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洋》烃

2、回来

　　肚子里的“咕噜”声强行将蒋一帆从负面情绪中拖出来，他松开已经发麻的小腿，没有一丝犹豫就站了起来。

　　脚上、腿上传来的麻木刺痛感让他愉悦，一般人都不太能受得了这种麻痛的感觉，他还嫌不够，用力又跺了几脚。

　　待到毫无感觉时，蒋一帆才眯着眼睛，哼着小曲开心地去卫生间洗漱。

　　在去卫生间洗漱前，他照例先叫了个room service，等他洗漱完，房门也正好被敲响。

　　蒋一帆连蹦带跳地跑去开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倾泄进他未开灯的房间，照亮他的脸庞。

　　年轻的男人一头红色的长发，说是长发其实也只是相比于一般男性头发的长度稍长一点，看起来非常柔软的发尾扫过白皙的脖颈。

　　发顶已经完全呈现黑色，一看就知道是很久之前染的头发，有点杂乱的发色并没有影响他的时尚度，反而带来一种渐变的酷酷感。

　　稍长的刘海扫过眼睑，不适的感觉迫使男人微微抬起下颌轻轻晃了一下脑袋，就像刚洗完澡的小狗甩着身上的水珠一样。

　　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掀起一阵微小的气流，几缕发丝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顺带着将他的脸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

　　暖调的灯光将他整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他的脸型非常流畅，下颌线利落得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

　　皮肤在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质感，让人想起上好的白瓷。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双眼睛，直观来说，很大、很漂亮。

　　眼尾微微上挑，虹膜是罕见的深琥珀色，在光下透出蜂蜜般的暖褐，与冷白的肤色形成奇妙的对比。

　　右眼下方缀着一颗极小的泪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疏离的忧郁，本是勾人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情绪。

　　鼻梁高挺，但线条秀气，鼻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嘴唇偏厚，看起来软软的很好亲，唇色很淡，配上他苍白的皮肤，整个人都透露着略微不健康的病态感。

　　随着头部晃动的停止，那些红发又渐渐垂落，但这次乖巧地停留在了眉骨上方，不再遮挡视线。

　　他眨了眨眼，长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像蝶翼轻颤。

　　门口的服务生眼里划过一丝惊艳，从蒋一帆第一天住进酒店，他就给他送餐，一个月了，看见这张脸还是不习惯。

　　怎么会有男人，长得这么好看。不是棱角分明的硬朗，也不是刻意雕琢的精致，就是好看，无关性别的好看。

　　最重要的一点，有颜值的同时还有钱的要死。

　　服务生握紧了餐车的把手，在心里乞求了N遍来世一定要投胎成这样的同时，扬起职业化的笑容，“蒋先您点的晚餐。”

　　蒋一帆勾着手打开身后房间的灯，视线扫过餐车弯了弯眉眼，冲服务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往门边侧了侧，“进来吧。”

　　服务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忍不住想，“不知道他大笑的时候是不是网上那种老钱笑。”

　　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稳稳地推着餐车，熟练地停到桌前，毕恭毕敬地掀开银质餐盖。

　　里面不是什么高级的西餐，而是一碗非常普通的拉面，他将拉面摆好，退出房间才开始悄悄吐槽，“住一晚上大几千的酒店，每天却只吃十块一碗的拉面，真搞不懂有钱人的世界。”

　　房间里的蒋一帆当然不知道服务生是怎么想的，他说了一句辛苦，习惯性地就要给小费。

　　手都伸到睡衣口袋里了，摸了个空，又尴尬地把手拿出来移到脸颊划拉了几下。

　　没有现金很好地帮助他改正了给小费的习惯。

　　看着服务生似乎没看见他动作，放下餐后就离开了房间，他舒了一口气，打开电视伴着纪录片开始吃饭。

　　现在的电视实在是太高级了，蒋一帆边嗦面边感慨。

　　他刚入住的时候，摆弄了好久都找不到CCTV9在哪，最后还是打电话让前台来帮他调电视。

　　种种不习惯总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出国多年，而是穿越了。

　　一切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面的分量不大，纪录片还没看几分钟，蒋一帆就飞速地一扫而尽。

　　饱了，身体也舒服了，精神也好了。

　　那人以前经常和他说胃是情绪器官，每天变着花样让他吃饭，食物他是照单全收了，这套理论他婉拒了。

　　离开那人之后，他才渐渐明白，原来那时他不相信这套说法，只是被那人照顾的太好，从来没有让胃消化过情绪。

　　在蒋一帆出国的第一天，他就无师自通了用胃来消化情绪。暴食又厌食，来来回回把胃、把自己折腾坏了，才学着那人曾经的模样照顾自己。

　　他擦擦嘴，并没有关掉用来下饭的纪录片，而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认真地把纪录片看完。

　　听着片尾曲响起，蒋一帆从旁边的柜子上摸出来一个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笔记本，封面是极具年代感的简笔动漫，上面还乱七八糟的贴着许多贴纸，翻开的页面也都有些泛黄。

　　又变戏法似地掏出来一根笔，咬着笔帽写起观后感。

　　他写字时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页，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都钉在纸上。

　　纪录片讲的是深海生物。那些在永夜中发光的奇特生命，让他想起自己——在无人可见的深处，偶尔也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但很快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今天看到一种水母，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它们随着洋流飘荡，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像我。】

　　笔尖在这里停顿，蒋一帆突然觉得胃里又开始翻涌。明明刚才吃下去的面条是温暖的，此刻却像冰块一样沉在胃底。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声音大到他无法忽略，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远眺。

　　又开始发呆。

　　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投射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像一个无处可去的孤魂。

　　每一天、每一天，他都是独自一人这样在发呆和无聊中度过。

　　回国好像和国外也并没什么区别，蒋一帆想着。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蒋一帆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是许知瑞发来的消息。

　　好像还是有区别的，至少回消息没有时差了。

　　许知瑞收到酒店的定位后，给他回了消息。

　　瑞：【怎么住在酒店？】

　　蒋一帆奇怪地回：【不住酒店我住哪？】

　　瑞：【不住你家？】

　　顺：【Y市我哪有家？】

　　瑞：【按照你的性子，不应该走到哪房子买到哪？】

　　蒋一帆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刚回来的时候确实有想现买一套房住，只不过......

　　他眯了眯眼，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

　　顺：【我现在变了，喜欢住酒店。】

　　瑞：【随你，我明天五点下班，大概六点能到酒店，你记得订闹钟。】

　　他忽然想起明天就要回宁安了。那个装满回忆的小县城，那个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

　　胃里又传来熟悉的抽痛，但这次，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蒋一帆关掉灯，让自己沉入黑暗。在入睡前，他最后一次看了眼手机屏幕。

　　十二点。

　　还有十八个小时。

　　蒋一帆好像做梦了，又好像没有，意识浮浮沉沉，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刺地他睁开眼睛。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铺满整个房间。

　　忘拉窗帘了。蒋一帆迷迷糊糊地想着，开始摸手机。

　　屏幕上又是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数字。

　　他闭上眼睛不愿面对下午一点这个时间和许知瑞满屏【起床了没？】的消息。

　　他长叹一口气，捏着手机慢吞吞地挪动着身体，眼皮上的白光不那么明显后睁开眼睛，举着手机说自己起了。

　　瑞：【吃完饭速速收拾。】

　　蒋一帆翻了个身，趴在床沿看着地上一片狼藉，他从国外带回来的行李箱，一个月来一直东一个西一个的敞开躺在地上。

　　惆怅，不想动。

　　他捋了一把刘海，在心里建设了一番，开始行动。

　　许知瑞还在看着和蒋一帆的聊天框，梁拓也倚在他的工位旁问，“唐又年和严明什么时候来？”

　　梁拓也，许知瑞和蒋一帆的高中同学，二人之前并不是很熟，没想到大学毕业后两人竟在同一家公司，这才慢慢熟了起来。

　　唐又年和严明是许知瑞的朋友，四人都在Y市工作，经常一起约着回宁安。

　　这次回去开许知瑞的车，梁拓也就不说了，唐又年和严明要过来坐车。

　　许知瑞看了一眼时间，摁灭手机屏幕靠在椅子上，闭眼揉着眉心，“说是等我们下班就到。”

　　梁拓也没什么问题，点点头又问：“下高速直接去壹号？”

　　许知瑞像是想到什么，兀自笑了一声，睁开眼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梁拓也，低低地“嗯”着。

　　梁拓也接收到这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梁拓也盼这个假期盼了太久，一下班就火速冲到停车场，熟练地拉开前门，许知瑞从身后按住他开门的手，“坐后面。”

　　“干嘛要让我坐在后面？”他嘴上还问着，身体已经坐到了后面。

　　许知瑞绕到驾驶位，“还有个人要接。”

　　梁拓也问：“意思除了唐又年和严明还有人？”

　　许知瑞低头发着微信，没吭声。等车驶离停车场，梁拓也看到了路边的唐又年和严明。

　　他往边移了点想坐在外侧，结果唐又年和严明两个人一左一右上车，把他夹在了正中间。

　　许知瑞的车型不大，后座挤三个大男人可以用非常拥挤四个字来形容。

　　梁拓也是三人之中最高的，正中间的位置明显不太适合他，为了逃避后排挤压的空间，他只得挺身坐直。

　　坐直头又杵到了车顶上，两条长腿也无处安放，他扭来扭去的调整着位置，怎么也不得劲，玩笑道：“谁啊，这么大腕，还要来接，我们可都是自己来得。”

　　许知瑞想起梁拓也和蒋一帆之间的趣事，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待会你就知道了。”

　　梁拓也扫了一眼窗外不太熟悉的路景，“这是上哪接去？”

　　“JW。”

　　“谁啊，这么有钱，还住得是Y市最贵的酒店。”

　　Y市作为大西北的一个小城市，所拥有的JW是这里最有名也是最贵的酒店。

　　本是玩笑话，可这两句话一出口，突然就在梁拓也的脑海中构成了一个人。

　　他震惊地张大嘴，瞪大眼睛左右撇了一眼，伸出手特别mean的捂住嘴。

　　唐又年和严明不明所以，只当是这人在发神经。

　　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梁拓也强行要和严明换位置，严明不换，并把梁拓也凑过来的脸推开，“别突然靠这么近。”

　　梁拓也急得直拍大腿，“换一下嘛，我就想坐窗边看看风景。”

　　“少来，”唐又年在一旁嗤笑，“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闲情逸致了？”

　　许知瑞从后视镜看着这场闹剧，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依然一言不发。

　　梁拓也咬咬牙，“你不是想要莱利的台球杆，我送。”

　　严明不为所动，打开手机录音，把手机举到梁拓也的嘴边，冲他抬了抬下巴。

　　靠！

　　为了兄弟！

　　梁拓也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如果严明同意和我换位，我将送他莱利的台球杆。”

　　严明关掉录音，从梁拓也的前方横跨过去，两个人怪异又迅速的大换位置。

　　唐又年为了方便他俩换位置被挤到角落，他狐疑道：“你俩不会为了一点座位在这里演我呢吧？”

　　许知瑞在前面添油加醋，“就是就是。”

　　汽车驶入主路，融入晚高峰，一行人吵吵闹闹地接近着目的地。

　　梁拓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不愿错过一秒他付出蛋痛代价换来的风景，直到眼睛瞪酸，才终于看到高耸的建筑物。

　　落日的余辉撒在JW酒店门口的玻璃幕墙上，为本就显眼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辉。空荡的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光晕里。

　　远远的，梁拓也就扫到那道人影，再近，他看得更清楚了。

　　一个看起来穿着就很贵的男人正懒懒散散地站着玩着手机，他的全身上下哪哪都透着“有钱”两个字。就连他随意站着的姿态，都写满了“这地方我买得起”的从容。

　　即使没有看清男人的脸，即使很多年没见，仅凭这特殊的气质，他也瞬间认出这是谁。

　　我靠，还真是蒋一帆。

　　我靠，蒋一帆回来了。

　　我靠。

　　一连三个“我靠”在梁拓也脑子里炸开，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出手机，第一时间把这个重磅消息传递出去——

　　妥妥妥：【老铁，你前男友回来了。Σヽ(??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