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梦作墟留

306、81.击退 “‘他’

　　沈平澜倏地用左手按住了自己心口位置。

　　那里的吊坠正在发烫，温度越来越高，就像一枚小小的烙铁，烧灼着他的皮肉。

　　咚，咚咚。

　　而心脏就与这枚禄吊坠相隔一丁点皮肤、肌肉与骨头的地方，强有力地跳动着。

　　【福禄连心】吊坠的被动效果，令沈平澜察觉到了柳易此刻大致的情绪。

　　禄吊坠传来的波动频率与以往截然不同，就好像……对面拥有福吊坠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一个。

　　但沈平澜不会再怀疑对面的人究竟是不是对的人。因为，对方对于自己的爱，与自己对于对方的爱，实际上是两个课题。

　　并且，他还知道，吊坠对面的人此刻非常迷茫，同时也……很愤怒。

　　怒火中烧。

　　因为有人摧毁了“他”世界里的一切，现在，还试图摧毁“他”。

　　沈平澜猝然抬臂，持刀横架，无数蓝火在短暂蓄力后向每一片锯齿指向的方向迸发开去。前方撞上来的大片铁丝状物质在蓝火之下，硬生生从空间里被排斥了出去，霎时湮灭大半。

　　剩余的铁丝物质向后一跃，在空中重新构建出温弗雷德的模样。

　　温弗雷德·肯特皱着眉头，用无法理解的目光盯着沈平澜的双眼，口中道：“难道说一只异类的命，就那么重要吗？比联邦全体人类的安危，比你在加入猎协时立下的誓言还要重要吗？”

　　“……”

　　沈平澜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他只是默默握紧刀柄，锯齿宽刃斜向一斩！

　　“铛！”

　　从温弗雷德背后甩动袭来的粗大尾巴与锯齿相撞，两者疯狂摩擦，霎时激发出大片火星，照得沈平澜的脸庞也明灭不定。

　　从组成温弗雷德尾巴的铁丝状物质上，释放出一种坚韧如铁、又灼热如火的微小颗粒，疯狂地试图侵入沈平澜的武器之内，而沈平澜的刀则释放出熊熊蓝火，将这些颗粒牢牢排斥在外。

　　温弗雷德从沈平澜的刀中感受到了后者的坚定，双目微微一眯，继续劝说：“不说那些宏大的东西，难道你不想保护你的朋友们么？芙洛拉、暗洞……还有你现在的邻居，他们都是好人不是么？如果我们接纳怪物，他们这些职业特殊的人，都将第一批直面改变所带来的风险！”

　　这时沈平澜猛然后撤一步，主动收力，然而温弗雷德不吃这套，及时甩动尾巴，避免了自己的重心被沈平澜的动作带跑。

　　双方各退一步，沈平澜端详着温弗雷德的神色，终于开口了：“看来，对于围攻‘他’的事，你已经多少失去了把握。”

　　温弗雷德平常并不是喜欢劝说那么多的人，再加上他在某几个时刻流露出的微表情……一切都说明，柳易那边的情况出现了变化，柳易很可能占据了上风，协会一开始的作战目标迟迟无法完成。

　　沈平澜自诩原本不是一个对于人类的微妙情绪特别敏感的人，可不知何时起……或许是在遇到柳易之后，他开始关注人们脸上的表情、他们从小动作里展露出的鲜活时刻。

　　他想要了解柳易在想什么，于是他开始观察与学习。到头来他却发现柳易并非人类，柳易所展露的情绪也与人大相径庭，可在这个过程中，他终究学会了更多……属于“人”的东西。

　　温弗雷德在他这一番话下露出的表情，佐证了他的猜测。

　　于是沈平澜进一步说道：“你守着大图书馆，你阅读过那么多古籍与历史记录，你应该最清楚，敌人不是依靠物种来划分的。完全属于人类的乐园是理想化的产物，在现实中我们必须学会与多物种共存。

　　不是所有怪物都是敌人，他……零号异类帮助了我们很多，你都知道，为什么要给他套上臆想中的敌人的身份，然后自顾自去毁灭他？”

　　看来眼下的情况对自己而言也很紧急，说完这段话，沈平澜心中也不由默默想道，他也说了很多话，他以前可不是这么爱劝说的人。

　　温弗雷德听罢，目光剧烈波动了一下，而后身形倏地一闪，如野兽般从侧面冲撞上来。

　　“轰！”温弗雷德的蛇形长刀在半空活化，猛地探出远比原刀刃要长的长度，犹如一条真正的巨蟒，咧开蛇吻快而狠地咬住了沈平澜的长刀！

　　温弗雷德的战斗方式偏向于中近距离战斗，半狂化以及武器融合的表现都以强化肉/体与近战为主。

　　他一旦爆发力量，沈平澜相较他的速度也要略逊一筹。毕竟两者的强化方向不同。

　　在控制住沈平澜长刀的同时，温弗雷德本身也迅速逼近，口中低吼道：“学会共存？你觉得我们没有尝试过吗？那些无害污染物是怎么被允许在城市里生活的？！呵，无害的怪物……如果它们真的无害，那么我的父亲、还有我最宝贝的小妹妹……又怎么会死？！”

　　双方的面孔逼近彼此，沈平澜微微睁大双眼，从对方颤动的瞳孔中窥见了痛苦，那痛苦已潜藏在心中许久。

　　沈平澜有自己的故事，每个加入猎人协会的猎人、收尾人、助理也都有他们的故事。

　　在街道上匆匆往来的每一个人看似都差不多，可或许他们每个人心中都怀有不同的理念，而这理念正是由他们最初的经历所塑造。

　　温弗雷德眼睛一眨，倏又收敛了所有情绪，沉声道：“为了最大程度的安全，猎人协会的职责便是毁灭一切可能的敌人！沈平澜，我知道你的故事，难道你没有与我相似的感受吗？”

　　说话间，他突然松开手里的蛇形长刀，刀如活物，自行绞缠到沈平澜的武器上，而他本身则张开双臂，无数铁丝如流体蔓延其上，构筑出一根根狰狞利爪，朝沈平澜重重压下来！

　　“轰！轰！轰！”

　　温弗雷德每前进一段，就会出现一面幽蓝色屏障阻挡他片刻，当旧的屏障破碎，后方新的屏障也同时生成，使得温弗雷德短短一段前进的路被拖延拉长，并在空中形成一道满是破碎蓝光的通道。

　　尽管能用蓝火屏障防御，可在武器被控制的情况下，沈平澜只能后退与被动抵挡，貌似已落入下风。

　　“铛！”

　　直到最后一面蓝火屏障碎裂，炸开的幽蓝化作道道光线，向后拂开沈平澜额前的碎发。

　　温弗雷德立在原地，一时间却无法再向前哪怕一寸。在他前方，沈平澜交叉双臂，硬生生用自己的手臂挡下了攻击！

　　温弗雷德的利爪深深嵌入沈平澜的皮肉当中，后者的神情却分毫未变，只是回答了温弗雷德刚才的质问：“正因为我曾经的经历……”

　　说到这里，沈平澜脑海里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最后一次出门时父母抚摸他头顶的触感，他想到曾经父母抱着他给他展示天文学杂志，告诉他世界有多么广阔，他想到更早之前，在他自身甚至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年轻的父母站在那艘船上，满怀对于考古学的热情，义无反顾地驶向一座失落之城。

　　他想到母亲薇薇安在发现自己的助手是大怪异的分身时，眼中闪动的纯粹的欣然与好奇。他想到那个小小的还是卵的身影，瞪大眼睛观察世界时的天真。

　　他说：“正因为此，我才相信我们只有保持开放的态度，才能真正迎来好的未来。

　　如果我们不断把新的陌生事物视作灾难，灾难才会因此永无止境地发生。

　　我们必须斩断这条锁链——！”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住牙，交叉的手臂上深灰色的毛发瞬间长出，双臂猝然化作一对野兽般的利爪，向外用力一展——

　　轰地一声，温弗雷德被他硬生生掀飞出去！

　　瞳孔开始在人类与野兽间变化闪烁，沈平澜立即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一把捏碎木盒，露出里面一个尖锥模样的道具，插到自己身上。

　　柳易从克伦维尔基金会的仓库里得到的【S-01-010-抑制锥体】，在【移行的空洞】一行后，柳易就直接将其留给了沈平澜使用。

　　该道具会抑制使用者的意识波动，可以降低狂化带来的精神冲击。与之相对的，使用它也会带来大量污染，从而导致下一次更容易陷入更深更彻底的狂化中去。

　　要是一般人来用，无疑是饮鸩止渴。

　　可沈平澜发现自己与这件道具的相性貌似挺好的，所以他开发出了新的用法。

　　击退温弗雷德后，他身体弓曲，如野兽般匍匐于地，而后——

　　“刷！”

　　一对大翼于脊背上倏然展开！

　　温弗雷德被击退只是一瞬间的工夫，当他稳定住视线时，所见到的沈平澜就已大变样。

　　杂乱的深灰色长毛以双臂为起点，快速向全身蔓延，勾勒出强健的野兽姿态。

　　背部与颈部的漆黑鬃毛迎风飘动，宛若根根长发。抑制锥体插入他的肩膀后，覆盖在锥体表面的血肉状物质立即大量增殖，化作细小根须进一步扎入沈平澜的整条脊椎，而后又在肩胛骨处增长延伸，编织成一对血肉构成的暗色羽翼。

　　原本的风衣化作一袭幽灵似的黑布，笼罩于头部与脖颈上，遮住了这头野兽大半的面孔，只露出一张深灰色的兽吻。

　　“嗬……”兽吻微微咧开，露出森白犬齿的同时，也送出一股轻轻的呵气声，犹如一声叹息。

　　沈平澜右臂一抬，不远处正被温弗雷德的蛇形长刀的锯齿大刀受到呼唤，猛地一旋，化作大片金属飞刺，穿过蛇形长刀的间隙，飞射入他右掌之中！

　　金属飞刺们又在掌心化作无数液态金属，顺着他五爪向上蔓延，刹那间便构造出右手上五根近一米长的金属利爪，以及一整条臂铠。

　　长刀化作的金属流体扩散、构筑，直至在他大半身躯上都构造出一套金属铠甲，保护住所有要害、关节与柔软部位。

　　最终，金属蔓延上肩胛骨处的一对大翼，顺着抑制锥体所衍生出的血肉羽翼，构建出一套金属骨架——

　　沈平澜的变化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哪怕温弗雷德意识到了目前情况，他还没移动几步，那对暗色血肉与银黑金属编织成的大翼一扇，无数半透明幽蓝火焰霎时喷涌而出，推动沈平澜的速度在顷刻间到达极限，击穿空间，冲至温弗雷德面前！

　　过快的速度直接撞穿了路径上的一切，甚至听不见常规的轰鸣声，只有一声尖锐的啸鸣，好似空间本身在哀鸣，剧烈震动着耳朵深处的鼓膜，甚至振荡着大脑。

　　路径下方的所有植物在一瞬间化作齑粉。

　　远远望去，只见一道蓝中透黑的光柱自草原上高速闪过，而后便在与温弗雷德撞击的地点升起了一朵蘑菇云！

　　“轰！”

　　无数泥土震碎成细小的烟尘，与强劲的冲击气流一同向四周疯狂逃逸。

　　蘑菇云内的空气霎时被排开，只留下幽蓝的火焰状事物填充满整个视界。

　　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温弗雷德七窍流血，身上的铁丝状物质消退大半，仰躺在坑底，无比愕然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野兽的头颅。

　　“呼……”

　　遮住头部的黑布如阴云般摇曳起来，探出丝丝缕缕触角，环绕在温弗雷德周围。

　　黑布下露出的半张兽吻轻轻喷出一口气，而后咧开嘴，从口中明确地吐出了属于人类的、清明的话语：“你、无、法、阻、止、我。”

　　温弗雷德喃喃道：“你还清醒着……”

　　黑色鬃毛如狮子的毛发那般偾张，深灰色的野兽龇着犬齿说道：“‘他’……给予了我一个奇迹。”

　　话音落下，眼前巨大的野兽怪物迅速缩小，张牙舞爪的蓝火与幽灵般的黑色物质尽数收拢，背部的翅翼随之消散，包裹身体的铠甲重新化作液体流动到右手中，变回一把长刀。

　　沈平澜恢复了人类形态，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了温弗雷德几秒，转身就走。

　　“……”

　　温弗雷德躺在巨大坑洞里，一动不动地仰望了天空片刻。

　　激烈的战斗和大范围道具的运用影响了这片区域的天气，原本阳光明媚的蓝天转眼阴云密布，雨点尚未下来，独属于暴雨的气味就已经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他身上。

　　没有愣怔多久，温弗雷德很快抬起手臂，掌心一张，铁丝物质构成了一台手机。

　　他艰难地按下手机上的一个快捷按键，冲着对面说道：“零号异类被封印后的战斗力超出预估……沈平澜也是，尽快派遣更多人手前来预定地点，我们需要更多有生力量！”