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梦作墟留

313、88.怪物之爱 那就随他去

　　沈平澜第一时间想到了，在【移行的空洞】里自己狂化后咬断了柳易一条手臂的事。

　　这是报复吗？

　　他望向柳易的方向，从其他人的神情看，尽管他们不了解往事，但都抱着与他类似的想法。

　　人类可以理解怪物，选择不攻击怪物，但被陷阱剥夺了身为异类的【执】、变作扭曲体的怪物呢？它是否理解场上发生的一切？是否能意识到沈平澜想要救它呢？

　　还是说，自始至终它都只想要毁灭周遭的一切人类？是了，这样也没有问题，毕竟在一开始，它的扭曲就是人类造成的。

　　可沈平澜在等待一秒后猝然意识到，柳易叼着自己的左臂，没有将其吃下去，也没有为了泄愤将其毁灭。

　　——柳易退出一段距离之后，又是猛地一晃脑袋，带动嘴中的一整条人类手臂随之一甩。

　　“刷拉！”

　　断臂截面处，血珠连成一道弯弧抛向高空，宛若一条轻薄的纱，将众人的视野遮蔽一瞬。

　　下一个刹那，距离柳易较近的人心脏突然揪紧，寒毛倒竖，生物本能发出了最高等级的预警。

　　危险！有极强的危险迫近！

　　与此同时，人类血液织成的红纱被撞破，柳易手持双头巨镰踏空冲起，叼在口中的人类左臂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攀附在镰刀上的诸多粗壮红色触须。

　　与之前展现出的触须相比，这些触须要粗壮了数圈，呈现半透明之色，如刀锋般的寒芒自内部透出，几乎给人刺目之感。

　　本想冲向柳易夺回队长左臂的戴晟见状，脚步骤然一顿，迎着光芒的瞳孔紧缩。从触须中透出的光芒迅速攀附上柳易手中的镰刃，戴晟几乎从那光芒感受到了……与他的队长一样的锋锐！

　　就在他产生这一感觉的同时，镰刀上所有粗壮触须齐齐转变为幽蓝之色。

　　那是近乎黑暗，但又不显过于沉重，内敛幽邃，隐隐从晦暗里透出的蓝芒，与沈平澜的蓝火颜色一模一样！

　　柳易持刀对准斜上方一划，幽蓝刀芒瞬息在前方画出一个椭圆，一片片幽蓝色的多边形晶体护盾在椭圆的范围内生成，拼接作一整面防御盾。

　　也就在盾牌生成的刹那，一截幽暗的杖尖骤然从前方空无一物之处吐露出来，恰恰好在此时撞了上去！

　　“嗡——！”

　　幽暗杖尖与蓝色盾牌碰撞所释放出的震荡波一圈一圈在天空与草地间掀起涟漪，所有落下的水珠哗啦啦向四周倒飞出去，碰撞处刹那爆发出球状的真空区！

　　沈平澜见状，哪里还能不知道那幽暗的杖尖是一次隐蔽的刺杀，他右手一撇，立即出刀。一道幽蓝刀芒脱刃而出，从斜刺里插入盾牌与杖尖之间。

　　刀芒精准地撞到那截幽暗杖尖的最薄弱之处，只听见一声脆鸣，杖尖一歪，彻底失去了力道与准头，隐匿效果消失，一整把尖锐手杖以及使用它的猎人都从空中显现出来。

　　用长杖无声发起暗杀的，赫然是几名老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位，哪怕是沈平澜也很难想起这位猎人有何来头。

　　可看这人隐匿身形的水准与暗杀时的势头，无疑属于猎人前列，这是个专业的暗杀者！

　　要对付这种将自身隐匿于虚空中的攻袭，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排斥开周围非己的一切，那么这场暗杀自然而然会无所遁形。

　　沈平澜的蓝火正好属于此类排斥特性。柳易咬断他的左臂并非为了报仇，它是需要把沈平澜的蓝火化为己用，从而提前拦截这次刺杀！

　　一击不成，这位善于暗杀的老者迅速撤退到同伴身边。

　　柳易身形一闪，也开启【空门】回到了沈平澜身旁。

　　镰刀在掌中转了一圈，缠裹其上的粗大触须尽数枯萎消散——当然，是连同沈平澜的那条左臂一同，永久地化为了灰烬。

　　柳易并未意识到自己这招一次性的复制攻击，对于因此失去了左臂的人类而言是个多大的麻烦。尽管它不太清楚以前自己经历了什么，但本能告诉它，战斗么，为了某个目的断条胳膊断条腿都很正常，必要时候为了战果，就算让它被敌人打爆整个脑袋都没问题。

　　再说了，区区一条肢体，每个人明明都有八条……不对，六个、四、三、二……两条……

　　诶？

　　柳易盯着沈平澜的身体看了半秒，蓦地恍然大悟。

　　人类原来只有两条称得上是“手”的肢体啊！

　　呆了一瞬后，它立即理直气壮地躲到了这个人类身后，探出一只眼睛瞪着对面的温弗雷德以及几个老头老太。

　　一条手就一条手，别说战斗了，就算在玩游戏的时候，缺胳膊少腿爆掉几颗眼珠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嘛！这个人类最好不要那么小气！

　　想到这里，它轻轻抬起爪子戳了下面前人类的后背。

　　人类的衣服都被戳出了个洞了，也没转身对它发火，嗯，很好，看来对方没有因为刚才的事生气。

　　没错，柳易已经意识到沈平澜是友方了。

　　虽然人类的对话在它耳中有些模糊朦胧，还夹杂了许多它暂时搞不明白的语法，但大致情况它还是看懂了。面前的人类是真心想要保护它的。

　　沈平澜当然察觉到了柳易的小动作，还有自己衣服上的一个洞……他无奈地侧了侧身，让柳易从自己身后露出来。

　　“？”柳易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往他身后挪挪。

　　你先上！

　　“……”沈平澜沉默，最终决定不动了，只是侧身拍了拍柳易脑袋，在柳易的龇牙咧嘴中冲着温弗雷德的方向说道：“你们也都看到了，只要对它展露善意，即便到了这种地步……它仍然愿意把我当作……‘朋友’。”

　　说到最后一个词，沈平澜的咬字带上了常人察觉不到的微妙。

　　毕竟他从来没想过把柳易只当成“朋友”。

　　不过，现在的柳易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通过吊坠，他隐隐能察觉到柳易的想法。

　　还挺信任的，认可自己。

　　最重要的是——

　　在柳易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地方，柳易似乎挺“喜欢”自己这个人类友方的。

　　尽管它不记得了，尽管它失去了曾经拥有的全部，尽管它已变成了另一番模样……尽管它的【执】经过【扭曲】后，化作了废墟一般的孤独，可它还是在看见沈平澜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会是个很好的玩伴。

　　喜欢，如果不是在战场上，可以跟他玩。

　　沈平澜的手掌下是怪物的头顶，但即便是怪物，传来的触感也十分温热，犹如血，犹如肉，仿佛另一只手掌，与自己掌心贴合，一起一伏。

　　呼、吸。

　　柳易抬起眼睛瞅着人类，似乎正疑惑于这个人为何要一直把手放在自己头上，不过好像也没什么，那就随他去吧。

　　或许异类拥有的感情与人类不尽相同，沈平澜心想，可是，在失去记忆之后，柳易仍然第一个选择来到自己身边，相信自己，与自己并肩作战——当然，是以怪物的做派“并肩作战”。

　　在【自在珊瑚】的身体里，半扭曲的柳易接纳了来自沈平澜的“守护”。

　　在【倒错之城】城外，尚未出生的柳易主动碰了碰在薇薇安腹中的胎儿。

　　在【群河之拥】设计的场景里，迷失了的柳易虽然不认识沈平澜了，但还是选择与他“玩游戏”。

　　在眼下，在暴雨之中，雨水冲刷掉了柳易熟悉的事物，可它还是又一次选择了沈平澜。

　　用“爱”也好，用“喜欢”也好，用“信任”也罢，甚至用“有缘分”也行，无论给这种模糊的情感选择哪一个人类词汇来形容，对于沈平澜而言，都已足够。

　　这就是与人类的“爱”所相对的，独属于怪物的情感。

　　跳脱出人类的框架，从一个更广大的视野看待自己与柳易的关系，沈平澜霍然意识到，他所纠结的、所期待的东西，或许早早就已在自己身边了。

　　“……”看见沈平澜与柳易和谐相处的一幕，温弗雷德微微眯起双眼，也迟疑了。

　　没人知道温弗雷德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可从面上神色来看，至少迫于现实情况，他准备放弃这次行动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之前发起偷袭的老者忽地开口：“放弃击杀可以，但是怪物需要关押起来。”

　　嘶哑的话音混杂在沙沙暴雨中，在场众人为之一静。

　　其他几名老者也是赞同颔首。

　　不杀可以，但是一只怪物，要是放任它在人类社会任意活动，那还得了？人类社会还是不是人类社会了？万一怪物突然发狂怎么办？这样的隐患必须关押起来。

　　温弗雷德听到老者这样说，嘴角显露一丝微小的笑，对沈平澜说道：“像他说的那样，我们各退一步，我们放弃追杀，但零号的行动也必须被限制，你觉得这样如何？

　　我们不可能真的让一只怪物在人类社会自由活动，如果真的那样做的话，在场的各位也无法完全放心吧？而且这样的先例不能开，不是么？”

　　沈平澜面色微沉。

　　关押……这词本身已经很不好听了，而它实际代表的意义，只会更糟糕。

　　如果真把柳易关押起来，那跟柳易被捕杀又有什么区别？

　　【移行的空洞】玛兰卡更是断然否决：“不可能，黑海的子民、母亲之子、我的弟弟……绝无可能被人类所关押！即便他已不是过去之他，也仍是受大海赐福的战士。”

　　“……”

　　移行的空洞都已发话，几位老者又一次沉默不言。

　　看他们彼此交换的眼色，思想较为老派的他们，大概还是无法接受偌大一个柳易在人类社会里嚣张乱逛。

　　暴雨喧嚣，人类却很是僵持。

　　戴晟已经悄悄给沈平澜打眼色，询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诺拉则招呼自己的同伴到身边，抱臂在一旁看戏。对她而言，只要双方能较为和平地达成一个共识就行，至于共识的具体内容有利于哪一方，与她无关。

　　沈平澜摸了摸柳易的脑袋，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柳易察觉到场上氛围不对，想了想，还是没有动，也默默站在原地。

　　双方似乎都不想退让，造成的结果是持续剥夺柳易身上的【执】的陷阱还在，围猎的猎人也没有撤去，仍然将柳易围在中央，几名老者也尚未解除武装。

　　忽然间，柳易抬起头嗅了嗅空气里的气味。

　　雨水中多出了一个新的气味，某个人类……某个既像人类又像异类的生命体的气味？

　　同一时刻，沈平澜紧绷的嘴角终于松懈下来，因为他知晓，他的盟友终于到达了。

　　“各位的想法，不就是认为怪物需要监管吗？那我和老沈以及老奚一起做监管人和担保人，你们看够不够格？”

　　爽朗响亮的声音响彻草原，猎人们纷纷讶然望去。黑沉沉的雨云如漩涡般绽放打开，一道巨大枯瘦的怪物身影手中托着一个人影，自空中快速落下。

　　人群中霎时掀起此起彼伏的哗然之声。

　　“华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