋喋不休的细数故乡,似乎在掩饰内心的某种不安。
穿过一条短巷,是个小广场,地上用白石嵌出平安法阵。延边散落着几个蒲团,还有一柄木剑,斜靠在石墩上。
他走过晾衣绳,手指碰了碰湿透的道袍:“这是小十六的,他的道袍最小。”
“这里也是上晨课的地方。”厄起顿了顿,“师父总坐在那,盯着我们练剑。”
他指的方向有一个草棚和石桌,石桌下的石凳空出一个较大的地方,地面有两处明显的木质轮子停留痕迹。
再往里的尽头大概就是守一脉话事人的庙堂,木门半掩,厄起犹豫了一下才推开。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萧若觉得死亡的气息越来越重。
穿过这片生活起居的屋舍,眼前是几座更庄严的堂阁,正中最大的,匾额上正是“守心堂”。
堂前台阶下,景象却变了。
不再是空无一人。
许多人,穿着粗布道袍,背对着他们,面朝大殿,整整齐齐跪坐在蒲团上。
从背影看,有老有少,身姿挺拔,仿佛正在聆听讲道,连好动的孩童都是纹丝不动。
风过处,道袍的下摆轻轻晃动,人却如泥塑木雕,了无生气。
金笼里,小太岁忽然捂住嘴,不可置信的细声道:“他们……没有呼吸。”
白宿上前,走到最末一排一个年轻道人侧边。那人面容平静,双目微阖,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笑。只是脸色青白,胸口不见起伏。他伸手,指尖在那人鼻下一探。
冰凉。早已没了气息。
他又看了几人,皆如此。所有人保持着跪坐听讲的姿态,却早已是死人状态。没有伤口,没有血迹,面容安详得诡异,仿佛在某个瞬间,生命被齐齐抽走,只留下这些完好的躯壳。
厄起站在原地,满目惊慌的望着那些他曾唤作师兄师弟师叔师伯的人,最后落在大殿尽头。
“师父!”
他踉跄着从那些静坐的尸身旁跑向大殿深处。
到了近前却停住了脚步,那尊师父端坐在素舆之上,早已坐化,眼窝深陷,尸骨黑干。
厄起直直跪了下去,泪水夺眶而出,浑身颤抖的伏在地上重重的磕着头。
“师父,我回来了,徒儿回来了。”他无数次想象过回来后,师父会怎样咒骂,抽打他,不曾想过是这番景象。
就在几个响头之后,厄起的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坐化的尸骨口中呼出一口气来。
随之一团白雾飘到他的面前。
一声轻笑传来:“你个龟儿子!”
是师父的声音,厄起胡乱抹掉眼中泪,轻嚅一声:“师父~”
“灵墟是神赐也是怨根,你就那么想要?”
厄起向前爬行两步:“不要了,徒儿什么都不要了。”
师父像在对他说话,又像在喃喃自语:“生者执念不得,犹如囚于昨日,你总说整天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做着一样的事,么意思。”
厄起仰着脸,泪痕未干,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徒儿知道错了。”
“早算到你会偷跑下山,过的可还好?”白雾绕着厄起的头顶,像只手,想敲他脑壳,最后只轻轻拂过。
厄起泣不成声,“徒儿错了,徒儿不该偷盗法器,不该擅自下山,徒儿错了。”
“错的不是你,是我,是我拦不住你啊,也拦不住自己,龟儿子地。”白雾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像是揉进了几百年的灰尘,“莫怪莫怕,这往生磐也是为师的命数,是我把你们都囚在了昨日,呼吸停了,心跳歇了,魂也睡了。每日......每日......终有往生的一天。”雾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
“师父,师父,你不要走,我不想让你走,不要走,我不想让你走。”厄起的声音只剩空洞的气音,他心有预感,巨大的预感将他吞没,师父就要走了,伤心的走了。
为他这个不孝徒儿伤心,为他看到的命运无可奈何,伤心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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